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飛飛的《驚鴻舞》排在很靠後的順序，在她演出之前，她有足夠的時間來看別人的表演。

原先她以為這除夕之夜表演的不過是像《驚鴻舞》一類的大曲，後來發現，“晚會”各種雜戲皆有，內容之豐富，絲毫不遜於現代的“春晚”。

又見有人表演高空走繩索，顧飛飛見那些走繩索的人，身上沒有任何保護措施，加上那繩索不比現代的鋼索，人走在上面就會變形。顧飛飛看著那高出地面許多的繩索，心想若那些人不小掉下來的話，不死也殘，遂感嘆這可真是在用生命表演。

當然用生命表演的可不只這些人，還有那在空中一邊拋接刀子一邊跳舞之人。這種表演雖然以前在電視上看過，但這回畢竟是在現場，顧飛飛看得心驚肉跳，生怕那刀子接不穩，飛到自己身上。不過，這些藝人畢竟是熟練的，何況又是在這樣重大的場合之下表演，出現失誤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小的。

見他們這些藝人如此精湛的表演，顧飛飛心想這背後不一定付出多少代價呢。以前對“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這句話沒有特別的感觸，如今輪到自己編曲排練，才知道其中的艱辛。

海納百川的唐朝，這元夜的歌舞自然都是各種地域風情，不光有傳統的清樂[1]、西涼樂、龜茲樂，還有舞獅子的太平樂、胡旋舞、胡騰舞[2]、劍器舞……一時間令人目不暇接。

大殿一側，負責配樂的近百十人，奏出了排簫、尺八[3]、琵琶、羯鼓、方響[4]、箜篌等傳統樂器交雜有序的聲音，配合舞臺上的表演，使得整個演出更加賞心悅目。

顧飛飛這邊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眼睛的餘光瞥見，遠處隱約有一匹馬的身影。她覺得像麟德殿這種地方，是不太可能有馬出現的，估摸著自己看錯了，也就沒太主意。

等那些馬被牽到中央時，顧飛飛才恍然明白，自己剛剛所見並非錯覺，但同時心裏又納悶，這些馬來到麟德殿幹什麽，難不成是要表演“馬術”？

這些馬上來自然是來表演“馬術”的，而且表演的還是“盛裝舞步[5]”。她見那幾匹馬隨著樂律做出擡腿、轉圈等各種動作，不禁覺得十分新奇，後又見那馬銜杯半跪著給人敬酒，愈發覺得有趣。

後來突然想起這“舞馬”結束之後，差不多就該輪到自己了。果然李成器已經從座位上起身，來到顧飛飛身邊對她說道：“該去準備了。”

想到自己馬上就要上場了，顧飛飛難免心跳又加快，為了平覆，她只得再次深呼吸。上場之前腦子裏過了一遍動作，方才覺得心安。

李隆基見大哥李成器離開，來到器樂演奏之處，心中明白他這是要開始表演自己編排的《驚鴻曲》。

在散序部分，李隆基聽大哥主要以笛這種樂器為主，曲調柔和婉轉，似將人代入那恬淡安逸之境。散序部分只有器樂演奏，並無歌舞。他聽出大哥這《驚鴻曲》散序部分共有五段，五段之後便是可有歌舞的中序。

此時聲樂暫停，只見一群身著純白舞衣的女子走到中央。看到領舞的是顧飛飛，李隆基心不由己地又一慌，自感異常之餘，忙閉目調整片刻。等他再睜眼之際，已見顧飛飛一腿直伸向前，一腿彎曲在後，然後上身屈伏向前，雙臂前伸搭在繃直的腳背上，恰似一只埋頸沈睡的天鵝。她身後的若幹伴舞，皆是如顧飛飛一般素白舞服，連動作都與她如出一轍。遠望去，倒真的好似一群棲息的天鵝。

李隆基覺得這《驚鴻舞》至少第一眼看上去高雅非常，與之前那些舞服艷麗之舞很是不同，只是不知往後如何安排。

想到這裏聲樂再起，是篳篥獨有的蒼涼之音，而後琵琶音起，顧飛飛緩緩起身，好似從睡夢中醒來，然後將前伸之腿收回，下腰做了幾個動作。

這時歌者開始和唱，顧飛飛與眾伴舞皆起身而舞，雙臂似鴻鵠展翅。伴舞分兩隊，交叉而過，好似一群天鵝飛過。在歌者拔了一個高聲戛然而止之後，顧飛飛等舞者皆靜止不舞。

這時一清亮的笛聲忽然響起，似鳥高鳴，刺破剛剛之寂，李隆基一看，這吹笛之人正是大哥李成器。此段節律明顯比剛才要快，李隆基正要看顧飛飛是如何編排時，只見她雙足突然足尖點地立起，而一腿後擡，單足足尖點地而立。

眾人見顧飛飛開始腳尖點地起舞，不禁在下面竊竊私語，好奇顧飛飛是如何做到的。李隆基也是十分驚異，驚異於這種他從未見過的舞蹈方式，此刻心裏十分欣賞欽佩顧飛飛，可一想到她與太平公主的關系，卻是甚難賞識了。想到這些，心有怨恨地朝姑母太平公主就坐之處看去，見她也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大殿中央，遂嘆了一口氣繼續觀舞。

此刻顧飛飛已經遠離中央，只剩下眾伴舞在那裏。這段是顧飛飛仿照四小天鵝改編的，當然動作已經完全不同了。在輕快的節奏之下，那四位主要的舞者時而圍攏，時而開散，舞陣變換多樣，贏得了不少喝彩之聲。

顧飛飛在一旁邊歇息邊盯看那些伴舞的表演，此段結束之後便要入“破”了。入“破”之後，節奏會更快，很多跳躍動作還有她那用以結尾的三十二個“揮鞭轉”都在這個部分。想起那三十二個“揮鞭轉”，顧飛飛隱隱覺得腳痛起來。

在中序結束之後，歌者停止唱歌，此部分將只有舞樂，這時所有的註意力將會集中在舞者身上，十分考量舞者的能力。

李隆基見入“破”之後，顧飛飛便飛躍而入，隨著聲樂做了許多與眾不同的跳躍、旋轉動作。那些動作李隆基之前並未在任何地方見過，原猜想著顧飛飛到底是從何處習來，後想起自己初見顧飛飛時，她亦呈獻出了一支他未曾見過之舞，後來詢問她，她說是自己所創。他便相信今日這《驚鴻舞》，皆是顧飛飛所創，心裏很是欽佩喜歡。想到這些，不禁又為顧飛飛的身份嘆息遺恨。

臨近結尾，顧飛飛終於要挑戰那項高難度動作了，不過此時她已經無暇顧慮太多，只是默默數著自己要轉的圈數。前十圈她可以輕而易舉地轉完，只是轉到第二十六圈時，她感覺自己的腳有些繃不住了，可她不想留下遺憾，用盡最後的力氣，數著剩下的圈數。

“二十七、二十八……”顧飛飛終於完成了三十二圈，音樂也隨之而止，她終於如釋重負。在聽到周圍接連不斷的喝彩之聲，顧飛飛確信自己已經圓滿完成，她用芭蕾舞演員用以致謝觀眾的動作，向四周致謝。朝李隆基所在的方向致謝時，她特意看了看李隆基的反應，這距離雖遠，但她也能看出李隆基並沒有表現出像旁人一樣的稱讚喝彩，而是一副若有所思之態，顧飛飛難免有些失望。而後她看向李成器，見李成器對她微笑讚許，心裏這才好受些。

宮裏和百姓家裏一樣，除夕之夜都是要“守歲”的，等到了時辰，李旦便命人在宮裏“燃庭燎”、“燒爆竹”，陣勢自然要比李成器那裏要大多了。

顧飛飛看著那熊熊燃起的柴火，耳邊聽著那“嗶嗶啵啵”燒爆竹的聲音，感慨自己在唐朝已經度過三個春節了，不知以後還要經歷什麽。

註釋：1.清樂：又名清商樂，由漢族傳統音樂與南方“吳聲”、“西曲”相結合的產物。

2.胡騰舞：與胡旋舞不同，以快速多變的騰跳踢踏為主，且多為男子獨舞。

3.尺八：中國傳統木制管樂器，豎吹，因管長一尺八寸而得名。

4.方響：古磬類打擊樂器，由十六枚大小相同、厚薄不一的長鐵片組成。

5.盛裝舞步：盛裝舞步賽是奧運馬術比賽項目，馬匹根據賽制要求，做出各種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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