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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心念之所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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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多日的直言進諫無果之後, 禦史臺再也受不了皇帝的裝聾作啞了。

正逢早朝剛結束, 一年輕禦史與同僚交談今日之事後, 將笏板擲慣於地上,憤慨道:“聖上不欲虛心納諫,有眼如盲,有耳不用,形同眢井瞽人。吾不忍見百姓因國家動亂離苦, 今日一行, 必達天聽!”隨後拿著自己的寫好的勸諫折子,直接跑到了通往內宮的左翼門前, 打開自己的奏折, 大聲朗讀起來。

還未離開的群臣們, 見他如此大膽,被激起了熱血來, 一呼百應, 同仇敵愾。隨後近一百多名的大臣跪在了那年輕的禦史後頭,求皇上回頭是岸,聲震闕庭。更有甚者,撼門大哭,如喪考妣, 試圖以這種方式使呂蒙收回要做聖君的成命。

呂蒙坐在議事殿內, 五指擰拳,把牙繃的咯咯作響,若是旁人不知緣由, 還以為今日他要駕崩了呢。

他強壓著怒火,命左淮傳諭令大臣們退朝,自己則拂袖而去,通過另外的闕門回到內宮。

禦書房內,九王正在等著自己的父皇下朝。

呂蒙一進禦書房,他就上前行禮,呂蒙視若無睹,陰沈著臉,徑直走過了九王面前。

“你可聽見外頭的嚎哭聲了嗎?”呂蒙將大袖一揮,落身於龍座問。

不等呂演回答,他痛罵道:“那些庸臣,竟以為這樣天真的行為,能阻止朕做事,何等狂妄!”

九王垂著頭,微微勾起一側嘴角:“這些大臣的確不知好歹,父皇想如何應對他們?”

這時左淮回來了,明言那些大臣百般想勸,都不肯離去。

呂蒙更是氣急敗壞,看到案頭展開的折子裏,也全都是對自己勸諫之語,心思浮動,反而問呂演道:“你對這件事怎麽看?”

九王揣摩其話裏的意味,道:“那些大臣都不懂父皇的深明大義。父皇分明是為了天下的萬民,才不辭勞苦追求不老。試想這天下,誰能夠如父皇這般英明神武,更適合做天下之主?就算吾等父皇的子嗣,能力也未及父皇萬分之一。這天下唯有父皇才能完全駕馭如流。”言辭間,又暗諷了一次太子。

他並不是在拍馬,只是把呂蒙心底真實的想法說出來罷了。

呂蒙心裏受用,面色稍晴,烏雲漸散,嘆了一句:“還是道衍識得大體,深得朕心。倘若這些不識相的大臣們,有你一半眼見,父皇就不會動輒被氣怒了。”

他將眼前的奏折一把抓起,拋到地上去,責令道:“都拿去燒了,朕不想見到這些胡言亂語!”

左淮畏畏縮縮,道一聲準旨。

“父皇,息怒。不可為了這些佞臣,氣壞了自己的身體。若是他們真的不願意走,天威不容侵犯,兒臣請皇上輕饒他們的短淺之罪。”九王伏地請道。明面上相勸,暗中卻在煽風點火。

呂蒙發出陣陣冷笑,九子說的有道理,天威不容侵犯。如是他退讓了,日後這些大膽的臣子眼中,還會有他嗎?

一次不加以嚴懲,下次再有他們見不得的事,故伎重演,逼他寸步不能,他不如將這皇位拱手讓給令他們滿意的人好了!

是時候出手震懾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臣子了,以免他們忘了規矩是誰定下的。

他怒火沖天的拍案,用力之大,幾乎要震碎整個案面,朝外吼道:“金吾衛何在?給朕拿下外頭哭鬧的為首者們,下詔獄,以儆效尤!”

太平的日子過的太久了,大臣們都忘了他們所反對的帝王,並不是從父輩手中輕易接過皇位的繼任仁君,而是也曾上過沙場,雙手殺人如麻的開國之君。

呂蒙絕不容許他們的計策成功。

金吾衛來到左翼門前,宣讀了呂蒙口諭,然後當場拉走了帶頭的五六個人,其中包括最先發難的那個年輕禦史。

剩餘的大臣們面色皆變,卻未曾有懼怕之意,反而更為激動。

當中有一年邁老臣,老而彌堅,巍巍站起,舞袖高呼:“國家養士十餘年,堅守節操大義而死,就在今日!”

此話一出,作用就如同戰鼓般,昔日乖巧如兔子的朝臣憤怒疊起,一聲聲泣血大喊道:“聖上,聖明之君故能夠得到上天庇佑,是因其時刻知道自己作為天子的責任,應體恤百姓,親近賢臣!”

“即便忠言逆耳,一個英明的君王也應該要聽得進諫言!”

“聖上身邊有奸佞蒙蔽,臣等不惜生命,也要讓聖上清醒過來!”聲嘶力竭,哭聲震天。

比之前更盛的吶喊,瞬間就傳到了禦書房裏,呂蒙剛消退下去的怒氣,又沸騰了去來,須發隱隱顫抖,再次下令道:“外頭五品以下官員下獄拷訊,四品以上官員停職待罪。全給朕抓下去!”

內宮中的金吾衛傾巢出動,很快就讓左翼門外恢覆了平靜。

漢白玉石磚上大臣用額頭磕出來的血跡猶在。也不知道是誰的官帽掉了,來不及撿起來,滾落在地,像極了礙眼的石頭。

被禁足東宮的太子聽到百餘名大臣因言獲罪,被捕進了昭獄裏面,心如火燒,想去替那些大臣在自己的父皇面前求饒,但他自己如今自身難保,束手無策,只能祈禱他父皇僅是一時的怒火,嚇唬嚇唬那些大臣們就放過他們。

他說服了自己,然而心上依然像堵了一團棉花般,沈悶又憋屈,四肢有無力之感。

舒殿合和宣城一路顛簸,曉行夜宿,緊趕慢趕,終於在二月末回到了京都。

黃昏的光景中,馬車隊離京都越來越近。

掀開礙眼的馬車卷簾,舒殿合望著近在咫尺高大巍峨的城墻,心裏暗嘆一口氣,感概萬千。

最終還是回到了這裏。

離開了這麽久,如今再次面對這座曾經讓她不想呆下去的城池,無了之前屢屢恐慌不安的情緒,竟也生出了懷念。

果然心念所囚即是牢籠,心念所駐即是心安處。

人一旦對出生地以外的城池,起了徘徊之意,那一定是因為那座城池裏有她放下心上的人。

而此時舒殿合的心上人,正在她的身後,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念叨著要去見父皇,要去見皇兄皇嫂,忽得一拍額頭,自言自語道:“對了,還要問問太子老兄,那塊玉鎖的來歷。”

舒殿合放下車簾,被她傻乎乎的模樣逗笑,按住她的手道:“這些事都不急於一時。舟車勞頓,人馬疲憊,公主先回去休息兩天。等精力充沛了,再進宮問安也不遲。”

宣城雖然根本不知道累字怎麽寫,整個人的精力都像源源不斷湧動的泉水般充沛,但是她駙馬都這樣說了,她也就不逞強了,乖乖斜躺進舒殿合的懷裏。

她發現有時候服軟,能夠更快的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車隊進入京都之後,舒殿合本想與宣城分道揚鑣,讓她先回公主府休息,但是宣城不願,非要跟她一起去大理寺交接證物,兩人再一同回去。

所以,等她們回到公主府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暮星初上。公主府的下人們收到傳報,提前站在公主府門口等候,一看到馬車來了,趕忙上前恭迎。

舒殿合和宣城攜手下車,楚嬤嬤見公主已然換成了婦人的打扮,心上一喜,還道是因緣際會,促使了公主和駙馬關系突飛猛進,小公主、小駙馬指日可待。

棉兒久未見到公主,熱淚盈眶,不顧尊卑禮儀,一上來就給公主一個大大的擁抱,嗚的一聲,道:“公主,棉兒好想你!還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說什麽傻話,本宮這不是回來了嗎?”宣城摸著她的頭,安撫著她道。

棉兒摟著她的腰,愁眉苦臉道:“公主,你都瘦了。”

楚嬤嬤忙分開兩人,相勸道:“公主駙馬千裏迢迢回來,定是累壞了,熱茶和飲食已備好,快快入內休息吧。”

宣城扭頭去尋舒殿合,牽住她的手,兩人一同入內。

棉兒想跟著進去,卻被楚嬤嬤拉了回來,低聲警告道:“以後可不能再對公主咋咋呼呼,動手動腳了,行事要小心一些,萬不能撞到公主。”

“為什麽?”棉兒滿腦袋都是疑惑。她之前和公主也是這樣親密無間,以前楚嬤嬤都沒有說什麽,為什麽以後就不行了。

“公主和駙馬關系日益篤厚,萬一公主此時肚子裏暗懷珠胎。你要是大意的弄傷了一大一小,你可贖不起罪。”楚嬤嬤恨不懂事的戳了戳她的腦袋道。

棉兒咯噔一聲,茅塞頓開。原來是這樣,那她以後一定要小心接觸公主,絕不會像以前那樣粗手粗腳!

休息了一夜之後,舒殿合進宮回稟這次滇州賑災的詳情和成果,而宣城則去東宮,看望自己的太子老兄。

雖然有禁足令在前,但是東宮的甲士哪個敢攔著這個祖宗,做做模樣,就把宣城放進了東宮。

宣城一進到東宮的大殿裏,看到太子,就蹙眉問道:“我聽說皇兄被父皇禁足了,怎麽回事?”她的皇兄一向品行溫順,孝敬父皇,從來沒有過惹怒父皇的舉動。現在她不過是出去了一趟,到底發生了什麽,竟會讓父皇下旨禁足了皇兄。

太子看到宣城現在的打扮,眼睛一亮,發現自己的妹妹從容貌,到儀態越長越像他們早已仙逝的母後了。今日她身上穿的裙裝顏色,更是她們母後生前最喜歡的淡琥珀色。

方才她徐徐朝自己走來,他還以為是…

太子正想說話,猝然喉頭發癢,連咳了幾聲。

宣城再定睛一看,察覺太子臉黃如蠟燭,雙唇黯淡無光,顯然是病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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