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雖無安排要職之權，但日日要處理的瑣碎之事還是不少。一日，他正在東宮處理事務，聽通傳有人路過東宮要拜謝他的提攜之恩。李隆基一時沒記起此人是誰，等知道那來訪之人是王琚後，他便猛然想起此人是他游獵時相識的。想王琚不過剛剛擔任了諸暨縣的主簿，為此特意來東宮謝自己，著實令人不解。

正出了屋子打算將他召來時，那王琚倒自己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侍衛們見他如此魯莽，紛紛阻攔並呵斥他道：“太子在此，不得無禮！”

那王琚並不畏懼這些侍衛，見李隆基出來，反而高聲喊道：“什麽太子，我在外面只聽說過太平公主，今天哪裏冒出一個太子來？”

高力士見他如此無禮，不禁動了怒，要過去替李隆基教訓他一番，不料卻被李隆基拉住，他見李隆基神色如常，心裏暗暗稱奇。

李隆基對他說道：“我見這王琚舉止非同尋常，你且將他召來。”

聽李隆基這麽說，高力士只得命身邊之人將王琚帶到殿中，等那王琚見了李隆基之後，他反倒沒剛才那張狂之態了。

王琚給李隆基下跪行過禮之後，畢恭畢敬地對李隆基說道：“太子殿下貴人多忘事，恐怕已經不記得鄙人了吧。”

李隆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我的記性尚不算差，當年我為臨淄王曾游獵於韋、杜之間，便是閣下身著儒服日日酒肉招待。”

王琚見李隆基說出他當日所做之事，便知李隆基並沒有忘記他，於是說道：“殿下果然好記性。”

李隆基又道：“我聽人傳稟，說你是為謝我而特來東宮的，不過看閣下剛才表現，好像並非單單是為此而來。”

王琚點頭道：“殿下明察，鄙人來此雖是以道謝之名，實則來此望助殿下早日擺脫如今之境。”

“如今之境？”

王琚接著道：“韋後毒殺先帝，意圖篡改李家王朝，逆行倒施，引得眾人憤慨，故殿下誅除韋氏十分容易。而今天下已定，太平公主野心甚重，除利用天子胞妹身份之便，依自功而脅天子，天子左右諸多重臣莫不聽其差遣。天子顧念手足之情，一再縱容，若日久時長，殿下恐為其所轄。”

李隆基聽王琚道出自己心中所慮，不禁長嘆一聲，幾欲落淚道：“看來閣下深知我難處。四哥仁孝，存世兄弟姊妹唯有太平公主一人，故多有縱容之意。我因四哥之故，未敢有所行動，如今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琚知道李隆基投鼠忌器，若不是因李旦的緣故，依照他的性格，恐怕早就對太平公主采取行動了。

於是說道：“先前西漢的蓋長公主為昭帝[1]之姊，曾照拂過昭帝，後來蓋長公主同上官桀謀害霍光，擾亂社稷。昭帝為了漢家天下，不顧私情將其姊除去。殿下你有平定天下之功，而太平公主卻有謀異之心，妄廢殿下而挾天子，恐日後仿效則天皇後而自立。”

王琚所提之事，李隆基也有顧慮，問道：“那以閣下之見，我該做何事才可既不令四哥憂慮，又能轄制太平公主？”

王琚道：“此事我不擅謀劃，殿下可找劉幽求、張說、郭元振等人商議。”

李隆基聽王琚談起張說，不禁搖頭而嘆道：“年前張公因我之故，已被罷相離開長安了。”

聽聞張說被罷相，王琚感嘆道：“太平公主果然厲害！”

李隆基擺手道：“罷了，不提此事了。我雖與閣下相識，但不知閣下有專長？為何閣下隱居在野又與我相交。”

王琚笑道：“鄙人沒有什麽特殊能力，平日裏不過擅長煉丹沙，會將幾個笑話罷了。殿下問我為何要與殿下相交，實不相瞞，鄙人曾因見不慣武三思所作所為，與王同皎[2]謀劃共誅此賊，不料事敗，我只得離開長安逃亡。但我日夜想回長安為李唐效力，故才竭力結交宗室親王。”

李隆基對王同皎深有好感，聽聞王琚曾同王同皎欲謀除掉自己父親的死對頭武三思，便愈發對其另眼相看。後與之交談，發現與自己十分投機，便更加喜歡他了。

王琚走了之後，高力士便對李隆基說道：“依我看，此人來東宮恐怕是來和殿下要官兒的吧。”

李隆基點頭道：“這個我自然清楚，既然他要，那我給他便是。”

高力士詫異道：“殿下，王琚此人尚乏才能，不過是言語詼諧些，難道就要給其官職？剛才殿下問他，有何法兒解決當下困境，他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李隆基看著他道：“那依你之見，當下之境該如何破解？”

高力士沒想到李隆基會反問，但想想李隆基當下之境，確實無良策，於是回道：“我愚笨，想不出什麽好主意，殿下若要破解此境，除非……”

他想了想，還是沒敢說出，不過這回李隆基倒自己說了出來：“除非再搞一次兵變，只是不到萬不得已，我亦不想與姑母刀兵相見。”

後又說起王琚道：“王琚此人，就沖他對我李唐宗室忠心這點上，我就不會虧待他。”又接著道：“時至今日，唯有大力培植自己的勢力，方才能遏制住姑母。王琚此人雖乏治國之才，但從其言談可知他是一忠心可靠之人，既然是可靠之人，我為何不重用？眼下我與姑母不過是朝堂之爭，萬一有一日，真要與姑母兵戎相見之時，唯忠心耿耿之人方才能成事。”

李隆基說罷，高力士豁然開朗，深覺他比往日更有謀略，只是想到王琚這種謀官的方式，似有不妥之處。

於是說道：“他對殿下忠心那我就不多說什麽了，只是他不該在見殿下之前，說那種‘只聞太平公主，不知有太子’之言。”

李隆基笑道：“他不過是想引起我註意罷了，知道我心中最忌諱什麽便說什麽。大凡有助於我之人，我不管他是毛遂自薦還是旁人引薦，我都會重用之。”

第二日，李隆基便任命王琚為詹事府司直[3]、內供奉，兼崇文學士。王琚得此官職之便，常常入東宮隨侍李隆基，不到一個月，又被升任太子舍人[4]，兼諫議大夫。

註釋：1.這裏指漢昭帝劉弗陵。

2.王同皎：唐中宗李顯的女婿，曾是“神龍政變（逼武則天退位的政變）”功臣之一，後因欲誅除武三思失敗被殺，唐睿宗繼位之後，為其平反，追封“瑯耶文烈公”，謚號“忠壯”。

3.詹事府司直:掌管皇後、太子事務機構的官員。

4.太子舍人:隸屬詹事府，正六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