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時分，皇甫月夾了塊排骨放在茉茉的碗了，看她吃的歡快，他的眼睛笑出了一輪彎月。

“還算杜儼有心，給茉茉的東西準備這樣齊全，不然家裏什麽也沒有，茉茉肯定會不習慣的。”

他轉頭看程亮時，見他正看著桌上的菜想著什麽。

皇甫月伸手在程亮的眼前晃了晃，“想什麽呢，這麽認真？”

程亮笑笑，“沒什麽，我們剛說到哪了？”

皇甫月夾了些青菜時蔬放在程亮的碗裏，“你是在想莫志飛今天的提議，是不是？現在只有我們兩個，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程亮剛要張口，又有些遲疑，他望了望皇甫月，不知道該如何措辭。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扭捏了，我們兩個之間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我覺得莫志飛的話有幾分道理，既然你的目的是維護明江的利益，那麽一旦我們和方振東的關系緩和下來，少了敵手，你就能少些顧慮，專心在明江的事務上，豈不是兩全其美，你覺得呢？”

皇甫月笑了，“和方振東鬥了這幾年，一向是我占的上風，他是有些手段，可我從來沒有把他放在眼裏，不是我自傲，而是他能力確實一般。”

“就算他對你來說算不得什麽威脅，可敵對的人越少越好，你不是自稱一切以明江的利益為主嗎，怎麽這會兒想不到路上的石頭再小，也是會絆倒人的這麽淺顯的道理？”

皇甫月作頓悟狀，他微微蹙眉，似乎想到了其中的關鍵，“你說的對啊，我竟是一時糊塗吧。”

程亮瞟了皇甫月一眼，“你這演技最多跑個龍套，太敷衍了，你是不是早就動了和方振東化解恩怨的心思，只是沒有說出來。”

“俗話說，腹內藏乾坤嘛，我確是看不上方振東的手段和工作能力，那是因為我期待更高，這些年他不曾難住我，是因為他並沒有真正把心思放在這上頭，不然我招架起來也會吃力很多。”

程亮不語靜待皇甫月的下文。

果然皇甫月喝口湯繼續說道：“在我眼裏，沒觸及我底線的都可成為朋友，方振東當然也不例外，我今天之所以拒絕莫志飛，只是想找個合適的時機親自和方振東聊一聊。”

程亮給皇甫月的碗裏添了一勺湯，他心裏也甚是愉快，皇甫月分析時事格外通透，他的遠見卓識遠超過自己的想象，所以備覺驚喜。

“既然你早動了這個心思，皇甫旭那邊你也有打算，現在不行動，你是在等什麽契機嗎？”

皇甫月滿意地點頭，“還以為你真的就等我和盤托出，一點兒不願動腦子呢，的確，我在等一個契機，足以讓明江恢覆平靜的契機，莫志飛今天有句話說到了我的心裏。”

“哪句？”

“內鬥是消耗明江，做的是減法，等我把明江擰成一股繩，那就是乘法，只要看到明江好，我對我爸爸的承諾也就兌現了，希望那一天到來之後他可以回來重新接手明江。”

程亮握住皇甫月的手，“你是想從明江退出來？”

皇甫月拍拍程亮的手，“我早說過明江從來都不是我的歸宿，你才是，到時候你繼續在明江上班，賺著工資來養我，我就樂得逍遙自在了，踏著春風游玩，攜著夏陽戲蓮，乘著秋風賞月，裹著冬雪詠梅，人生如此，夫覆何求。”

程亮看皇甫月瞇著眼睛陷入遐想，一臉的享受，似乎他已經在那些畫面裏徜徉了，搞得他倒不好意思打擾。

程亮清清嗓子，慢悠悠道：“我的總裁大人，你可打的一手好算盤，我來養你，你就不怕我心有餘而力不足，讓你越過越坎坷？”

“你不會，因為你不舍得。”

程亮這下有些哭笑不得了，“那我就努努力，好好賺錢，早日讓你達成所願。”

皇甫月嘆口氣，望著頂上那璀璨的吊燈，有些茫然，“想象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還不知何年何月能有這樣的美好時光。”

“有志者，事竟成，總比你之前和我說從未想過離開明江之後要去幹什麽好的多吧，人總要在前方設置一個目標去追尋，那才有意思。”

皇甫月呵呵一笑，“這話也太官方了，我這些想法也是你上次問我之後，我這幾天剛想到的，盡管難以實現，可在心裏想著，就覺得美滋滋的。”

程亮又給皇甫月添了些湯，“每天費心費力的，多喝點雞湯補一補。”

“你剛給我灌了那麽多心靈雞湯，已經夠補了，”皇甫月說著還是笑著接過程亮遞過來的湯碗。

“愛的深了就總覺得還不夠，可以做的更好，這樣的心思，以前覺得是無稽之談，現在想來，倒覺得有點至理名言的意思了......”

程亮話音還沒落，就看到茉茉在旁邊急的打轉轉，還發出不滿的聲音。

程亮和皇甫月對視一笑，忙給茉茉的碗裏加些湯。

“你是有口福了，小心吃成個胖丫頭，到時候出去玩，是會被人笑話的。”

茉茉也不管程亮的這些良心建議，喝的那叫一個香。

程亮笑笑，擡頭看著皇甫月，“我的設計稿已經畫好了，周一就可以交上去，不知道這種比賽，到最後依據什麽來做標準呢。”

皇甫月把湯碗舉起來，恨不能整個蓋在自己臉上，馬上他放下湯碗，舔了下嘴唇。

“我是明江的總裁，如果這麽早就告訴你最後選出設計的方式，那不是在知法犯法嗎？我一貫的公私分明，你知道的啊。”

程亮挑了一下眉，“這算不上什麽公司機密吧，我也就隨口一問，被你這麽一說，倒像是我別有用心似的。”

“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不管是誰來做最後的評判，評判的方式是什麽，只要設計內容夠好，就一定會被看到，明江是不會白白埋沒人才的。”

“這點我相信，就憑總裁把我選進公司就知道你慧眼如炬，眼光犀利，都說是金子總會發光，但也需要有雙能發現金子的眼睛啊，”程亮笑著說道。

皇甫月仔細地端詳著程亮，眼裏頗有一些玩味，“你這是在奉承我嗎？”

“為何不呢？你可謂是我的衣食父母，今後養家糊口還靠你多發些獎金呢。”

皇甫月搖搖頭，他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你啊，以後少跟衛廷在一起廝混，這拍馬屁的功夫可真不怎麽高明，都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你這水平恐怕連鄉試都難出頭。”

程亮走去沙發那裏躺下，翹起二郎腿，聽著皇甫月跑進跑出收拾的腳步聲，心裏分外舒坦。

“反正我也不指望科舉能考出個名堂，只要讓你開心，我還是可以衣食無憂的。”

“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你這種想要躺贏的鹹魚心態還真是了不得......”

程亮笑笑沒答話，他閉著眼睛哼著那首曲子，皇甫月每晚睡之前都要聽的，一時間這個晚上就安靜了下來。

皇甫月收拾好東西，在旁邊坐下，然後依偎在程亮的身上，他摸著窩在他旁邊的茉茉，享受這生活平靜的美好。

時光匆匆，若是多些這種時候，又何必在意時光是不是流逝的快呢，皇甫月和程亮心裏都是這般想的。

程亮把設計稿交給方怡的時候，看她眼中的神情，就知道她很認同自己的設計內容。

只是按照皇甫月的話說，每年方怡也會交上一份設計稿，那就是說方怡在這次比賽裏扮演的同樣是競爭者的角色，她將會有自己的作品參加比賽，所以她不是最後的評判之人。

之後的幾天程亮才陸陸續續聽到些聲音，方怡把交上來的參賽的作品篩選出兩份較好的連同她的那份一起交到最後評判人手裏，而這個評判人，正是皇甫月。

這個消息讓程亮十分訝異，既然能評判他們的作品，那評判人自然要有較高的藝術修養，和鑒賞能力，如此才能服眾。

程亮從不懷疑皇甫月的領導能力，還有他生意場上的那些手段，畢竟他親眼見識過，可他和皇甫月重逢這近一年來，還從未發現他在設計方面有特別高的造詣。

所以，幾日之後的評判程亮擔心之餘還有些期待，皇甫月總能給他驚喜，如果這次他真的能從那些設計稿裏選出最好的，那他真的要對他五體投地了。

皇甫月讓趙林通知方怡的時候，叫上了程亮，還有另外一位設計師，李虹。

程亮心裏大概能猜到什麽原因，不過就這件事，他還是對方怡高看一眼的，盡管她一直挑自己的毛病，這次沒給他使絆子，那就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若是技不如人，程亮會心服口服，他就怕輸的不公平。

趙林給他們開了門，等人進去，他就把門關上了。

程亮他們三人走到皇甫月的辦公桌前時，皇甫月戴著眼鏡還在看他們三人的設計稿。

方怡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身材高挑，作為設計師，服飾自然獨有特色，別具一格，不僅體現了她高超的藝術時尚感，還凸顯一種成熟女人的魅力。

她燙的波波頭，很減齡，妝雖是淡淡的，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化妝的手法極為老練，既讓人觀感舒適，又彰顯她的風格，不愧是手底下那些設計師都讚嘆的“時尚達人”。

要知道，設計師的眼中，除了能發現事物的美，更能讓鏡子裏的自己變美，彼此之間口頭上的誇讚一般只是出於禮貌，可私下裏人若是誇讚，那定是真心的。

方怡含笑，輕聲喚道：“總裁。”

皇甫月擡頭看了看站在眼前的三位，他把眼鏡摘下來，揉揉太陽穴。

“今天我找三位過來的目的，想必你們都清楚了，那我就省了開場白吧。”

皇甫月在桌子上抽了幾張設計圖，看了眼李虹，“李設計師，這五張設計，是你的吧？”

李虹是第一次和皇甫月距離這麽近，不是她來公司的時間短，而是她一直沒有機會，所以她的設計也是第一次被選出來送到皇甫月這兒。

李虹一邊欣喜一邊又恐懼，皇甫月的外號是“暴君”，一聽就有種震人心魄的感覺，李虹遠遠看著皇甫月都要躲一會兒，這會兒站的這麽近還直接被點名，李虹打了個寒噤。

她擡頭看了一眼皇甫月手中的設計稿，低聲道：“是......是我的。”

皇甫月皺了下眉，多看李虹一眼，“你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看李虹點頭時仍然害怕到發抖的樣子，皇甫月也不願多作計較，繼續說：“你的這五張設計稿能被方總監挑出來，一則說明你功底很好，設計也有濃厚的個人特點，二則就是你立意新穎，與眾不同。”

程亮見皇甫月這般正襟危坐，也是少見的情景，想著他逗茉茉時的可愛，反差這麽大，不覺有趣，心裏早樂開了花。

他瞄了一眼皇甫月評論的那幾幅設計稿，皇甫月說的很誠懇，這些優勢是有了，不過弊端也很明顯，他在等著皇甫月的但是。

果不其然，皇甫月又道：“但是，你的設計根本與中秋的主題毫無關系可言，作為好的設計師，不能只求美感，也要考慮實用價值，我們做的是食品，不是擺在藝廊裏的藝術品，你的設計裏完全看不到作為外包裝的實用性，所以下次再接再厲吧。”

李虹怯懦著上前一步接過皇甫月手中的那幾張設計圖，然後退回來站好，本來低著的頭微微擡高了一些。

皇甫月的評論很中肯，她筆下的設計她最清楚不過，皇甫月說的這條弊端確實明顯，而且經過這幾句話，李虹心裏的懼怕也沒有剛才那麽嚴重了。

程亮看皇甫月像個嚴肅的老教授那樣，評價著學生的畢業論文，雖不客氣，但也確實是說到了點上，程亮這才確信皇甫月來做這名評判官，實至名歸。

皇甫月把方怡的那幾張設計拿出來，然後看了她一眼。

方怡瞄見皇甫月把自己的設計稿拿出來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了，心裏不禁涼了半截兒，不僅是因為往年皇甫月選用的都是她的設計，這次落選心裏反差太大讓她面兒上有些過不去，而且這次輸給程亮，那她以後在設計部還有什麽威嚴，可不用說服眾了。

“方總監，你能看出你這次設計裏的問題嗎？以往每年中秋的系列設計你都沒有讓我失望過，可這次，我只能毫不客氣的說，你真的讓我很失望。”

只是這幾句話方怡後背就出了一身冷汗，皇甫月還是第一次對自己說這樣重的話。

方怡小心翼翼地回道：“還請總裁明示，我實在想不明白我的設計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皇甫月拿著那幾張設計從前往後又看了一遍，“你的這組設計，表面上看天衣無縫，可事實上你借鑒了前年中秋你自己的設計吧，有改動，可底子沒變。”

皇甫月饒有興致地看著方怡，“你能告訴我是什麽原因嗎？借鑒自己以往的作品，無可厚非，可是你終歸有自己的原因吧，我想聽一聽。”

方怡低下頭把兩只手絞在一起，她咬著下唇，遲遲說不出話來。

從程亮把設計稿交給她的時候，她就被程亮的那組設計給驚艷了，程亮的設計風格和她在明江見慣了的那些迥異，但卻與明江的形象並不違和，而且特別適用於中秋的主題，若是這樣交上去，自己必輸無疑。

方怡只一心想著不能輸給剛來設計部不久的一名名不見經傳的設計師，也不想在手下的那些設計師面前丟臉，可一時又沒有好的靈感，只能把之前的設計拿出來參考。

她也是慌了神，覺得既然之前總裁就喜歡，說明符合他的審美，那這次改動一下也不會例外，而且也穩妥很多，可惜她忘了，創新和改變才是市場的需求。

皇甫月不但有極高的美學素養，更能及時掌握市場需要，若不是這樣，明江也不會蒸蒸日上，成為行業巨頭，還漸有走出國門之相。

方怡知道設計稿存在的問題，眼下自己已經輸了，也沒再說話，她以沈默回應著皇甫月的問話，這不禁讓皇甫月更加失望。

皇甫月把設計稿還給方怡，“既然你們對我的評判沒有任何異議，那這次中秋系列的設計就用程亮的，我還有一些問題要和程亮討論，你們先回去工作吧。”

方怡拿著設計稿走之前看了程亮一眼，那一眼讓程亮莫名覺得冤枉，看來這下梁子結大了。

見人出去之後，程亮才舒口氣，直接一屁股坐上皇甫月的辦公桌。

剎那間，好像時光倒流，又回到了他給皇甫月當司機的時候了，他對在這間辦公室裏肆無忌憚的樣子仍是記憶猶新。

程亮看看皇甫月，發現他正看著自己，果然心有靈犀一點通就是命定的緣分，兩人看著彼此的眼睛，馬上就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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