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入冬月[1]不久，太平公主的丈夫武攸暨便去世了，李旦雖極不喜歡武家人，但還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厚葬了武攸暨。

因和武攸暨感情一般，太平公主失去丈夫也並沒有過分悲傷，只是覺得武攸暨去世偏偏與李隆基登基趕在同一年，定是李隆基沖的，因此也就更加仇恨他了。

薛崇簡因母親太平公主的緣故，甚少與李隆基來往了，此回繼父去世，難得依禮來了宮中一趟。李隆基見他素衣縞服，寡言少語的樣子，心裏相當不是滋味。

顧飛飛不知薛崇簡的難處，只是想著他也算自己的一個“老朋友”了，見了他難免要過去問候幾句。

“薛相公，節哀順變。多日未見你，比上回見你時更加清瘦，想必是悲傷過度了。”顧飛飛走到薛崇簡身邊說道。

薛崇簡搖頭道：“畢竟只是繼父，說句不孝之語，也沒有多少悲傷。”

後又反應過來，問她道：“你什麽時候又回到表兄這邊來了？”

顧飛飛臉略紅道：“你不知這其中原委，讓我細細說給你聽。”

薛崇簡擺手道：“罷了，我可沒有那個耐心聽你細細講。不論你在宋王那邊，還是這邊，橫豎開心便好，這樣我對許娘子也算交代了。”

顧飛飛知他與許柔安情誼非常，只是時隔許久提起許柔安，心裏還是難免難過的，一時控制不住流出了眼淚。

薛崇簡見顧飛飛哭了，急忙將帕子遞給她道：“我繼父去世，怎麽就輪到你哭了。”

顧飛飛用他的手帕拭去眼淚，將其還給他之後道：“我只是想到許娘子了，沒忍住罷了。”

薛崇簡也是心頭一痛，眼睛一酸，仰頭道：“逝者已矣，咱們這些存活於世之人，唯有過好當下，才不負逝者之意。”

李隆基不見一時顧飛飛，誤以為她走丟了，卻被人告知她正與薛崇簡在一起，等他趕過來之時，正看到薛崇簡給顧飛飛遞帕拭淚一幕，當即就像飲了幾壇陳醋，又酸又氣，想著若給顧飛飛遞帕子那男的不是薛崇簡的話，他一定會上去教訓他一番。

薛崇簡和顧飛飛也沒有多敘舊，而是打算和李隆基道別回府，畢竟他知道自己的母親是不樂見他與李隆基來往過密的。

薛崇簡尋到李隆基，對他說道：“咱們表兄弟好不容易見一回，又得匆匆分別，下次再見卻不知何時了。”

李隆基因介懷剛剛他與顧飛飛之事，也沒有十分挽留，只道：“事不遂人願，如今你夾在姑母與我之間，甚是為難。我知你意，所以也就不強留了，免得姑母多心。”

薛崇簡聽罷，嘆氣道：“我知道你與母親早就勢同水火了，繼父去世一事，本與表兄你無半分關系，母親卻將此統統怪到表兄你身上。由此可見，她對你之偏見已經毫無根由了。”

“偏見？”李隆基冷笑一聲道：“姑母對我恐怕早就恨之入骨了，不然三番五次地想要我性命。”

薛崇簡被李隆基這話堵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想了想方才道：“我知表兄與母親之爭，早晚會有個決斷，我這兩位至親爭鬥終有輸贏，可無論誰輸誰贏，崇簡都是輸的那個人。如今，我只求表兄得勝那日，能留我母親性命，也不枉我們表兄弟來往一場。”

李隆基猶恨太平公主，道：“表弟，你說的倒輕巧，可萬一姑母要了我的命，我又有何資本談論這些？”

薛崇簡斬釘截鐵道：“表兄你放心好了，有我在一日，定不會令你和母親先我而去！”

薛崇簡的此番話，讓李隆基明白他還是曾經那個重義的表弟，他雖不滿太平公主，但決定看在薛崇簡的面子上，只鏟除太平公主的勢力，不會要自己姑姑的性命。於是拍著他肩膀道：“說這些幹什麽，姑母畢竟是我李唐的大功臣，又是太上皇存世唯一的胞妹，我又怎麽可能做出弒親那種事情呢？”

薛崇簡知道李隆基向來是說到做到的，聽他這麽說，也就放心了，於是道：“望表兄莫忘今日之諾，崇簡無力做什麽，只能為兩位至親祈福了。”說完就轉身離去了。

李隆基望著表弟離去的背影，感慨萬分。不防備被顧飛飛拍了一下，嚇了一跳。

“三郎，立節王好不容易來一趟，你怎麽不把他留下來呢？”顧飛飛眨著眼說道。

李隆基聽她這麽說，想起剛剛兩人的“親密”之態，便生氣道：“我沒留下立節王，你是不是覺得很失落？”

李隆基突然冒出這麽一句令顧飛飛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正想和他解釋幾句，就見他已轉身離去。她只好追上去，道：“你留不留立節王關我什麽事兒？我只不過是隨口說上那麽一句。”

“隨口？我看你是別有用心。”李隆基仍沒有理她，繼續前行。

這會兒顧飛飛方才明白過來，李隆基這是吃醋了，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和他解釋清楚，於是快走幾步，站到他面前阻了他的去路道：“我知道你為什麽生氣，可我本來和立節王就相識，和他說幾句話也在情理之中，你犯不著這樣啊？”

“情理之中？” 李隆基看了一眼她，冷笑道。然後，從她身旁繞過繼續前行。

顧飛飛見他不理自己，也是急了，又跑到他前面道：“好吧，我承認我錯了，你別不理我。”

“錯了，你錯在哪裏？”

顧飛飛急道：“我也不知我錯在哪裏，我和立節王真的只是認識，當初我還是京城樂伎時，便已經和立節王相識了。”

李隆基見她這個樣子，也不忍心與她再置氣了，嘆氣道：“好吧，這回我就信了你，只是以後不許背著我和旁人走得那般近。”

見李隆基不再生氣，顧飛飛高興道：“我發誓不會再見立節王了，再見他就不得善終，這下你放心了吧。”

李隆基搖頭道：“什麽叫‘不得善終’？說話也不避諱著些。”然後，看著她道：“你既然不許我身邊有旁人 ，那我自然也見不得你與別人走近，你知曉嗎？”

顧飛飛知他是在意自己所以才會這麽說，於是抱著他道：“唯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此深情意[2]。”

自此一事，顧飛飛更加戀他，雖然常常想到以後的事情，難免有所憂慮，但此時此刻兩人確如比翼鳥連理枝一般，朝夕相對，和現代熱戀中的情侶也沒什麽區別。

不過，這種美好的感覺還是很快被打破了，等顧飛飛見到王皇後攜李隆基的幼子李嗣升[2]來李隆基這邊時，她方才意識到李隆基已經是三個兒子的爹了！

李隆基對幼子十分憐愛，將他抱到懷中儼然一副慈父的模樣。顧飛飛見此情景，心裏卻是別樣滋味，想著自己什麽時候也能生個孩子。

顧飛飛見那孩子十分可愛，便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臉蛋兒，哪知自己不碰那孩子還好，一碰他便哭了起來，令顧飛飛十分尷尬。

王皇後見此不禁笑道：“嗣升好像很不喜歡楊娘子呢！”

李隆基將孩子抱給乳母，道：“畏生而已。”說完看了一眼身旁垂首而立的顧飛飛。

王皇後道：“往日有生人抱嗣升，也沒見他是這般反應。”

李隆基知道王皇後這是有意找茬兒，便道：“小孩子嘛，難免脾氣捉摸不定。”

王皇後見李隆基不願搭理自己的樣子，也愈發覺得沒有意思起來，但她自知身份尊貴，著實沒有必要和地位卑賤的樂女計較，略坐片刻之後就離開了。

註釋：1.冬月：農歷十一月的別稱。

2.此句出自於北宋李之儀的《蔔算子》：“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3.李嗣升：後來的唐肅宗李亨，玄宗第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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