凡煙小說

第61章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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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佳顏比林林大兩歲,兩人是青梅竹馬,從小就認識,林林一直跟在顧佳顏後面屁顛屁顛地喊姐姐。顧佳顏上初中以後搬家了,後來又跳了一級,考到了師範大學英語系,跟林林的聯系就更少了。兩人本來也沒有發展的意願,直到有一回過年的時候,當年還是高三的林林英雄救美,替顧佳顏追回了被小偷搶走的包,二人才終於“認親”。

當年還穿開襠褲的小屁孩兒變成了高大挺拔的少年郎,玩泥巴弄臟裙子也不怕的大姐大變成了亭亭玉立的清純美女,就以此次再會作為了故事的開端。等到林林考上警校之後,兩人正式在一起,都分別到對方學校看望過,“宣示了主權”,成為遠近聞名的一對璧人。顧佳顏畢業得早,決定北上打拼,去了一家外企,林林畢業分配在景東市,成為了一名光榮的人民警察。

當年江屹憑著一嘴甜言蜜語,把林林捧到天上去,說什麽“學校別說女同學了,就算是爬樹救小母貓,都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顧佳顏聽了笑得都合不攏嘴。

顧佳顏還比林林大兩歲,到了這個歲數也該著急了。前段時間江屹還正想起來這件事,不知道他們倆打算什麽時候辦婚禮,不過還沒等到他開口問呢,兩人卻已經分手了。

這麽多年下來了,江屹其實挺看好他們這一對兒的。他跟林林是過命交情的好兄弟,跟這“準弟媳”關系也處的不錯。他還想蹭個孩子幹爹當一當的,沒想到弟媳沒了,幹兒子幹女兒也飛走了。

不過傷心也比不過林林傷心。林林說分手已經有段時日了,江屹還很自責。

林林擺了擺手,道:“其實早就要分了,一直拖著。你看我,也不像傷心的樣子,對不對?”

江屹上下打量一番,覺得林林說的還是挺有道理。林林傷心起來那是半斤白酒下肚,立刻神志不清,一米八的男人捧著酒瓶一言不發默默流淚,全文背誦《道德經》。一遍背完還沒睡著,能接著往下背第二遍。

顧佳顏當年北上的時候,林林悄悄在宿舍裏喝了一通。林父去世,還沒畢業的林林喝了一通。工作後,老丁頭去世,林林喝了一通。

算起來,這將近十年以來,江屹也就見林林失態過三回。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兒跟奔三的“中年男”,心態也差得遠了。至於林林現在是見過世間浮浮沈沈、學會灑脫了,真的不傷心了,還是只是打掉牙往肚裏咽,江屹這個朝夕相處的“桌邊人”,竟然也看不透了。

江屹情緒大,但能裝,了解他的自然知道他往往只是憋著。而林林本就是個內斂的人,江屹只怕林林自己一個人躲被窩裏傷心。

他攬著林林的肩,正想發表一番主旨為“天涯何處無芳草,何況林哥一枝花”的長篇大論,林林把他的鹹豬手一拍,道:“行了行了,別念了。我是真沒什麽事兒。算起來,我倆分手也都半年了,江屹,你要安慰也晚了。勁兒早就過去了!”

“欸,這怎麽還怪起我了……”江屹正想喊冤,辦公室有人敲門進來。

一看,是唐一錦。她嘴裏正說著“報告寫完了丟哪兒”,一進門,美目一擡,微微一楞。

“你倆摟摟抱抱幹什麽呢?辦公室戀情?”

林林趕緊從江屹懷裏出來,強力自證:“別亂說啊。我可是直男。”

江屹環抱手臂:“就是,別亂說啊,我也名花有主了。”

唐一錦本來也只是調侃兩句,沒想到江屹卻自爆八卦。她來了興致,笑著問道:“哪只蝴蝶迷暈了眼,落到了你這朵大王花頭上了?”

江屹:“什麽大王花?呸,我這樣的,那肯定是花中大王。再怎麽說,也得是高貴玫瑰。”

唐一錦看著江屹身上的藍色襯衫,微微一笑:“那行吧,藍色妖姬。勞駕您接好這份報告,別壓彎了您嬌嫩的根莖葉。”

江屹接過,一笑:“得嘞。也辛苦您了,老園丁。”

“我要是園丁直接把你除了,我看你比雜草危害還大。”

“樹大招風,花美遭妒。唐姐,好歹也是一棟樓裏的同事,不用對我敵意這麽大吧?”

這倆人一碰面就是火光四射,林林在一旁看著又好笑又無語。他見兩人又像是要打起來,趕緊把咬牙切齒的唐一錦帶出門去,回頭跟江屹拋下一句:“我去法醫室看看。江屹,顧佳顏給你的請柬就在我桌上,自己拿!”

“唐姐,別生氣,你就當江屹是個會說話的哈士奇,別搭理他……”

江屹暗道:什麽哈士奇,老子好歹也是個藏獒。

他坐在位置上,把玩兩下顧佳顏送來的請柬,看著上頭“宋鴻明&顧佳顏”的燙金字,心裏也生出點哀愁。

這長跑十年的戀愛,分手半年,轉頭跟別人立刻就談婚論嫁了,也是令人怪唏噓的。不過人到了這個年紀,往往會被周圍的人推著走,顧佳顏這麽快另嫁他人,只能說令人意外,不能說令人奇怪。

不過感情的事,誰說的清呢?江屹只是個見證者,也是站在林林這邊的兄弟。他們倆就此一別,顧佳顏在江屹的世界裏也要銷聲匿跡了。

江屹又想:不過也就是個結婚證麽,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該捆一輩子的,怎麽也離不開。走不到一起的,還不如早點散了。

江屹環顧四周,看了看表,盯著林湫空蕩蕩的桌子,不由得又多了幾分感傷。

他跟林湫兜兜轉轉,若即若離,又該屬於哪一種呢?

——————

又是陰天。

和八年前老丁頭去世的那一天很像。江屹跟林林二人一起給老丁頭的墓前獻上一捧花。

林林道:“老頭兒,當年你沒抓到的人,咱倆終於幫你抓到了。你在天之靈,寬慰寬慰吧。”

江屹點了一根煙,放在老丁頭墓前,囁嚅猶豫許久,卻始終沒有開口。他看著一根煙漸漸燃滅,千言萬語只凝成一句,道:“師父,安息吧。”

他們倆大男人也不在這裏磨嘰太久,心意送到了,就出了墓園。他們現在準備去景東市二手車市場。

林林是景東市本地人。母親早早去世,父親幾年前也因為勞累過度,突發心臟病過世,留下林林和弟弟林朋相依為命。

林林一個苦逼刑警,累得半死,也沒多少存款,林朋倒是趕上互聯網教育風口,這些年掙了不少錢,兩人一起湊了一套房的首付。

林朋不是林林的親弟弟,是後來收養到林家的表弟。林朋原來姓唐,七歲時的一場車禍,林朋的親生父母當場身亡,他也沒了雙腿,從此以後就跟林林一家一起生活了。林林把林朋當親弟弟看待,是打算照顧他一輩子的。不過林朋擔心自己是哥哥的累贅,這套新房,他只寫了林林一個人的名字。

林林一開始不同意。林朋便告訴林林,他還有不少存款,準備給自己買一套單身公寓。“哥,年紀也不小了,該成家了。你照顧我這麽多年,也該去追求自己的生活了。”

林朋是個骨子裏很驕傲的男人,他不想一輩子依賴林林,林林也懂弟弟,或許是到了該分家的時候了。

林林打算買輛車。正好二手車市場老板的兒子魯家嘯是林林的高中同學,替他物色一番,找到一輛各方面條件都不錯的車。

“十二萬買輛才開了一年的大眾CC,各方面條件都可以,這種天上掉下來的便宜,不撿白不撿啊!”

魯家嘯一盯上這輛車,各方面確認沒什麽問題,就立馬給林林留著了。

這大眾車的車主急用錢,才開一年多,姑且還算新車,原價三十多萬現在十二萬出手,算是賤賣了。林林本來還有些猶豫,不過魯家嘯辦事靠譜,他上上下下都打聽好了,肯定這是好事兒才告訴林林的,林林便打算去看看。

江屹上高中的時候沒少偷偷玩車,多少懂點。江屹來一看,這車確實跟魯家嘯說的一樣,跟新的差不多。而且二手車又便宜不少,車牌什麽的也不用再操心了,聽江屹也這麽一說,林林這才放心了。

林林和魯家嘯坐下聊了兩句。

突然一轉頭看到了一個有點眼熟的身影。

“那小孩兒啊,就是介紹來學著當小工的。滿十八了啊!我們不招童工的,是正規單位好吧?”

“這孩子好是挺好的,不怎麽愛說話,眼睛眉毛往那裏一皺,我就得尋思,是不是今天中午盒飯不好吃啊?”

江屹定睛一看,這孩子一頭大汗,臉上也被蹭的全是黑汙漬,像個臟臟的流浪貓。這不是夏趙寧麽?

夏趙寧見遇到了熟人,也是一楞。

“你怎麽在這兒?不上學了麽?”

夏趙寧垂下頭,道:“不上學了。我……我不是那塊料,在學校也呆不下去。”

“呆不下去?什麽意思?”

“出了那件事以後,學校裏的同學也覺得我是個畜生,說我對自己親媽都這麽不好,遇上事兒是活該。職高本來混混就多。我本來還能跟著那些人後面混混日子,現在他們也不要跟我搭夥了。幾個團夥都一起來欺負我。我想,不如就退學先找個營生吧。”夏趙寧的語氣很無奈,不過,聽起來,退學後的他生活得更加放松了。

以前跟夏趙寧玩的好的同學,對他輕則嘲笑,重則拳打腳踢,說他也是個渣滓,自以為替天行道。更有甚者在紙上畫個小人,撕碎了裝在黑色的小塑料袋裏,裏面潑點紅墨水。

“……哈哈哈哈,你們快看他的表情!臉都白了!哈哈哈哈!不是有經驗麽,怎麽還這麽嚇一跳啊?”

“真是活該!對自己媽媽都不好,活該被殺人犯盯上!”

“就是。還說他也是受害者,怎麽殺人犯不搭理別人,就找上他了?連殺人犯都看不起他呢!我呸!”

魯家嘯以前這事兒都不知道,他怒從心中起。“還有這樣的學生?告訴你魯哥,我幫你找回公道。”

魯家嘯不明白其中內情,江屹和林林卻是知道的。

林林道:“不要以暴制暴。這事兒我想夏趙寧跟家裏商量過,也應該有數。我們幫你去學校裏說說……”

“不用了。我現在的生活,比以前高興多了!而且,我已經退學了!”

江屹沒說什麽,拍了拍夏趙寧的肩膀,道:“以後的路,好好走。”

很多人都或嘲笑或怒罵夏趙寧。處在18歲這個節點上,夏趙寧或許比其他人更早地清醒了。犯過錯的人,還可以改正嗎?一定可以,只是促使他去改變的推力,到底要多大才行呢?

一切經歷的落點總還是要歸結到人的改變上來,接下來該如何生活,如何選擇,他或許心裏有了比往日更清晰的答案。

少年成長如春筍破土而出,日日而新。趙夏寧的背影已經比初見時顯得更加厚重,更加高大,卻比當時要微微彎下一些。那不是中年人無可奈何的謙遜,而是生活已經壓在了稚嫩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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