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在和林懷玉視頻，她已經洗完澡，吹幹的頭發剛剛齊肩，穿著一套布滿紅色小櫻桃的睡衣睡褲。林懷玉看著感慨不已：她去美國的時候，果果還是個白白嫩嫩的粉團子，才不到兩年，小人兒已經長開了。頭發長了，臉沒有以前圓。她恨不得現在就把果果抱在懷裏，有多少天她沒親過女兒了。她想念女兒身上的奶香味，想念她柔嫩的小臉蛋。“寶寶，親下媽媽”，果果對著手機啵兒一下。林懷玉嫌不夠，“寶寶再親一下再親一下”果果吱吱笑，連著啵兒了好幾聲。

“媽媽，小夏阿姨給我買衣服了，好漂亮哦，衣服上有小豬佩奇。”果果興奮地給媽媽匯報今天的戰果。“哪個小夏阿姨啊？真棒，下次穿著和媽媽視頻好不好呀？”林懷玉不經意問。

“就是爸爸的助理呀，小夏阿姨好漂亮的，以前還帶我去逛動物園呢。她還會講很多有趣的故事，我可喜歡聽了。”果果一派天真，笑著打了個滾。

林懷玉心裏一沈， “寶貝，你們今天逛街買了哪些東西呀？”“沒買什麽，我上完畫畫課，看到一件漂亮裙子，果果阿姨就給我買啦。我們還一起吃了意大利面，yummy。”果果說得滔滔不絕。“爸爸沒和你們一起嗎？”“爸爸在的呀”果果說完，揉揉眼睛，“媽媽我困了，要睡覺覺。”“好，寶貝快去睡吧，再和媽媽親一個”。

這邊果果很快睡著了，另一端的林懷玉在房間坐了很久。果果口中的小夏阿姨年輕漂亮又討果果喜歡，想必也極得江博懷信任。陪著果果上課又逛動物園，不是一般助理會做的事。她滿心疑慮。當初執意出國，就遭到家人反對，身邊朋友也不看好。用她們的話說，林懷玉這是吃飽了撐著沒事做。江博懷自己開公司，條件優越。林懷玉在高校有教職，即使沒有出國學習經驗，沒法評職稱，總也是一份體面的工作，何必“拋夫棄女”遠渡重洋做什麽研究。她也有過遲疑，最後還是鐵了心申請。不是沒想過自己在國外的這段不長不短的時間，夫妻感情可能出現問題，她始終抱著樂觀態度。

她和江博懷是大學同班同學，畢業後她繼續讀研，江博懷工作。環境的不同反而讓兩顆心靠得更近，到結婚生女兩人一直沒什麽大的分歧。知道她要申請去美國，江博懷不樂意，問她“你走了，我和果果怎麽辦？”，她那時對江博懷撒嬌，“老公，兩年很快的，我爭取一年半就回來。”。看她如此堅決，江博懷雖然不滿也還是默許了。

剛到美國時，深處陌生的環境，林懷玉受到不小沖擊。她一向英文很好，英文論文都能得到教授表揚，和當地人交流卻鬧出幾次笑話；要讀的專業書一本本厚得能做枕頭用，白天讀不完，晚上秉燈夜燭繼續。這樣過了小半年，才算是真正適應了繁重的科研壓力。生活裏唯二的調劑是在租來的房子裏煮火鍋，邊吃邊看文獻，以及和遠在國內的家人視頻。

好長一段時間果果看到手機上的媽媽，就伸出手去抓，嘴裏不停念叨著“媽媽媽媽”，抓不到就嚎啕大哭，林懷玉看著她哭，自己也是一臉淚。想到這些，林懷玉抹了一把淚，起身倒了一杯水，抓過手機給江博懷發了一條信息，“果果說你助理今天帶她上課還買了衣服，不要忘記把錢給人家，也替我謝謝她照顧果果。”江博懷很快回覆一個“好”。

孫夏算是默許了孟志皓的表白，她沒有直接回覆卻以其它信息表示她的認可。“太晚了，早點睡吧。”孟志皓看到這幾個字，覺得孫夏的怒火應該熄滅了一半。他對自己的定義一直是個直來直去的粗漢子，沒成想也有一天能通過發信息這種很婉約的方式對人表白。

隔天還沒下班，孟志皓就開車到孫夏所在的寫字樓地下停車場等她。嚴格意義來說，這是倆人第一次正式約會。遠遠看見孫夏款款而來，頭發披散著，一身墨綠色的裙子。人還沒到，孟志皓眼裏先有了笑意。“今晚想吃什麽？”說著便接過孫夏的包，攬著她往停車的方向走。孫夏倒有點不好意思，昨晚兩人還劍拔弩張一副恨不得吃了對方的樣子。看孟志皓渾不在意的樣子，她也就由他攬著。

吃飯的氛圍一派融洽，孟志皓不時為孫夏布菜。孫夏還沒完全轉換角色。以前倆人一起出外吃飯，孟志皓也會為她布菜。不同於今日，那時的他頗有些主人的做派，現下倒有一股說不明道不清的溫柔小意。孫夏略一思索開口道，“昨天……”，話還沒說完就被孟志皓急急打斷，他放下筷子，鄭重看著孫夏“昨天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那麽難聽的話。”。孟志皓把昨天在意大利餐廳吃飯碰到孫夏的事情解釋了一番，順帶提及了前女友，“她的工作性質要求隔三差五飛去國外出差，我想結婚，她不同意，兩人談不攏後面就分手了。有幾年沒見，這次她回國，我們以前熟悉的朋友一起聚聚。”

孫夏一邊感懷於孟志皓的坦誠，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一個潛在的問題，“如果有一天她的工作也要求她到處出差，孟志皓也會這樣灑脫說分手嗎？”。轉念她又覺得自己杞人憂天，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考慮太多只會徒增煩惱。

“昨天你看到的那個小女孩叫果果，是我們老板的女兒。她媽媽去美國做訪問學者了，有時老板會讓我幫忙開家長會，帶她出去玩兒。”孟志皓都說開了，孫夏這邊更沒什麽好隱藏的。

“她奶奶外婆呢？你這個助理也太全能了，下次看到江博懷要讓他給你漲工資。”孟志皓笑笑，往孫夏杯子裏添滿西瓜汁。“不知道啊，老板的私事我們哪裏會問那麽多。不過也是這學期開始的，以前都沒有。在其位謀其政，誰讓我是助理呢！”孫夏探口氣，喝了一口果汁。

“以後周末的時間該不會還要陪那個小不點吧？她媽媽什麽時候回國？這樣耽誤下屬幸福可是罪大惡極。”孟志皓不甘心問道。孫夏忍不住笑，“誰知道呢，下次看到果果我問問她。我總不好直接問老板。”

“別擔心，王義仁前一陣讓我去工廠看看，到時看看要不要組個局，把你們老板叫上。你們下次周末一起逛，我也不介意成為電燈泡。”孟志皓說得半真半假。

兩人說說笑笑，吃完飯才8點。孟志皓提議再走走，消消食。他把車開到孫夏家附近，那裏有一所大學的校區，環境優美，占地很廣，是散步的好去處。操場上有好多人在跑步，還有吊單杠的。孟志皓拉著孫夏走走停停，說起第一次和她見面。孫夏看著很清瘦不喜歡說話，讓人不太敢親近。後來在工廠看到她，覺得她做事很有一套，頗有點雷厲風行的氣勢。昨天看到她和江博懷的女兒在一起互相笑著餵東西吃，又很有一番嫻雅溫柔的味道。孟志皓拉過孫夏的手，緊緊攥在手心，“昨天那一幕我看了很久，可能我以前認識的都不是真正的你。”

聽罷孟志皓說的，孫夏簡直要哭出來，眼淚在眼眶裏忍了很久。她抿抿唇，啞著聲音說，“看到果果，我想到小時候的自己，也想起了我爸爸。”孫夏看著遠處，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和憂愁。

“六年級暑假，我爸爸和人一起去越南上班，好幾年沒回。他打電話回來，我很高興，又不知道說什麽。每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讓他在外註意身體，不要太辛苦。掛掉電話我又很後悔，後悔沒和他多說會兒。那時他打電話回來很不容易，我們家也沒有電話，還要到小區前面的報刊亭接。我有一次問他什麽時候回來，我爸說要掙錢，一時半會回不來，後面我再也沒問了。看到別人的爸爸和小孩一起出去玩，我很羨慕，又不敢在我媽面前說。”

孟志皓拉近孫夏，晚風有些涼，他給孫夏披上了自己的外套。“我還記得初二暑假，我們去我外婆家走親戚。那天下著大雨，我媽有事讓我和我姨夫還有表妹一起先去。雨下得很大，我姨夫一直背著表妹還要騰出一只手打傘，生怕她淋濕了。我表妹還生氣，埋怨我姨夫走路慢。我默默跟在他們後面，一路走一路哭，後來生病了一個星期才好。”孟志皓輕輕撫著孫夏後背，任由她說。孫夏沈默了好一會兒。

“李阿姨和你家說過我們家就我和我媽兩個人吧？”孫夏看著孟志皓。“她沒具體說，只說你們家就你和你媽娘倆一起過日子。”說到這裏，孟志皓決定再多問一聲，“你爸呢？後來從越南回來了嗎？”

“我爸……他後來回來了一次，我讀高二的時候，大概一個多月就走了。那次回來是和我媽離婚，他在越南有了家，也有了孩子。”孫夏慢悠悠說著，仿佛與己無關。“我後來再也沒見過他。我媽和他離婚後，我們和我奶奶那邊的關系徹底斷了。”

孟志皓緊緊抱著孫夏，“你什麽時候帶我上門拜訪阿姨？她真了不起，把你養得這麽好。”孫夏對著孟志皓胸膛錘了幾下，“改天吧，我先和我媽說一下。”

孫夏和孟志皓說這些以前，他以為她不過是一個面冷心熱的姑娘，其實，她的心真的裂了一道縫，需要愛來縫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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