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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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

時近初春,冬寒仍未盡褪。

清虛觀位於靈山上峰,積雪方融,新雪又飄至。雖是一派冬景,觀外枝頭的迎春花卻已綻出新芽。

「一群廢物!連個孩子都看不住,還不趕緊去找?找不到咱們的腦袋全得搬家!」

大內副總管梁公公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眼瞅著頭上本就不多的黑絲都要變白了。一眾太監、侍衛在清虛觀中奔進奔出,個個面上都是憂急。

當朝六皇子竟然在數十太監、侍衛和道士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從臥房消失無蹤。前一晚還病得沒剩幾口氣,怎知到今晨卻突然不見了影蹤。

自請到靈山清虛觀祈福療養一月有餘,崇臨病況越漸深沈,幾乎不治。同往的太醫呂貫和霍敬束手無策,粱公公多次求六皇子返京醫治,都被他以身子不適遠途跋涉回絕。

大批藥材和滋補聖品從宮中運至清虛觀,藥方也是一劑換過一劑,卻一直不見起色,到如今連人都不見了,莫非真是道君顯聖,將這白玉如意轉世下凡的小皇子迎回天庭了?

「你們把人看丟了?」緊皺眉頭闖進門的是個背著木箱的少年,發髻淩亂喘著粗氣,俊秀的臉龐紅透一片,額間滲著薄汗,顯是爬山爬得急了。

剛到半山腰,就聽下山購置物品的道人說皇子不見了,杜衡便三步並作兩步一口氣跑上了頂峰道觀。

「哪來的野孩子,皇家的事也能容你插嘴?」梁公公正在氣頭上,剛欲發作,再定睛一看,眼前哪還有那囂張小子的影子?

靈山山勢險陡,六皇子病弱,應當不可能在沒修石階的後山行走,因此侍衛和太監、宮婢們多在觀內和前山搜尋,但一天下來毫無斬獲。

黃昏,夕陽如血,晚風裹著雪片漫山灑落。

因刺骨寒冷,崇臨在老樹與山石圍砌的狹洞中轉醒。揉揉眼睛,身子已然凍僵,雙手滿是血口,衣衫也不覆光鮮模樣。他夜半從屋中避開打瞌睡的守衛、太監一路逃至後山,手腳並用在山間行走攀爬,幾乎用盡了所有氣力。

原想與其日日針灸苦藥,拖泥帶水地病死床頭,屍骨還要葬進京城皇陵,死都離不開那烏煙瘴氣的所在,還不如尋個斷崖閉眼一跳,痛痛快快永得清凈。但此刻凍餓難耐,他卻禁不住想哭。再怎麽假裝堅強,此時他也不過是個未滿十四歲的孩子。

抱著膝蓋不知呆坐了多久,轉眼間夕陽幾將落盡,四周暗了下來。樹木橫斜交錯的枝杈在薄暮中宛如張牙舞爪的鬼魅,鳥獸叫聲不時傳來,伴著胸中擂鼓般的心跳和難以抑制的咳喘聽來陰森恐怖。

突然,不遠處響起沙沙的踩雪聲,越來越近。

野獸嗎……崇臨嚇得緊縮成一團。

好可怕,救命,誰來救救我——

「你在這兒啊。很冷吧,快過來。」

熟悉溫柔的話音、毫不遲疑張開的雙臂、點燃飛雪般耀眼的笑容。明明是張被汙泥弄成花貓般的臉龐,此刻看來卻那麽奪目。眼前的少年頭頂和額發上落了一層白雪,顯然在山間尋了他很久。

「累得動不了了?」見崇臨沒動靜,杜衡攀著樹根艱難的爬上來,一把摟緊崇臨,跌坐在他身旁。「我摸摸,怎麽瘦了這麽多,喘癥又厲害了?」

「……杜衡?」好半晌,崇臨才壓抑住喘息,從嗓子裏擠出這個名字。

「嗯。」杜衡捧著他的臉笑得燦爛。「我來找你了,晚了點,你吃苦了。」

「杜衡……杜衡、杜衡!」崇臨哇一聲猛的哭了出來,一張臉憋得通紅,抓住他的前襟不肯松手。

杜衡卷起袖子幫他拭去淚水,輕拍他後背,無奈的苦笑。「不怕不怕,沒事、沒事了。」

當夜色徹底覆蓋靈山,杜衡背著崇臨蹣跚走回清虛觀。梁公公和宮人們見了喜極而泣,紛紛叩謝道尊庇佑。只是安下心來的小皇子睡得深沈,摟緊杜衡脖子的雙手怎麽都沒法掰開,著實讓眾人傷了腦筋。

可好不容易把崇臨安頓回房,杜衡說出來的消息又令眾人大吃一驚。

「主、主治太醫?!就你?」粱公公活到這把歲數,自認見慣了宮裏的稀奇事,仍是瞪大了眼睛,直想把眼前的少年瞅出個窟窿來。

杜衡大名梁公公自然聽過,金殿辭狀元只怕古無二人,更何況還是個少年及第百年不遇的奇才。但這少年及第、辭了狀元改年又封皇子主治太醫的戲碼……又算是哪出?

「太醫院主事大臣劉弘親書的任命函,豈有虛假?」杜衡挑了挑眉,視線一掃院內眾人。「這兒留我一個就夠了,你們全都回京城去。」

「什麽?!」梁公公聞言大怒。「老奴是聖上欽點來服侍六殿下的,皇子身分何其尊貴,身邊沒人照應怎麽成?」

呂貫、霍敬兩個太醫臉色更是青中泛紫,難看至極。

「你們大可向皇上說是我的意思。人多吵雜,飯食過於精致、伺候又太周全,人都廢了病怎麽能好?」杜衡毫不退讓,甩下這句話就拎著藥箱到竈房熬藥去了。

難得一夜好眠,崇臨直至晌午才被飯菜的香氣喚醒,掙紮著張開眼,正對上近在咫尺的一雙靈動鳳眼。

「啊!」

「醒了嗎?你可真能睡。」鳳眼的主人見他醒轉,臉上露出歡愉的神色來。「先喝點水,再吃些粥和菜,好喝藥。」

崇臨這才清醒過來。昨晚他驚懼交加、一時忘情,竟在杜衡面前失態了。如今愧悔不及,心中越加怨怒,咬緊下唇冷冷道:「滾開。」

杜衡眼中閃過錯愕,繼而移開視線,有些淒然的笑了。

「你在嘲笑我嗎?」崇臨被這笑容激怒了,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擡手一巴掌把杜衡左臉搧出個大大的紅印。「混帳,騙子!你盡管笑我,你……咳咳!」

崇臨急怒之下,平日的冷靜全忘到了天邊。虛弱的肺部承受不住,立時劇烈咳了起來,臉龐血色褪盡。

「崇臨、崇臨,」杜衡忙幫他撫背順氣,「怎麽樣,好點沒有?」

「別碰我!」崇臨打開他的手,雖想保持倨傲姿態,肺卻難受得似火燒,眼淚更止不住淌了下來。

見他不停掙紮,越掙紮咳得越厲害,杜衡幹脆摟緊他,將人牢牢環在胸口。崇臨掙不動,累了,靠在杜衡肩頭喘息許久,終是冷靜了下來。

「……放開。」

這一次杜衡乖乖照辦了。

「你們父子嫌在宮裏毒我不死,還要追上靈山嗎?」崇臨聲音嘶啞隱帶哭腔,全沒了方才的氣勢。

「我並非刻意對你隱瞞身分。」杜衡凝視崇臨,篤定道:「我也不信父親會下毒害你,肯定是藥不對癥或者有別的隱由。」

一聽這話,崇臨怒氣竄頂而上。「你是說我撒謊栽贓了?杜衡,我信錯了你!咳……咳咳……」

這一動氣,咳喘又要發作,嘴裏卻突然被塞進冰甜之物,他下意識咬了下去——是雪梨。清潤梨汁緩解了喉嚨的幹澀,也澆熄了崇臨的火氣。

突然想起初見之時,也是這樣被他餵梨子吃。雖是從未謀面的陌生人,相對而笑,莫名就覺得投契和歡喜。

他覺得自己像傻瓜一樣,不管經過多久,都會在杜衡面前如此失態。

趁他失神,杜衡又塞了一片梨到他口中。

「我啊,不當狀元。」

「嗯……」

「不是約定過嗎,我來當你的太醫了。」他湊近崇臨耳語道。

崇臨驚愕得瞪大雙眼、張大嘴,結結巴巴,話音都變了調。「騙、騙人的吧?!」

杜衡被他誇張的反應逗得哈哈大笑,開心地在他額頭親了一下,態度極為自然大方。

倒是六皇子羞得整張臉都紅透了,慌忙推開他。「你、你幹什麽啊。大男人還親來親去,成何體統!」

「你生起氣來倒是很有精神。」杜衡挑眉。「放心吧,杜神醫金字招牌,包治百病,妙手回春。」

「……胡說什麽,你這庸醫。道家清凈地,滿口妄語。」崇臨輕斥,唇邊卻止不住染上笑意。

多久不曾笑過了?整整一年的分離與愛憎,原以為再也不能重回的時光,竟仿佛從未消失一般。

兩個人忘情嬉鬧,梁公公和幾名宮婢端著飯食和盥洗用具進屋,被這番光景驚成了泥塑。

受了畢生最大刺激的梁公公苦勸六皇子不得,一怒之下收拾包袱當真回了京城。剩下的侍衛和宮人也被杜衡趕得幹幹凈凈,只留下一個跑腿的小太監聽候差遣。

仔細斟酌著換了新方,服藥調養,也改吃清淡溫補的飯食。但十餘天過去,崇臨寒癥雖退了,身子仍未見好。杜衡便每日早晚幫他把脈,再酌情調改飲食和藥量。

「怎樣?杜大神醫?」崇臨倚在床頭,蜷起膝蓋將書攤放其上,邊翻書邊玩笑道:「我的壽數幾何?還能活個一甲子否?」

杜衡卻沒笑,面上顯出幾分苦澀,輕輕握住了崇臨左腕。

「幹麽苦著臉?你的藥又不是神效仙丹,我若立時就活蹦亂跳才可怕。」崇臨沒有抽回手,振作了精神安慰杜衡。

「說的也是,是我太心急了。」

杜衡擰著眉頭的模樣有幾分憨態,崇臨覺得好笑,打趣道:「神醫也想吃熱豆腐啊。」

一句話嗆得杜衡哭笑不得,「這亂七八糟的俗諺誰教你的……」

話才脫口,便猛的住了嘴。不用說,肯定是自己帶過來的那堆市井小說裏寫的,作繭自縛果然是世間至理。

「真是的,你看的什麽書啊。」杜衡抱怨了一句。

崇臨搖搖頭,合上書放到一邊。這本並不是杜衡帶來的書冊,而是《漢武故事》,他方才正讀到漢武帝降生——

相工姚翁善相人,千百弗失,見後而嘆曰:「天下貴人也。當生天子。」田氏得後歸,內太子宮,得幸,後有娠,夢日入某懷。景帝亦夢高祖顯聖。翌日,天降祥瑞,生男,是為武帝。少而聰明,頗有智術。

同是皇家祥瑞之子,學識天資又高,理當盡享福澤,但他和漢武帝的命運卻天差地別。若是平日,他定會懷恨感傷不已,今天卻能一笑置之。

崇臨想了想,看向杜衡討好道:「喝完藥我們去觀裏逛逛吧,來了這些日子,我還沒玩過呢。」

「嗯,去透透氣也好。」

午後,兩個人沿著後院小路前行。此時內院一片寂靜,道士們都到前院道殿去了。

清虛觀建在頂峰高處,地方並不算小。觀內土石路面略微濕滑,崇臨還沒有行走自如的力氣,便裹著厚厚衣袍伏在杜衡背上,左看看、右望望,興奮難抑。前次他是半夜從後門偷溜出觀外的,沒想到這樣一路走去風景如此好。

青瓦灰磚的屋舍間栽了十餘株梅樹,此時正逢初春,枝頭齊放白英,猶如墜了滿樹銀雪,行走其間,淡淡幽香讓人沈醉。

清新沁冷的風拂過臉龐,遠處傳來的洪鐘聲在澄澈空氣裏回響。

走了許久來到外院殿閣,先到的是四禦殿,供奉輔佐三清的四位天界尊神,又稱四輔。

看著端坐高臺的南極長生大帝像,崇臨苦笑想:既為天神,自得長生,千年光陰也如過眼雲煙,實在堪配此名。

許是天氣尚寒,來參拜的香客並不多,檀香的香氣飄散開來,不濃不淡的清雅,極為好聞。繞過經閣,前面不遠是一處大殿。

「那兒就是七真殿了,供著北全真七位祖師,丹陽子、長春子什麽的。」杜衡停下來喘口氣,把背上的崇臨重新背穩方又邁開了腳步。

崇臨這才註意到杜衡脖子上全是汗,發髻散下的發絲都黏在臉頰和脖子上。他雖輕,杜衡卻也不壯,背久了顯然有些力不從心。

「歇會嗎?」崇臨問道。

杜衡猶豫一下,終於點點頭。

他尋的歇腳所在矗立了一棵參天古樹,需四、五人方能合抱,根須盤根錯節,挺拔高聳。最醒目的是樹冠從矮枝到頂端高枝都系滿了或長或短的紅帶子,上面似還寫著字,卻模糊難辨。

把崇臨安頓在一旁石凳上,杜衡也挨著他坐下,抓起袖子擦汗。

「這樹……怎麽回事啊?」崇臨驚奇的仰望著這火樹紅花。

「許願靈木。人們相信千年古樹有靈,只要將願望寫在紅絹帶上系到枝頭,就能上達天聽。啊,要系的越高越好。」

「那……系紅帶的人願望都實現了嗎?」崇臨轉向杜衡。

杜衡咬了下唇,直視他道:「事在人為,豈會皆由天定。與其求九天上的神明,你信我就夠了。」

「真是了不得的自信啊。」崇臨不由輕笑出聲。

杜衡雖看似溫和,卻總是任性妄為,天不怕地不怕,金殿辭狀元也是如此。

「那時虧你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什麽不要狀元功名,父皇若一怒之下打死你,可就直接做鬼去了。」

聽到這話,杜衡的笑裏有幾分狡黠。「你總會救我的,怕什麽。」

崇臨開口想反駁,但事實的確如此,也只能啞巴吃黃連,由他得意了。

雖是午後但天氣微涼,久坐還是會冷,寒氣吸入肺中,崇臨忍不住咳起來,攬緊了身上棉袍。

「回去吧,等天暖和點咱們再去前面幾個殿玩。」杜衡在石凳前蹲下來,崇臨攬住他的頸子由他背起自己往回走。

走沒多遠,崇臨有些倦了,額頭抵著杜衡的後頸緊貼著。

「困了就睡會兒。」

「嗯,到梅樹那邊叫醒我,我想折枝花回屋插……」崇臨漸漸沒聲音了,輕柔綿長的鼻息吹在杜衡頸側,癢癢的又帶著淡淡溫暖。

轉眼半年,時序已入秋。崇臨的身體時好時壞,人雖然一直很有精神,五臟卻日漸衰竭,杜衡方法用盡仍舊藥石難醫。他的脈象主寒虛尋,時而卻又促熱靡常,極為罕見。若當真是中了毒,不知毒性更何談解毒。

崇臨從沒問過治病的事,每天只纏著杜衡陪他看書、下棋,天氣好時總要出屋玩耍一會兒。

「睡覺好浪費時間啊。」崇臨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不好好休息。直到睡在偏房的杜衡搬來同住,依偎著他才肯乖乖入眠。

「山上的菊花都開了嗎?」崇臨咽下最後一勺湯藥,突然問起。

杜衡餵給他一顆甜棗,笑道:「才剛入秋,哪有那麽快。」

聞言崇臨也笑了,「天底下那麽多道觀,你知道我為何要來清虛觀祈福休養嗎?」

也不等杜衡猜,他就自己揭開了謎底。

「書上寫靈山有四時美景,冬春賞銀雪白梅,夏看飛瀑清溪,秋天更盛開漫山遍野的黃蕊雛菊,美得像夢境。梅雪和瀑布都看過了,最後,我還想看看菊花。」

杜衡感覺心臟被狠狠揪緊,喘不上氣來。崇臨越是露出安心的微笑,他越感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

「……不只今年,明年、後年,每年我們都來靈山賞菊。你不是還想到山下縣城轉轉嗎?天大地大,好玩的去處多著呢。」

點點頭,崇臨握住杜衡的手,垂眸一笑。「我們再也不回宮裏了,好嗎?」

「……好。」

「你喝過酒沒?」

仍然沈浸在愁緒中,杜衡冷不防被這問題嚇了一跳。「酒?沒有。」

「我也沒有。」崇臨興高采烈道:「一直都很想喝一次,我們來喝吧。」

「你——」杜衡剛想斥他這副身體喝什麽酒,不知為何卻說不出口,最終只點了點頭。

差隨侍的太監到山下買回一小壇九釀春,按著市井規矩,桌上擺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當下酒菜。兩個少年相對而坐,凝視著桌上酒壇,都有點情不自禁的興奮和緊張。

「還沒開封就好大一股味道。」崇臨湊近了聞,杜衡也湊過來。兩人腦袋頂腦袋,端詳了半天也不知該拿壇口的泥封怎麽辦。

杜衡一咬牙一巴掌拍下去,卻用力過了頭,泥封是開了,但碎了一桌子土,醬牛肉和花生米全糟蹋了。崇臨笑得半死,直說他沒用。

開封後的酒香極烈,光聞味道就足以醉人。兩個人各倒了一小杯,皆皺著眉頭猶豫不決。

崇臨鼓足勇氣先抿了一小口,而後滿臉驚喜道:「清冽爽口,真是極品的佳釀啊。」

見他如此,杜衡放心大膽的飲了一大口,沒來得及咽下就噴了出來,直咳個不停。嗓子似乎被燒壞了,嘴巴和鼻子裏又苦又辣不知什麽滋味,麻得話都說不出半句來。

「噗……哈哈,啊哈哈哈哈。大傻瓜,啊哈哈……」崇臨捂著肚子笑到直不起腰,活像被戳中了笑穴,怎麽都停不下來,直至咳得厲害才稍微止住。

「你耍我啊。」意識到自己被騙的杜衡皺起眉,捏住崇臨鼻子把酒杯塞到他嘴邊。「不公平,你也喝喝看。」

端量著杜衡臉色,崇臨小心翼翼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立刻呸呸的吐了出來,苦著臉道:「還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呢。聽著挺瀟灑,原來酒這麽難喝啊。」

「是吧。」杜衡這會兒也開心的笑起來。看見天色暗了,他把燈移到桌子中間。

燭光映著崇臨柔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小片陰影,極為好看。

晚風漸起,吹進屋來,沁涼直入心脾。

「喝點酒暈暈的真舒服,感覺即使閉上眼睛,也能作一場好夢。」崇臨垂下眸子,嘴角仍噙著笑,看去卻有幾分寂寥。

「杜衡,以後……你這輩子,每次喝酒的時候都會想起今天嗎?你……會記得我吧?」

杜衡怔怔的看著他,心想要說些什麽、得說些什麽才行,臉上突然感覺有點涼,摸的時候才發現竟是兩行淚。

而當黃蕊雛菊開滿靈山之時,一個落雨的秋夜過後,杜衡卻不告而別。

他們再見之處,已是千裏之遙的京城,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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