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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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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儼和杜媽媽到醫院的餐廳坐下來,已經過了早餐時間,餐廳裏的幾個工作人員打掃結束,坐了一個角落裏在閑聊。

杜儼把手裏的早餐從袋子裏拿出來,他看一眼杜媽媽,“媽,你吃點吧。”

杜媽媽嘆口氣拿了包子剛送到嘴邊就又放下,“我真吃不下,你吃吧儼儼。”

“我早餐已經吃了,剛才送紅玉去上班正要去店裏......”杜儼把那杯粥推到杜媽媽面前,“這有粥,您好歹吃點,我爸還在那兒躺著,您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啊。”

聽杜儼這麽一說,杜媽媽才喝了一口,她看看杜儼,無奈地嘆口氣,“上次你爸出現心梗,我是打算要告訴你的,可你爸醒來,倔著脾氣不讓我說,他說你們剛結婚沒多久,踏實日子還沒過幾天,他不想因為自己的身體讓你們有壓力。”

杜媽媽看杜儼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她拿了包子咬一口,“你和你爸都一樣的倔脾氣,誰都不肯讓步,他不讓你讀獸醫專業你偏去讀,給你安排了相關醫院你非要自己開店,你們父子倆,像是上輩子有仇似的,這輩子怎麽也聊不到一起。”

“我知道爸所做的都是為我好,可我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成為誰眼中的好孩子,我的人生總歸是要我自己做主的,”杜儼看著杜媽媽的眼睛,渴望她能理解自己。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足夠獨立,你爸呢,只是不擅長表達他對你的關心,其實他真的很愛你,而且他真的有努力嘗試去理解你......”

杜儼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從小在我爸的眼中我就不如別人家的孩子,每次看到他失望的眼神我都覺得是我自己不夠好,所以他才會那麽吝嗇他的讚美之詞,高中選志願,我想讀獸醫,他就讓我去念工商管理,說有前途,我想自己開店,他又讓我去他朋友的醫院,完了還覺得是我不識好賴,我爸從來都不了解我。”

“儼儼,你還沒有自己的孩子,不懂得父母的心思,”杜媽媽握住杜儼的手,語重心長,“我們的父母輩所受教育有限,我們是在那樣的教育底下長大的,雖然我們接受了高等教育,可有些東西已經在我們的身體裏根深蒂固了。”

杜媽媽又喝了一口粥,“你爸爸的方式你可以不認同,但你不能懷疑他是愛你的,每次和你起爭執以後他都要悶頭喝一頓大酒,他感覺自己在教育孩子方面太失敗了,以至於你都不願和他平心靜氣的談一談,你爸的那種挫敗感是從未有過的,因為你他不斷的質疑自己,怕自己做的不好,怕忽略了你的感受,怕沒有給你最好的......”

說起杜文國,杜媽媽立刻又忍不住落淚,她從包裏抽出紙巾拭去臉上的淚。

而杜儼也是第一次聽到媽媽這樣說起爸爸,他有些楞神,這似乎不是他記憶中的爸爸,從小到大,除了嚴厲和鞭策,他沒見過爸爸對他有過別的態度。

“我本來想和你聊聊這些,可你爸要強了一輩子,哪裏能受得了在他兒子面前暴露他軟弱的樣子,所以就攔著我不讓我說,他為了能理解你們這代年輕人,他上網去查,下載你們經常用的軟件,就是為了能距離你近一點......”

“你爸這幾年常說的話就是,‘我老了,再怎麽追也追不上儼儼的腳步了,他跑的太快,在我擔心他摔倒的時候他已經遠遠地把我甩下了’......”杜媽媽說著說著,開始泣不成聲。

她竭力控制自己哭泣的聲音,別人的側目而視,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盡管如此,角落裏閑聊的人群還是察覺到了這裏的異樣,探頭看了看這邊的情況。

杜儼的眼睛也有些模糊,他從不知道爸爸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那樣的力不從心了,他只記得爸爸雷厲風行,做事絕不拖泥帶水,小時候最值得驕傲的就是他的爸爸是這樣的有力量。

“父母對孩子的約束不是覺得自己的孩子能力不行,而是怕孩子缺乏經驗碰的頭破血流,你們輸得起,可爸媽是真的心疼啊,你爸愛面子,這輩子都不會服軟,他寧願和你吵一架,也不願讓你看到他老了,或者你根本就看不見他了。”

杜儼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有些哽咽,“媽,對不起......”

“儼儼,你爸不讓我和你說這些的原因就是怕你說這三個字,他說與其看到你臉上的愧疚還不如看到你不服輸的樣子,你以為你爸不支持你幹這一行,你只是不知道他為了給你安排那家醫院,第一次拿著禮物賠著笑臉到別人跟前為你說盡好話,就連你開店的錢都是你爸打算留給他孫子的......”

杜儼霎時目瞪口呆,雖然和爸爸越來越疏遠,他也知道爸爸個性要強,他不怕窮困潦倒,他怕的是失去自己的人格和尊嚴,於他來說,那是不可跨越的底線,所以無論什麽境地他都不會向別人低頭彎腰,沒想到他會為了自己去找別人幫忙。

杜儼無法去想爸爸拿著禮物去敲響別人的門的時候,那種窘迫的樣子,這讓他一陣心疼難忍,“那錢不是您......”

杜媽媽搖搖頭,“那錢不是我的私房錢,是你爸知道你死要面子,有困難也不跟他張口,所以才讓我這麽告訴你的。”

“我以為我爸在等著看我失敗的樣子,我以為他在等我回頭去求他......”

“傻孩子,他是你爸爸啊,你失敗了他會比你更難受,你知道嗎?他三不五時地問問小月你的寵物店經營的怎麽樣,他還經常到你店門口看看,就想知道你過的好不好......”

“媽您別說了......”

杜媽媽起身坐到杜儼的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儼儼,媽媽告訴你這些呢,不是想讓你內疚,而是覺得你和你爸缺少溝通,你們父子倆應該坐下來好好談一談,說說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這次你爸被送進急救室,我就在想,這輩子做父子是種緣分,如果那些藏在心底的話沒有告訴彼此,那麽對你們倆來說都是遺憾,媽不想看到那種情況發生。”

“我去看看你爸爸,你好好想想......”

隨著杜媽媽的腳步聲消失,杜儼心底的自我譴責也愈演愈烈,他抹去臉上的淚,狠抽了幾下鼻子,他轉頭看看窗戶外面的天,湛藍的天空一塵不染,就和小時候騎在爸爸脖子上去郊游的時候一樣。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個自己崇拜的男人慢慢地淡出了自己的視線,一直以來都覺得是爸爸在挑剔自己,想要掌控自己,原來是自己在成長的過程中疏遠了他。

想著爸爸為自己一直默默無聞地奉獻,自己呢,埋怨之餘卻沒有為他考慮過一星半點兒,他表達感情的方式有問題,自己就完全沒有錯嗎?

杜儼反覆在心裏思考著這些問題,光陰如流水,匆匆不回頭,自己長大到可以撐起一片天了,而那個男人進出醫院的次數也在增加,杜儼不知道這是命運給他開的玩笑還是人生的無可奈何。

風吹動了外面樹木的葉子,隔著玻璃好像都能聽到樹葉之間相互摩擦的沙沙聲,杜儼看的出神,眼前的事物都漸漸虛化開來,他的思緒也飛到了九霄雲外,想了什麽等他回神或許他也記不得了。

角落裏的幾人不知道聊到什麽發出一陣哄笑,這笑聲落在杜儼的耳朵裏,如同指甲劃過金屬那般刺耳,像對他的嘲笑,他皺了下眉,然後轉身離開了餐廳。

杜媽媽到了病房就勸了皇甫月離開,她守在病床前握著杜文國的手,眼睛裏都是天可憐見的幸運。

“老杜啊,你動不動就把我嚇個半死,還好你的手還有溫度,要是沒有你跟我鬥嘴,這剩下的日子該有多無趣,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大不了下次鬥嘴我讓著你點,平時都是你讓著我,我答應你,只要你好起來,以後我都讓著你好不好?......”

杜文國房間的窗戶朝南,中午的時候陽光直直地照進來特別暖和,到下午斜過來的時候,杜媽媽回家去幫杜文國收拾些衣物過來,這估計要住上一段時間。

杜儼打了瓶熱水放在杜文國的床頭,然後就坐在旁邊看護他,這樣靜靜地看著杜儼才發覺時間有時候真的很無情,杜文國的頭發已經被白色占據大半,那少有的黑發顯得格外刺眼。

比起那些同齡人,杜文國好像更蒼老一些,無論是白頭發的程度還是臉上深深的褶皺,杜儼打算把杜文國的手放在被子裏的時候,看到他中指動了動,杜儼擡頭看時,杜文國緩緩睜開了眼。

杜儼叫來了醫生護士,然後又是一番檢查,確定沒問題了,他們才把呼吸罩給撤下來,換了氧氣管,這樣方便病人和家屬交流自己有什麽需求。

醫生和護士出去之後,杜儼給杜文國倒了杯水,“爸,我媽回去給你收拾一些換洗的衣物了,有什麽想要的你跟我說也一樣的。”

杜儼還不知道該怎麽和杜文國交流,畢竟之前兩個人見面就是吵,很少有這樣冷靜相處的時候,就隨著腦子想著說著,說完又後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你個大老爺們兒,哭什麽,我還沒死呢,”杜文國瞄見了杜儼紅紅的眼眶,有些心疼,想斥責他幾句,也有氣無力,話語間更沒了往日的尖銳。

杜儼身子頓了下,他忘了有多久沒聽到杜文國這樣溫和的和他說話了,他坐到椅子上,扯了個笑,“沒有,剛出去打熱水的時候,被風猛的吹了一下。”

“那就行,男兒有淚不輕彈,就算哭也等哪天真到了那個時候再哭,現在,再難過的事你都得忍著,因為你長大了,結婚了,不再是把爸爸當大馬騎的孩子了,你得有擔當,得有責任感......”

也就是杜文國的這句話杜儼逐漸消失的記憶又回來了,爸爸也曾甘願俯身當做大馬,任他騎在身上呼喝著在房間裏轉圈,他也曾耐心的靠在他床頭告訴他這個世上還有真正英雄和勇士。

“我知道了爸......”

杜文國費力地笑了笑,“對啊,你長大了,什麽都知道,爸是上年紀了,特別容易嘮叨,我主要是怕有些話不說出來就來不及啦......”

“爸,你別胡說八道,醫生都說你沒事了,晚一些時候我再去問問周叔叔,他是院長,在醫術上的成就很高,他......”

“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強求不得,看看你幹爹,人是留住了,可又有什麽用呢,躺在那一動不動,就靠身上插滿管子來維持身體機能,這樣活著跟死了有什麽區別,成全的不過是活人的一點執念罷了,儼儼,人活著的意義如果沒了,那就什麽都沒了,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一定明白爸爸在說什麽是不是?”

杜文國的話具有極強的生命力,這樣震撼的話是杜儼從未聽過的,尤其是杜文國還誇他聰明,從小到大他最期待的讚美來的竟這樣遲。

看到杜儼一臉的愕然,杜文國伸出手去,杜儼見勢立馬用雙手握住杜文國的手。

“儼儼,爸知道從小到大爸對你都太過嚴厲,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爸錯了,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爸的身體爸心裏清楚,熬得過這次下次也未可知,所以爸想跟你說幾句心裏話。”

杜儼到這一刻才明白,他等了這麽多年,希望杜文國能夠就對自己的虧欠給自己一個正向的解釋,當他聽到杜文國用“爸錯了”回應了他這些年的期待,他才發現自己錯的有多離譜,他更願意杜文國站在他面前和他據理力爭,也不想看到英雄遲暮。

“你小時候爸給你壓力,鮮少誇你,其實在爸心裏你是最棒的孩子,長大了吧,爸又想幫你鋪墊一個好的未來,沒有問過你的想法,是爸太偏執了,這個時代是屬於你們的,爸不該把自己的擔心和焦慮強加在你的頭上,明知道這對你來說不是最優解法,卻還是固執己見,對不起,在你最需要爸爸支持的時候,爸卻斥責你胸無大志,爸應該相信你的。”

原來說對不起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難,杜儼還在找機會向杜文國道歉的時候,杜文國已經先開口了,或許這也是人生的一個境界,可以忘卻自己心裏的那點小驕傲,不吝嗇讚美也敢於認錯。

“不,爸,是我錯了,我不該把自己的不理解都怪到您身上,您為我做了那麽多,我非但不感激還屢次和您唱反調,我不是故意的,爸,您能原諒我嗎?”杜儼握緊杜文國的手,眼神懇切地看著杜文國。

杜文國搖搖頭,“你是我的兒子,是個有血性的男子漢,爸為你驕傲還來不及呢,怎麽會生氣,爸從來都不奢求你能建功立業,只要你能平平安安,高高興興的,爸也就滿足了。”

杜儼點點頭,看杜文國有些累了,就給他餵了些水,讓他休息了,等杜文國睡著之後,杜儼忍了許久的淚才悄無聲息地流出來。

眼前病床上躺著的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也為他拼了一輩子,可是在生老病死面前他卻無能為力,眼睜睜地看著他的生命在被時間一點點耗盡,這無疑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了。

杜儼最初不明白皇甫月那麽做的原因,現在想來如果是自己,自己又會怎麽做,原來這種撕心裂肺的感受真的有感同身受的時候。

不過他比皇甫月幸運的多,杜文國只要精心調養還是能繼續陪伴他的,而皇甫月守著的依然是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那個人而已。

杜儼下定決心,接下來和杜文國的每一刻他都要好好珍惜,把這些年錯失的父子之間的美好時光統統都補回來,被現實偷走的也好,被自己弄丟的也好。

杜儼看杜文國睡著了,就打算到外面走廊待一會兒,他怕自己不小心發出的動靜會驚醒杜文國,這個年齡的覺應該會很輕,他這樣想。

擡頭的瞬間,杜儼楞住了,羅紅玉站在門口正看著他,他躡手躡腳地走出來,然後緊緊地抱住羅紅玉。

作者有話要說: 一些專業上的知識,比如疾病和醫院的方式,都沒能得到有力的支持,所以不符合現實的,歡迎指出,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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