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月到家的時候程亮還沒回來，打電話也關機，他去樓上換了身舒適的家居服，到廚臺上開始忙活。

程亮此刻在酒吧的吧臺上，正舉著一杯伏特加看的入神，看了半晌，一口氣灌進肚子。

“豆子，再來一杯。”

叫豆子的年輕人看著十八九歲的樣子，他頭發染成了彩虹色，在這酒吧旋轉的彩燈下像打翻的顏料盤，有些詭異，兩只小眼睛像極了兩顆黃豆，這也是他名字的由來。

豆子的左耳上一只銀色耳釘尤為顯眼，映著光，總能晃住人們的眼，最特別的是他手臂上的紋身，正欲展翅翺翔的雄鷹，和他的現狀相比，莫名有些諷刺。

豆子在吧臺裏正擦著一只高腳杯，聽到程亮喚他，忙放下手裏的活湊到程亮跟前，“亮哥，你還喝啊，你這可喝的不老少了。”

程亮擡眼看了一下豆子，眼神已呈微醺狀，“少廢話，再來一杯。”

豆子接過那只杯子，笑地一臉諂媚，“得嘞，哥，那你記得和飛哥說，不是我不攔你，而是我實在攔不住啊......”

程亮把腦門磕在吧臺的大理石面上，沖豆子擺擺手。

豆子眉眼含笑，給程亮又倒了一杯，剛遞過去就被莫志飛給攔住了，他瞪了一眼豆子，然後把那杯伏特加放在了一邊。

豆子見勢不好，馬上悻悻地往邊上挪了挪，做自己的事去了，不時地眼睛還往這個方向瞟幾眼。

莫志飛踢了程亮一腳，“醒醒，這才幾點，把自己灌成這樣。”

程亮擡頭來看，莫志飛的臉在他眼前，晃成四五個人影，他卻找不到本尊，他目光呆滯地笑了笑，“你不是說我隨時來都有好酒嗎，怎麽這會兒倒小氣起來了。”

“你若是喝，我自是不會攔著，你要是想在這裏借酒澆愁，那我可就要把你攆滾蛋了，”莫志飛點了一只煙，淡淡地吸了一口。

豆子馬上機靈地送了一只煙灰缸到莫志飛的旁邊，然後又躲開到一邊。

程亮一只手搭在莫志飛的肩上，嗅到那股煙味，他輕咳兩嗓子，“哥，我們倆的關系，你說要攆我出去，那我去莫媽媽那告狀你信不，莫媽媽準要拿拖鞋打你屁股。”

莫志飛笑著斜睨程亮一眼，“你好意思說這話，那次不是你惹哭的紅玉？還惡人先告狀，當時我就覺得你小子一肚子壞水。”

程亮也笑了，“那你怎麽不告訴莫媽媽其實是我闖的禍？”

“你叫我聲哥，我還能把你推出去？再說我皮糙肉厚不在乎那幾下，莫媽媽看著下手重，其實打在身上一點兒也不疼。”

程亮奪過莫志飛指間的煙，猛吸一口，好一陣咳，莫志飛忙喚道：“豆子，拿瓶水。”

莫志飛打開瓶蓋給程亮灌兩口，“不會吸就不要浪費我的煙，跟我這兒裝什麽社會人。”

程亮胡亂抹了下唇邊的水漬，呵呵一樂，“還是哥對我好，我也對哥好，為了你我不會動搖的......”

“什麽玩意兒......”

這時候響起了一支動感十足的舞曲，程亮踉蹌著從椅子上下來，望了下舞池那邊已經群魔亂舞，他對莫志飛說：“走啊哥，一起跳一個。”

莫志飛上下打量程亮一眼，忍不住笑了，“就你這樣還去舞池呢，小心被人吃幹抹凈都不知道誰幹的，你消停會兒吧。”

“你不去啊，那我去了......”

莫志飛一把扯住程亮把人又拽回來，“別折騰了啊，告訴我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

“回去？”程亮看看時間，“不早了，是該回去了，家裏還有人等我呢......”

程亮掙脫開莫志飛的手，就往外面走，莫志飛剛要跟上去，就有一個男人小跑著到他跟前，低聲道：“東哥來了。”

莫志飛的眼睛裏馬上閃過一道光，他點頭把來人遣退了，又看看踉蹌著腳步往外走的程亮，就把豆子喚過來，“去，給你亮哥打輛車，他不能有什麽閃失，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豆子暧昧的笑了笑，“放心吧，飛哥，我有熟人，保準亮哥安全到家。”

“快去......”

莫志飛看豆子攙著程亮往外走了，才安心的收回眼神，往後面去了。

豆子扶著程亮左右晃蕩的往外去，剛出門口，程亮瞟到不遠處一個人影被別人領著去了酒吧後面的入口方向。

程亮指著那個方向，人已經消失在黑暗裏了，“那是誰？”

“那是東哥，我們飛哥的‘好朋友’，”豆子看到了那個人影，太熟悉了所以一眼就知道那是誰。

“好朋友？”程亮嘴裏嘟囔著順著豆子的力往路邊走。

豆子扶著程亮走到路邊，打了個手勢，然後過來一輛出租車，司機從車上下來，他摘下口罩，“豆子，這誰啊？”。

“小賀哥，這個可是我飛哥最好的兄弟，你必須保證把他安全送回去。”

賀知春穿著一件橄欖綠的衛衣，在這斑斕的燈光下看不清顏色，他硬朗的五官卻格外引人註目，短寸的發絲毫不影響他的顏值。

賀知春聽豆子這麽一說，微微皺眉，“我對酒鬼可沒興趣，何況還是個男人，你別讓他吐我車上就成，不然我鐵定把人給你扔出去。”

“放心，就算吐了，我來幫你清理幹凈，”豆子四下看了看，“小賀哥，你還是把口罩戴上吧，不然你會惹麻煩的。”

賀知春不屑地“切”一聲，乖乖地把口罩戴好，“這年頭出來賺個錢容易嗎，還得把臉捂的嚴嚴實實，搞的我好像幹了什麽不法勾當。”

兩人一起把程亮放進車子的後座上，豆子喘口氣，笑道：“我這可是為你好，在酒吧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做生意本就不易，何況我們的客人又都偏愛男色，你不想被霸王硬上弓，就聽我的。”

賀知春瞟了一眼酒吧的入口，“行行行，只要有錢賺，口罩就口罩吧，那我們走了。”

豆子看賀知春把車開走，才一路小跑著回酒吧裏去。

賀知春回頭望望程亮，“客人，請問你住哪兒？”

程亮像具會呼吸的屍體一樣，躺在那一動不動，沒有一點兒回應。

“難怪讓我送，換了旁人，這不就是待宰的羔羊嗎，”賀知春念叨著，在這裏開出租一年多，什麽樣的客人他都經歷過，不是圈子裏的也大概知道什麽情況。

“剛才應該跟豆子問清楚的，”賀知春把車停到路邊，回頭拍拍程亮的臉，“嘿，我說哥們兒，你先醒醒，成不成，這不是耽誤事兒呢嗎？”

賀知春長相不錯，就是不能張口，每次開口，豆子都會說一句“可惜了你這副好皮囊”，賀知春卻不大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咂摸半天，才回道“這叫反差萌，你懂個屁啊”。

剛要和豆子打電話，後座上卻傳來程亮的囈語聲，賀知春放下手機，豎起耳朵，“你剛說什麽，麻煩你再說一遍......”

程亮又喃喃自語般說一遍。

“得嘞，”賀知春笑了，口罩也遮不住他星眉劍目，直逼他人的瀟灑。

剛開進別墅區，賀知春眼睛都看呆了，“乖乖，這是人住的地方嗎，跟皇宮似的，沒想到這酒鬼還是一土豪。”

到皇甫月家門口的時候，賀知春費力地程亮從車上拖下來，他架著程亮往裏走的時候，嘴裏還上氣不接下氣地念叨著，“一會兒是不是應該訛他家裏人一下，這把老子給累的，開個車還得幹番體力活......我靠，這也忒沈了......”

皇甫月正坐在沙發上等的著急，看看時間已經十點多了，忽然聽到門鈴響。

皇甫月忙去開門，看到程亮喝醉掛在別人身上，他皺了皺眉，二話不說把人搶過來，冷冷地看了賀知春一眼，“慢走不送，”然後就把門關上了。

皇甫月把程亮扶到沙發上，去倒杯溫水給他喝。

賀知春站在門口一臉懵逼，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半天才反應過來，沒訛到人反倒被人擺了一道，這有錢人還想賴掉他的車費，果然這人品從來不分有錢或是沒錢。

賀知春狂按門鈴，“體力活白幹，老子的油錢你甭想賴掉一分。”

皇甫月剛給程亮餵了一口水就被那門鈴聲吵的煩躁不安，他放下水杯，打開門，“你想幹嘛，大晚上騷擾民宅，你信不信我喊來保安讓你蹲局子啊。”

“那敢情好，你喊啊，我倒是要看看，這坐霸王車的有錢人，到底是怎麽使鬼推磨的，”賀知春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頗有些無賴的樣子。

皇甫月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有些尷尬，“不就是車錢，用得著這麽不依不饒，”他摸了摸口袋，換了家居服，身上是空無一物。

“你等我一下，我去給你拿錢。”

賀知春倚在邊上，扣弄著自己的指甲，看那又關上的門，“說我不依不饒，不是你先裝孫子的？老子的血汗錢誰也甭想坑，管你天王老子，坐了車付錢，天經地義......”

馬上門被打開，皇甫月遞過去兩張紅票子，“夠嗎？”

“不多不少，剛剛好，那我們就兩清了，拜拜了您吶，祝您晚安好夢，”賀知春把錢塞進屁股口袋，大踏步的走了。

皇甫月瞟一眼賀知春的背影，罵了一聲“無賴”然後把門關上。

皇甫月盛碗粥到沙發那裏，用抱枕墊起程亮的頭，“來，喝點粥，不然明天胃肯定難受了。”

程亮乖乖地張嘴吃東西，然後慢慢睜開眼睛，看皇甫月一口一口的餵他，像照顧一個孩子一樣。

皇甫月看著程亮眼角有淚滑落，他把粥放到一邊，然後抽了幾張紙巾去幫程亮拭去眼淚，“好好的怎麽哭了？”

“月兒，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皇甫月笑了，“因為我願意，看到你的笑臉，讓我也有種滿滿的幸福感，我剛在等你的時候我就在想，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來就好，我不需要知道原因，我只需要你在我身邊，因為你在，我就不怕。”

程亮抓住皇甫月的手問他：“你不怕受傷嗎？”

“比起受傷，我更怕你不在我身邊，只要看著你，我覺得我這一生都足夠了......”

程亮一把扯過皇甫月把他壓在身下，吻上他的唇，他深情的望著他，“我會在你身邊，不管你在哪，我都會待在你身邊，永遠......”

程亮激烈的吻讓皇甫月緊張之餘還有些不安，不好的回憶又清晰的浮現在腦海裏，他抓住程亮襲上他衣扣的手，然後猛地把他從身上推開。

程亮一下子被掀翻在地，頭還磕上旁邊的桌角上，他吃痛的捂著傷口，倒吸一口涼氣。

皇甫月看程亮的樣子就知道他受傷了，他馬上去看他，“是不是撞傷了，快讓我看看。”

程亮的手緩緩放下，那額頭上的血流出來一大片，觸目驚心，皇甫月心裏一緊，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程亮笑笑，他抱住皇甫月，“沒事的，傷口不大，流的血多才看著嚇人，月兒別怕......”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藥箱......”

程亮看皇甫月慌忙去找藥箱，他坐到沙發上，用紙巾擦了擦往下流的血。

皇甫月用碘伏給程亮消毒，小心翼翼，他輕手輕腳幫程亮消著毒，還不斷吹著，希望能減輕他的疼痛。

“月兒，我真沒事兒，你別哭了，我都心疼死了......”

“都這樣了，你還貧嘴，流這麽多血，怎麽辦啊......”皇甫月控制不住流下來的眼淚，想到程亮的傷是自己造成的，他就沒辦法原諒自己。

程亮故作沈思道：“不如你給我放個長假，讓我安心在家裏養傷，明天再給我燉些滋補的湯，好好養養，肯定很快就好了。”

皇甫月點了點頭。

見皇甫月當真了，程亮馬上著急道：“我跟你開玩笑的，你去公司上班留我一個人在家多無趣啊，我寧願和你一起去公司上班，也不要一個人在家，都看不到你。”

“可是你的傷......”

程亮握住皇甫月的手，“這點小傷不算什麽，消了毒你再幫我貼上創口貼，沒問題的，別擔心了啊。”

皇甫月看傷口清理地差不多了，拿只創口貼，幫程亮貼上，“那好吧......”

程亮拉住準備起身離開的皇甫月，“月兒，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不願意嗎？”

“你真的想知道？”皇甫月回頭看著程亮道。

程亮認真地點點頭。

皇甫月把藥箱放下，坐在程亮的身邊，“你和徐向峰見過幾次了已經，不用我多說什麽，他是我大學同學，為了鍛煉自己的交際能力，在大學其間，我不斷去接觸陌生人，結交新朋友，徐向峰就是其中一個，而且他當時品行優良，所以我們的關系也一直很好，我甚至告訴他關於你的事和我對你的感情。”

“那你們現在......是發生什麽事了嗎？”程亮註意到皇甫月用了“當時”一詞，就知道裏面肯定有故事。

“畢業前夕，我們幾個人一起喝酒，第二天醒來我發現徐向峰竟然在我床上，而且還......”皇甫月遲疑了下繼續說道：“我不知道我們之間有沒有發生什麽，也不知道是酒後亂性還是有人刻意，那天之後我就出國留學，一直沒見過他。”

程亮攬住皇甫月的肩，“你懷疑那是徐向峰的圈套？”

“你應該能看出來徐向峰看我的眼睛裏有別的感情，那晚的事我不敢去問他，我怕事實會讓我難以接受，所以我一直在回避他......”

“也許那晚什麽事情都沒發生，就算發生了什麽，月兒，我也不介意......”

皇甫月掙脫開程亮的懷抱，他的眼神裏有難過有絕望，“我介意，你不要說我太迂腐，關於你的一切我都覺得是幹凈的，對你的感情，給你的身體，破壞了一點兒我就再也做不到了，這種心理也許有點不健康，可這就是我的感情。”

程亮被震撼了，這樣的社會還有人保持對感情的絕對真誠，他是想都不敢想的，他怎麽忍心說你沒必要太較真，這可是他守護了那麽多年的感情，勸他就等於告訴他這些年他堅持的東西沒什麽意義，他不忍心，也做不到。

看著皇甫月拿著藥箱走開，程亮心裏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該慶幸有個人用他的全部愛著自己，還是該擔心有一天，他會毀了皇甫月心中的那個空中花園。

程亮戳了下額頭上的傷口，鮮紅的血從創口貼下又緩緩地滲出來，程亮閉上眼躺在沙發上，任由那血和淚混合在一起，慢慢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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