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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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穩落下一子,杜衡嘴角噙笑,一雙精致的鳳眼半夢半醒般細瞇著,已然神游天外。

「花六聚五、恒為死兆。左右二相,再引白子入征。杜太醫果然深謀遠慮。」

勝負既已分曉,苦撐無益。太子崇寧搖搖頭,放下手中棋子,命宮人收拾棋盤,換上酒水。

「在想什麽,這麽出神?」

杜衡一笑,語帶雙關,「弱者枚之,贏者先擊。會使詐的並不只是杜衡。」

正閑話間,太監來報,說新科榜眼已至承華門,過些時候便可抵達階蘭宮。

「哦,來的好快。」崇寧喜道。

三甲士子游街甫畢,尚未擇吉日進宮面聖,太子便將榜眼召至東宮——階蘭宮,實是罕見之舉。

以弱冠之齡高中榜眼的蘇清淩,幼時便是聞名一方的神童,人言其才貌冠絕。不過,若真要論起驚才絕艷……崇寧瞥向對面身著錦藍敞領外袍,一頭青絲隨意綰在一側、懶懶散散的男子——這風流太醫杜衡之名也絕非浪得。

「你這昔日的少年狀元郎,可有興趣指教不成材的後輩一二?」太子言罷,親自為杜衡斟滿酒杯。

「若是看戲,我就有興趣。」

若估算無誤,再過些時,還會有貴客臨門。杜衡興味盎然的哼笑一聲,飲盡了杯中酒。

剛過晌午又開始飄雪,東籬宮中,暖爐之火早已生起。

身處北地,漫長的嚴冬甚至給人一種錯覺——司春之神東君是否遺忘了這繁華京城?

再過不久,靈山的迎春花便又要掛滿枝頭了吧?泗水郡的春天,來得可比這兒要早得多……屋內身披裘袍、白玉般的貴公子出神地凝視著窗外飛雪,伸手探出窗外,晶瑩雪花落上指尖,久久不化。

「六弟!你怎麽就是說不聽!」三皇子崇嘉疾走進來將人拉離窗邊並關上窗子,又把暖爐推得更近桌案。「這麽冷的天開窗吹風,你不要命了?」

見來了熟人,桌前金絲籠裏的翠鳥吱吱喳喳叫個不停。

「三哥,你一來,玉璃可高興了。」東籬宮主人——六皇子崇臨笑盈盈的以鳥兒轉移話題。

崇嘉仍是滿臉怒容,一掌拍上桌案,連茶碗都幾乎打翻,又突然說了句令人摸不著邊際的話。「讓人怎麽咽得下這口氣!」

崇嘉乃昭貴妃獨子,朝中權勢之大只有皇後所生的皇長子——太子崇寧堪與之抗衡。但和早已失寵無所依憑的皇後與太子不同,崇嘉舅父乃當今太宰,昭貴妃多年來聖眷不衰。十三年前崇臨生母華妃仙逝後,昭貴妃入主華榮宮,皇上亦將六子崇臨交與其撫養,足見寵幸。

「誰那麽大本事能讓三哥受屈忍氣?」崇臨扶住茶碗,又笑道:「都說新科榜眼是神仙一般人物,他早些時候游街,三哥沒去散散心、看個熱鬧?」

「還嫌不夠熱鬧嗎?!」崇嘉眉間擰成死結。明明早就授意下去,但那該死的寒梅公子仍高錄榜眼,定是太子和自己對著幹了。更不用提游街時人潮洶湧到需急調近衛營兵馬來維持秩序,盛況幾乎堪比九年前的今日。

九年前,十五歲及第、號稱百年不遇天才的狀元郎——杜衡游街之日也是此盛況。他身騎棗紅馬、風光無限,還當街拋了紅袍帶,引得人群一陣瘋搶。可行至長街盡頭,他竟下馬說道:「這狀元郎的銜兒,誰要便領去吧。」驚得在場榜眼探花、百十名官員侍衛如石像一般。

而大殿面聖之日,他竟當真求去。此一折騰,朝廷體統盡失,惹得龍顏大怒。卻是自己這素來冷靜的六弟疾奔上前,跪地叩首為之說情保命。

更不想,隔年的光景,那死不了的杜衡居然力辯太醫院院判和三副官,搖身一變成了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殿前禦封太醫!

今日聯想起往事,崇嘉只覺更是氣悶,「蘇清淩這廝好大的狗膽,在答卷裏大肆貶斥你代父皇寫的『督民帖』。」

崇臨笑道:「也只是隱有批判。蘇榜眼一顆赤子之心,怕還不曉得朝廷和官場是怎樣的所在。」

想當濁世清流本就幼稚,如同將塊白玉投進汙濁泥沼,濺不起一絲漣漪。那人日後應該就能懂得這番道理了。

「哼,不治他的罪就算了,還蹦出什麽『合該封侯』、『指菊為霜』的歌謠,他那小命倒是嫌長了。」

崇臨愛菊,號菊焰。民間盛傳他誕生之時天降祥瑞,紫雲籠罩天際,乃是靈寶天尊手持的白玉如意轉世下凡,故稱其為「白玉天家郎」,推崇他如神人一般。而蘇清淩字子桑,因從小喜梅,便自號寒梅。

崇嘉今日游街聽聞的歌謠,就與他和六皇子有關。

「子桑好兒郎,弱冠廣文章。年少合封侯,生子當如卿。」這首雖僭越,也還罷了。但「白玉天家郎,采菊問子桑。子桑意寒梅,只道花如霜。」卻明指寒梅勝菊,道他蘇清淩遠勝冠絕天下的六皇子,實是天大無禮。

崇臨臉上笑意更深。「寫歌謠傳唱之人自有其目的,這寒梅公子人才難得,拉攏都來不及,三哥若動了氣,才中人下懷呢。」

崇嘉聞言氣絕。他這六弟生著一副淡如秋菊、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喜怒哀樂不形於色,不似血氣方剛的弱冠青年,倒像是修真無為的古稀老道。

不知想到什麽,崇嘉的臉難以覺察的抽動一下,「但說起驚才絕艷,怕他還比不過那風流蟲杜大太醫吧?」

那人,縱是千百年時光,也絕無第二人。崇臨凝視著籠中的翠鳥玉璃,緊握的指節微微泛白。

階蘭宮管事太監柳公公突然求見,傳話說太子請兩位皇子前往一敘。

但太子崇寧與他們兩兄弟向來勢同水火,私下極少往來,此時突然相邀,也不知所為何事。

「好端端找我們去,難道擺鴻門宴啊。」崇嘉的神情活像吞了只死耗子。

崇臨心中有數卻不多言。「我自有應對,三哥只別耍性子,亂拆我的臺就行。」

「知道了。」崇嘉皺眉。他擅領兵打仗、馬上功夫,對繁雜政事則傷透腦筋,朝中大小事自然離不了他這心思縝密的六弟,對其信任非常。

東籬宮雖名東籬,卻位處西宮裏側。太子所居的階蘭宮為東宮正東,宮域之大、布置之奢華,幾乎堪比皇上所居的紫宸宮。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階蘭芳欲盡,池草句誰誇」。故名而知,崇臨愛菊,崇寧喜蘭。蘭雖為君子之好,但太子性情卻是出了名的陰邪難猜,變幻莫測。

崇寧身為皇長子,年二十有六,也算是翩翩君子、人中龍鳳。但論相貌才學,尚不及六弟崇臨。加上其母雖貴為皇後,身家卻極平常,皇上又專寵昭貴妃,對崇嘉、崇臨子疼愛有加,這太子之位由誰來坐尚不可知。

若非六年前皇帝身染重疾,才倉促納群臣諫言立長。如今儲君雖立,根基不穩。皇帝聖心難測,朝中勢力分野,皇子黨爭已越演越烈。

崇寧善攻心計,冊封太子的這六年間,積極謀劃,網羅人才為己所用,如今已執掌刑部、吏部、工部,手握生殺、提降之權;崇嘉統領兵部握有兵權,又與監管禮部、戶部的崇臨相厚,實力上各有千秋。

素日兩派相互敵視少有往來,三兄弟間更是關系微妙,步步為營。

雲緞錦靴踏在落雪上,深深淺淺的腳印一路蜿蜒,直至階蘭宮前。

繞過曲廊,行過蓮池,便是正殿。殿內談笑之聲近在耳畔,崇臨面上徐徐綻開一抹笑。

蘇清淩,蘇子桑,寒梅公子……你究竟何許人物,就讓我崇臨來會你一會!

見兩位弟弟來到,端坐正中的崇寧卻不急著相迎。側座著暗紅緞衣的年輕公子倒是即刻躬身立於一旁。

環視殿內,奇珍擺設琳瑯滿目,玉翠雕屏、華彩的頂檐似又粉飾過。太子身著一襲絳紫朱袍,面帶微笑,看得出他今天心情不錯。

崇臨俯身施禮,「臣弟給太子殿下請安。」

「太子。」崇嘉也草草一拱手。

「三弟、六弟,你們來了。」崇寧起身上前,伸手攙起崇臨。

「蘇清淩拜見三殿下、六殿下。」

蘇清淩恭敬行禮,話語雖謙但氣度不卑,柔和五官中散發出一派清逸之氣,雙眸明澈如水卻也幽深如潭。

崇臨心中暗讚了幾分。這蘇清淩在自己面前仍敢正色直視,膽識倒是不淺。

崇嘉一見這讓自己氣了一上午的人,火氣陡然上冒,剛要開罵,但思及崇臨吩咐只得閉嘴強忍。

崇寧面上隱隱浮現一絲冷笑,低頭呷口茶,「昨日進了些新茶,用陳雪煎煮滋味甚好,便邀兩位弟弟和蘇榜眼同品。方才正聊到想邀蘇榜眼來吏部任職,還不知榜眼大人肯否賞臉呢?」

「太子好快的手腳。蘇榜眼的答卷臣弟拜讀過了,字字珠璣,益我良多,是個難得的人才。」崇臨神色寧和的笑了。

「不,小人言辭無狀,恐多有唐突之處……」蘇清淩垂目答道。雖言辭沈穩,但仍聽得出些許緊張。

崇臨揚眉凝目。「如果蘇榜眼此刻的拘謹是由於『秋菊如霜』,那我只能說聲遺憾。梅蘭竹菊花中君子,於我各有其美。如今早春將至,正是欣賞傲雪寒梅的好時節吶。」

一瞬間,蘇清淩眸子驟然亮起。

咽下喉中冷笑,崇臨擺出一臉真誠。任蘇清淩才華蓋世,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個嫩雛兒,恐怕還有待磨練才堪用?

崇寧面色隱現不快,心念電轉,淡道:「蘇榜眼,你和我六弟都是幼時成名的才子。你可知我這六弟八歲時曾做過一首詩,有趣之極。」

崇臨一驚,那首打油詩乃是母妃尚在,不通世故時所作。諷諭官場,言辭極為輕蔑,對這搏功爭名列入三甲的榜眼來說極為失禮。

蘇清淩確有幾分好奇。「在下願洗耳恭聽。」

崇臨還未及開口制止,太子便朗聲道:「書生自古覓封侯,宦海浮沈浪打泥。」正待念下去,一個略帶沙啞的磁性嗓音突然從裏間響起。

「舉酒一杯空笑望,平沙堤上蟻奔疾。六殿下,臣可有記錯?」

崇臨看見身著雲白深衣,如瀑長發隨意系起,搖搖晃晃走進來的人,素來平淡的臉上竟換了顏色,有幾分愕然。

杜衡腳步虛浮,似是酒意未消,徑自走到崇寧身旁坐了下來。

太子殿下非但不惱,見他沒披外袍,還命柳公公去取件狐裘給杜衡。「外間風冷,你仔細些。」

杜衡順手接過,也不披,懷抱狐裘,看著對面的崇臨低低笑起。

崇嘉正憋了滿肚子氣沒處發,一見杜衡,頓時像找到了靶子的冷箭,「杜大人,我倒不知太醫院如此清閑,大白天就到太子這兒喝酒玩樂,你心中還有差使沒有?」

「是我染了風寒身子不適,特叫杜太醫前來診治。」太子立時出言回護。他那面色好得如沐春風,哪有半分病容,自是扯謊包庇。更遑論太子自有主治太醫,就算有病也輪不到杜衡來治。

崇臨好不容易定了心神,轉而向蘇清淩致歉,「幼時無知之作,還望蘇榜眼海涵。」

可聽完那首詩,蘇清淩早忍笑不已,此時一開口便輕笑出聲,「實在是妙詩,六殿下果然才思天成。」

聽出話語中真心讚賞,在座諸人都楞住了。

蘇清淩續言,「古往今來,讀書人誰不求個封侯拜相,但宦海沈浮守得住本心的又有幾人?多被名利權勢吞噬了自我,成為宦海囂浪中的蟲蟻,不值一提。」

這……不僅太出人意料,更兼有天大的膽子。先不說蘇清淩本就是參加科考「覓封侯」的書生,光他還是未派官職的一介小小榜眼,就敢當著朝中最有權勢的三位皇子發表如此藐視官場的言論,崇臨真心對這個男子產生了興趣。

動了心思的崇臨雙眼耀出光華,言談間隨意展現的氣度更吸引了蘇清淩的目光,兩人越聊越投機。

杜衡在一旁看著,了然於胸,笑而不語。

蘇清淩雖是難得之才,畢竟閱歷尚淺,還不懂得收斂鋒芒,顧盼間難免流露出青澀與讀書人慣有的純真。看著他,便仿佛看到多年前的故人。那人聰敏心機中帶著純真不安,一雙清亮的眸子總尋著他,滿眼的依賴信任毫不掩藏。

如今,人雖仍近在咫尺,卻實是許久未見了。當年之人,只怕,今生是再不能見了。

而太子崇寧緊握玉杯,一場精心安排的會面,反成了為人作嫁。那杯中的茶,已越飲越涼。

從階蘭宮出來時天色已暮,但雪仍未霽。因路途不同,崇臨與崇嘉半路分別。

晚風久吹甚涼,崇臨抱臂輕咳起來,跟在身後的太監小安緊張道:「主子,大半天不在,屋裏暖爐指不定滅了,小的先行一步去幫您點上。」

崇臨點頭,小安便飛奔而去。

雪掩長廊,漫天漫地的清冷讓崇臨暫時卸下心防。

原以為經過之前種種,早該心如鐵石。但看到杜衡只著單衣,微醺地從太子寢殿走出,悠然靠坐在崇寧身旁時,那揪痛仍難以言喻。

人情如糞土,他不是多年前就領教過了嗎?唯一一次敞開真心待人,卻中了那人的圈套,三番兩次被其所騙,輸得如此不甘!

崇臨緊咬下唇,仰望夕陽殘雪,一時想出了神,腦中一片灼熱,不想直接回宮,便繞道禦花園,迎著細雪,信步緩行。

直到邁進東籬宮,熟悉的藥香讓崇臨鎖緊了眉頭。就見杜衡斜倚歪坐在花梨木雕椅上逗弄籠中的玉璃鳥,眸中帶著懶散笑意。

「殿下真是讓杜衡好等啊。」見崇臨進屋,杜衡非但不行禮,姿勢依舊不變,就連那張笑臉也仍同往日般耀目,也令人厭惡到想要自挖雙目。

累了一天,沒有任何力氣和他苦作糾纏。崇臨冷冷道:「藥放下,人可以離開了。」

「看來我這主治太醫還是一樣不受殿下歡迎,我們好歹也有九載相識的情分,真是讓杜某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吶。」杜衡嘴裏不改調笑,但見崇臨受冷氣喘的蒼白面頰,唇角笑意不覺間減了半分。

崇臨神色覆雜的看著他,良久,忽而輕慢一笑。「杜大太醫駕臨,豈有不歡迎之理。只是近來我身子爽利得很,太醫仍日日來踏門檻,不知何意?」

「好生照顧殿下的玉體可是皇上和貴妃娘娘的吩咐,下官哪敢不盡心。」從椅子上起身,杜衡端起湯藥遞到他嘴邊,「反覆熱三次了,快趁熱喝吧。」

緊咬牙關,崇臨接過,一口氣咽下半碗,又濃又苦的藥汁嗆得他差點嘔出來。

「還剩不少呢,湯藥也要按量服用啊。」

話甫出口,卻見崇臨眸中竟流露出一瞬刻骨的哀傷和憎恨,是他這些年都不曾看過的。杜衡驚愕之餘別開臉去,嘴角漾起抹難以察覺的苦笑。

揚頭,藥盡。

見崇臨將空碗放入藥匣,杜衡才換上沒心沒肺的笑容。「這才乖,張嘴。」

崇臨放棄了抵抗,張開嘴,杜衡也如往日般放了塊蜜糕到他口中,用蜜糕的甜味緩解藥的苦澀。

不再理會杜衡,崇臨徑自走到案前坐下,隨手拾起本書看,心中卻無比煩亂。

「在讀什麽?」

見崇臨沒接話,杜衡也毫不在意,把玩起桌上的團雲百福青瓷鎏金筆洗。「換筆洗了?前次山岳齋那款看來更為清雅呢。」

片刻靜默,身心俱疲到極點的崇臨朗聲道:「杜太醫,我今天真的很累,無心招待。可否請你回去?」雖為問句,卻是不留任何餘地的逐客令。

「那……下官告辭了,殿下好生歇息。」

轉過身去,唇間幾不可聞的逸出一聲長嘆。杜衡滿臉的輕浮笑容化作淒涼,踏進如銀雪地,身影漸漸隱沒在濃重的夜色中。

看著杜衡遠去,崇臨突然掩面劇烈咳了起來。方才他一直強忍著,現下實在憋不住了,身體的痛楚加上氣悶,直咳得心肺都要嘔出來了一般。

小安忙幫崇臨拍背順氣,又心疼又是氣惱,「這杜太醫真是越來越放肆了,平日裏風流也就罷了,在您面前還沒個尊卑……」

「端痰盂來。」崇臨虛弱的低語。

「主子,您每天這樣催吐,身體怎麽受得了。」知道崇臨又要強行嘔出方才喝下的湯藥,小安不由勸道。

他原是司禮監負責打掃的小太監,一個偶然的機緣得崇臨親點來東籬宮當差。他服侍崇臨不過四年,甫來之時主子和杜太醫關系已是如此惡劣,也不知其中緣由。

宮裏肉眼看不見的爭鬥和利害關系多得很,小安只道崇臨厭惡極了杜衡,卻迫於某些壓力不便明裏得罪,這才背著他日日催吐湯藥。但吐藥的過程極為痛苦,他在一旁看著都覺得難受。

崇臨盡力壓抑咳喘,催道:「快去。」

小安無奈,只得照辦。

吐,也難吐得幹凈。長年累月,毒怕早已深入骨髓,吐又何用?如今自己還留有性命,想是這幾年在朝中相助三哥制衡太子,讓昭貴妃覺得有利可圖;且父皇崇道成癡,信他是道尊玉如意轉世,命關國脈龍運,時機尚未成熟,那女人也需顧忌皇上龍體。

皇上來日無多滿朝皆知,皇位之爭將見分曉。就算沒有毒發而死,自己的命也快到盡頭了。人果然爭不過天嗎?可就這樣被昭貴妃——被杜衡下藥暗害丟掉性命,要他如何甘願!

吐盡胃中湯藥,崇臨喝下些水,叫小安把蜜糕端進內室,自己先躺下休息。

小安不由像往常般暗怪:主子挑嘴,禦膳房送來的精致糕點無數,極少見他享用。偏對杜衡不知從何處小攤買來的簡陋蜜糕食之不厭,竟算得上是他最中意的食物了,真令人摸不著頭腦。

小安端盤進屋,吹熄外間燈火,幽寂的黑暗一室蔓延開來。

「又被罵了吧?我早有預感。」見杜衡苦著臉出來,等在東籬宮外多時的小荻幸災樂禍嘲笑他。

「荻少爺神機妙算,還懂得夜觀星象了?」伸手摸摸他的小腦袋瓜,杜衡的心情這才好了大半。

「又摸我的頭,難怪總是長不高!」不滿的抗議只引來杜衡一番嘲笑,但看他開朗了些,小荻才暗自放下心來。

小荻剛滿十六歲,打從六年前被賣入杜府就做了杜衡的貼身小跟班。他身子略嫌單薄,個頭也不高,但一雙有神的大眼睛總是快活靈動。

「月亮都照屁股了,再不回去,瑯環姐姐就要懷疑您另結新歡了。」小荻拾起放在地上的燈籠,燈芯紅燭滴下點點燭淚,印在雪地上分外奪目。

杜衡嗤笑道:「瑯環才不像你這麽多事。」

鳳棲樓頭牌瑯環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名妓,不僅生得美艷,論琴藝文釆,也是個中翹楚。她性子清高桀驁,只賣藝不賣身,多少豪富一擲千金都難求一面,卻獨獨鐘情於杜衡。而杜太醫也大大方方在鳳棲樓一住三年,風流韻事街知巷聞。

時已入夜,南通街卻一派燈火通明。雖是天子腳下,禁嫖令亦年年不絕,但青樓楚館卻越禁越多。天長日久,朝廷幹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品大員換身輕裝就可,撇開家中看厭了的妻妾,來此享受軟玉溫香。

兩旁鶯聲燕語不絕於耳,一個個打扮艷麗、巧笑嫣然的女子為攬生意和路人恣意調笑著。來到鳳棲樓前,沒有妓女上前招呼。她們見了杜衡都只是淺笑作禮,雖免不得多看兩眼那萬裏挑一的俊臉,卻只任由他們主仆一路暢通無阻的進去。

行至琳瑯閣,瑯環早候在門口多時了。丫鬟覓兒接過小荻手上的燈籠,拉他一起去張羅飯菜。

「今天遲了些,連你的晚飯也耽誤了。」褪去人前的散漫邪魅,此刻的杜衡氣度清雅,隨性閑灑。無須問,三載相處,瑯環的性情他再明了不過。他不歸來,她絕不會獨自用飯。

輕搖頭,瑯環帶笑的臉上沒有絲毫不悅。「公子要的雪梨我讓覓兒買來了。」纖手一指,朱漆長桌上一盤盤——梨子、紅棗、川貝、蜂蜜、紅糖還有面粉,羅列整齊。

杜衡快步走去拿起一個梨子嗅了嗅,開懷笑了。「太好了,一入冬新鮮的雪梨就難買。前幾次用的陳梨,他吃時就直皺眉,皇子的嘴可不是一般的刁。」

「六皇子的身體可有好些?」瑯環裝作不經意的問道。

「事不宜遲,梨子還要先腌一下……」完全沒留意到她的問話,杜衡自顧自從屋角藥箱中拿出一只青花小瓶,將梨切成片,仔細淋上瓶中褐色液體。

小荻端著菜盤進來,見自家主子又在搗鼓蜜糕,一時玩心起,躡手躡腳繞到杜衡身後,抓起片梨子就要放入口中。杜衡瞬間神色大變,一巴掌打開小荻的手,梨片掉在了地上。

一向得寵的小荻橫遭此打擊,扁扁嘴就要哭出來。

「這梨浸了藥也是你吃得的?」杜衡情急之下喝道,可話脫口而出,後悔已是不及。

「浸了藥?」小荻一直以為那青花瓶裏的只是香料。「可……您在六殿下那兒不是常吃這蜜糕……」他此時才真正變了臉色。

瑯環的臉也刷白了,「公子……您不是說此藥專解六皇子體內之毒,藥性極強。你怎麽……」

一失口成千古恨,杜衡只得哭笑不得地道:「你們不要一副吊喪的苦臉。藥力強也不是什麽劇毒,我是大夫,吃一點不妨事。」

瑯環和小荻對看一眼,兩人心知肚明。為了讓那六皇子打消戒慮安心食用,他怎會顧惜自己的性命?

杜衡則低下頭專心制作蜜糕,臉上不自覺的噙著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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