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握著方向盤看著前面路況的時候，抽個空透過後視鏡看了眼坐在後座看文件的皇甫月，此刻皇甫月正就著車內昏黃的燈光看今天還沒處理完的文件。

他戴了副黑色半框的眼鏡，比起平日的商界精英，現在的他更像是一個研究學問的學者，安靜又有耐心。

林德是皇甫家的司機，一個已過知天命之年的男人，西裝穿的筆挺，頭發梳的油亮，其間夾雜的幾根白發是他人生閱歷足夠豐富的象征，額上的紋路也隨著年歲的增長在逐漸加深。

他左手無名指上的金色戒指有些年頭了，光澤在慢慢褪去，但褪去的也只是光澤而已,熟悉林德的人都知道他與妻子感情極好，結婚二十多年也不曾發生口角，兩人相敬如賓的美談不斷流傳，使林德在公司的口碑也是極好。

林德之前是一直在為皇甫嘯開車，直到五年前皇甫月坐上明江集團總裁的位置，他算得上是看著皇甫月長大的。

在皇甫月成為明江總裁之前他一直覺得這個孩子謙恭禮讓，溫文爾雅，像極了戲文裏的書生，一身的書卷氣，交談間他的談吐也彰顯著他特有的素質教養，只是現在林德只覺得他越來越陌生，或許這就是別人口中所說的，今時不同往日吧。

時間是很好的試金石，在現實的磨練中有人逐漸迷失在權利和欲望之中，最後丟掉最寶貴的是自己最初的樣子，如果皇甫嘯此刻在這，又作何感想呢，看著自己的兒子變得面目全非，林德在心裏嘆口氣，他無法讓自己想下去，太殘忍了。

皇甫月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眼也沒擡，正看的認真，“德叔，看著前面的路才是你應該做的。”

“是，是，”林德應答著，比起和跟皇甫嘯的那麽多年相比，林德覺得自己在這五年裏在慢慢變得唯唯諾諾，這不是他本來的樣子，可他又無可奈何，他要養家糊口，而且還有皇甫嘯的情義在。

“先生，”皇甫月讓林德這麽稱呼他，說越親近的人越要避嫌，他要管理好一個集團就不能給別人留下口舌，不利於他樹立威信，第一次皇甫月坐上這輛車的時候和林德說了這些。

林德當時幾乎驚呆了，似乎從來沒有認識過皇甫月一樣，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林德又看了眼後視鏡裏的人，像是在給自己加油打氣，這個年過半百的男人跟著皇甫嘯也見過很多世面，只是皇甫月又讓他重新認識了這個世界的變化到底有多大，還有人。

“車裏光線不好，您這樣是會傷眼睛的。”林德說完這句話屏住了呼吸，這是他久未有過的緊張，他做了許久的心理鬥爭但還是沒忍住。

皇甫月擡頭看著前面駕駛座上男人的側臉，明顯有些不耐煩。

“德叔，你知道司機應該做什麽嗎，認真的開車，恪守本分不用我教你了吧？而且我不喜歡聽別人說教，麻煩你記住。”

林德的臉霎時變得滾燙，他這個年紀卻讓一個三十來歲在他面前既是晚輩又可稱得上是小孩兒的人教育要恪守本分，他臉上自是有些掛不住，後視鏡裏由於眼鏡的遮擋林德看不太清皇甫月的表情，但那繃緊的唇讓他知道皇甫月心中的不悅。

林德忙賠著笑道：“我懂了。”

“去蔚來集團酒會的事是誰安排的？”皇甫月繼續低頭看文件。

林德看著前面堵得不可開交的路況，謹慎道：“是秘書部安排的，聽說蔚來集團的徐總親自過來送的邀請函，所以秘書部格外重視。”

“徐總？是蔚來剛上任沒多久的那個總經理？”

“是，”林德放緩了呼吸，也不敢多說一句，生怕又觸了皇甫月的逆鱗，他這個年齡只想安安穩穩的守著這份工作等待退休。

皇甫月翻了頁文件，繼續看，“回頭你和秘書部的梅姐說一聲就說我的意思，類似於酒會一類的社交活動能推則推，我不喜歡這種場合她知道，推不掉的通知公關部門派代表過去就行，如果事事都要我去做，那明江高薪請他們過來是幹嘛，渾水摸魚麽？”

皇甫月放下文件按了按眼部的晴明穴，他搖下車窗本想透口氣，可外面此起彼伏的鳴笛聲不禁又讓他皺眉。

華燈初上，也正是下班的高峰期，A城的道路擁堵異常，皇甫月覺得車外的一切都讓他頭疼，他正打算搖上車窗隔絕外面的世界，但卻看到不遠處一個身影，拖著行李耷拉著腦袋，皇甫月只看到背光的那團黑色的剪影，目光就立刻鎖定了他。

本已被疲憊填滿的眼睛裏忽然閃現出一種亮晶晶的光，像星星，像曾經年少的希望，唇角微微抽搐，手裏的文件也被他抓的有些變形，半晌他才低聲自語了兩個字，“是他？”

皇甫月放下手裏的文件，他幾乎是奪門而出，林德回過身搖下車窗叫了幾聲“先生”，可皇甫月似乎沒有聽到一般，並沒有回頭，也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林德知道這個酒會他是不打算去了，林德這才有些放松的喘了口氣，打開車上的移動廣播，悠然自得的調到平時想聽的那個頻道。

皇甫月跟著那個身影，保持四五米的距離，他沒有靠近也沒有上前，只是默默地跟在那人身後，像當年的少年那般，十二年的時光，少年也已經成了男人，當初的種種如影像般浮現在皇甫月的腦海裏，再清晰不過。

多少次午夜夢回，皇甫月回到那個學校，看著同桌流著口水睡午覺，嗅著他衣服上陽光的味道，聽他講自己不曾看過經歷過的世界，皇甫月嘴角不自覺的上揚，轉瞬又消失了，他又笑了，立刻笑意又消失了。

他的手也是時而自然張開時而握緊，來來回回反覆多次，他幾乎察覺不到自己微微有些顫抖的身體和手心裏的汗，是緊張？是激動？還是興奮？抑或者都有，皇甫月心裏五味雜陳，他自己也不知自己現在的心情到底為何，也許此刻他也無意這些。

差不多跟了有近二十分鐘，經過幾個紅綠燈，皇甫月不曾留意到，因為現在他的眼裏只有這個人，這個曾說要罩著他，說要一起去讀大學，最後卻消失不見的人，這個人是皇甫月這麽多年來最想念的唯一的那個人。

皇甫月不知道自己是要上去打招呼還是就只是跟著他，如果是去打招呼，那他應該說什麽呢。

皇甫月曾幻想過無數次重逢的畫面和要說的話，可是如今真的碰到了，好像什麽話都顯得那麽不合適，那麽多餘，如果不去打招呼，就只是這麽跟著然後各回各家？

不，皇甫月鼓足勇氣，握緊拳頭，正想上前的時候，他看到眼前的男人在他出神之際已經站在了他面前，正直直地盯著他看。

剎那間，時間定格一般，皇甫月看到男人在路燈下的剪影，一如既往的優雅的五官，比起當年更是蛻下少年的青澀多些成熟的味道，只是那眉眼間添了幾許滄桑和迷惘，皇甫月屏住了呼吸，他只覺得雙腿不聽使喚的不肯向前一步。

看到男人緩緩向自己走來，皇甫月心跳加速，呼吸也逐漸變得急促起來，他無處安放的雙手抓著褲腿外側的中縫，挺直了後背，像個做錯事等待批評的小學生。

看著那個男人一步步的靠近自己，皇甫月有種空間穿梭的感覺，當年在教室門口他也是這般看著這個男人走近自己。

男人走到皇甫月跟前站住腳步，看著皇甫月呆若木雞，他把臉往前湊了湊，“嘿，我說老兄，你認識我嗎？跟了我幾條街，不累啊？”

皇甫月眼中的歡喜裏徒添幾分失望，他抽動嘴角扯著幾分笑意，只為讓自己看著更自然點，就像多年未見的老友重逢一般。

“你看你這穿著，我這穿著，也不能是劫財啊，”男人打量一番皇甫月的衣著打扮，又翻翻自己的衣服給對方看，明顯是誤以為對方別有所圖。

“可以劫色，”皇甫月腹語道，然後馬上恢覆些理智，他微微一笑，在男人胸口打了一拳，“老同學可真是貴人多忘事，三年的高中同桌都忘了？”

“你，你......”男人驚得張大了嘴巴，又不可置信的繞著皇甫月轉兩圈，“皇甫月？”

皇甫月伸手想禮貌性的握手，沒想到對方一把抱住他，皇甫月呆了片刻，才回過神來，唇角慢慢爬上笑意，雙手擡起回抱著對方，“是我，程亮。”

兩人在路邊馬路牙子上坐下，聊著十二年前的高中生活，可對這十二年間的事卻緘口不言。

“你說，當年我們兩個做同桌，成績不分伯仲，現在的情況卻天差地別，你混成了大集團的總裁，而我連做個夜總會的服務生都被趕出來，”

程亮看看皇甫月，又擡頭看看夜空，這城市的夜空被周圍的高樓大廈遮映，幾乎看不到幾縷星光。

皇甫月自嘲的笑了笑，“我不過是沾了父輩的光。”

程亮側過臉看著皇甫月，“我倒是想沾光，可沒有啊，你就知足吧，現在這世道，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換來自己想要的結果，有捷徑走何樂不為呢？”

“也許吧，”同樣看著夜空的皇甫月，眼底深處的迷惘被那副眼鏡遮住了，程亮只看到了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皇甫月看向程亮的時候，程亮已收回視線，覆而擡頭看天，他不知道皇甫月和他看的其實是一片夜空，他看到的，皇甫月同樣也看到了。

“接下來有什麽打算？”皇甫月輕聲問道。

程亮深吸一口氣，呼出的時候聳起的雙肩也放松下來，看起來像要打起精神的樣子，可落在皇甫月眼中更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蔫頭耷腦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想太多也是無用，誰知道明天的太陽是不是會一樣升起，就算升起和今日升起的時間也會有偏差，打算這種東西是沒有，不過工作倒還挺好找的，這方面，我有經驗。”

“如果你願意，我想聘請你當我的司機，”皇甫月認真的看著程亮，想讓程亮明白自己這麽說完全發自內心，並沒有看低他的意思，畢竟高中時候全校第一不是他就是程亮，如今貿貿然提出這個想法，生怕程亮礙於自尊會拒絕自己。

程亮下一刻轉過皇甫月的身子，有種感激涕零的味道，“你放心，我十年前就拿了駕照，絕對沒有水分，而且我對A市道路了如指掌，選我當司機也足以說明你眼光不錯。”

程亮對自己的提議欣然接受這倒讓皇甫月始料未及，他還楞了半晌，“那行，明天你就跟我去公司辦理入職手續，對了，你住哪，這麽晚該回去了。”

程亮略顯尷尬的撓撓頭，“我，我原先都是住雇方提供的集體宿舍。”

“也就是說你現在無處可去？”皇甫月問道，慢慢放松的心態逐漸讓他找回些明江集團總裁的影子。

“什麽無處可去啊，你這話也太直接了吧，”程亮撇撇嘴，以示不滿。

皇甫月忙致歉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既然我打算聘用你，那我也應該給你提供住處才是。”

程亮笑笑，“這還差不多。”

皇甫月擡腕看了看手表，“現在太晚了，總務也早已經下班了，安排住處的事怎麽也要明天了，不如這樣，今天你先住我家，等明天辦了入職手續，總務安排好住處你再搬過去，怎麽樣？”

“一切聽從總裁大人安排，”程亮玩味的口吻像是年少時那般，眉間的愁雲這才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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