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算盡

關燈
陶令華直直呆坐了好幾天才緩過神來,心如刀絞。

他想,當初大哥和二哥聽說自己有了孩子,應該也是這種感覺吧?如今他們想娶妻生子,也是正道,看來當初商議的對策根本就不成啊,大概是天意吧?果然男人和男人是不行的。

雖然痛不欲生,到了這個地步,也只得放手。

與此同時,穆宅中的三品侍郎穆老爺卻在得意洋洋地喝茶。

微笑地握著茶杯,精巧的白底青瓷花的小小杯子在手中慢慢轉動,裊裊香氣升起,今日的茶似乎有一股格外的幽香,沁人心脾。

想著這些日子以來的算計,不由嘴角上翹,笑的很開心,笑的聲音都出來了。

旁邊伺候的小廝為他續茶,不由問道:“老爺,您今日怎麽這麽高興?”

穆啟放下茶杯,吩咐道:“把插瓶裏的畫給我打開一幅。”

小廝問:“老爺,您想看那一幅?”

穆啟噙著溫柔的笑容,望著窗外森森竹葉上滴下的清清雨滴,揮揮手道:“隨便。”

小廝走過去,從書桌旁的粉彩大插瓶裏取出一幅畫,展開在書桌上。

穆啟走過來,手指輕輕撫上畫卷上那個笑靨如三月春花的少年,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小廝進來低聲報道:“老爺,梅蕊來了。”

穆啟微微一頓手,吩咐:“讓她進來。”

梅蕊手裏提著個竹籃低頭走進,跪下磕頭道:“見過穆老爺。”

穆啟點頭道:“起來吧,那邊怎麽樣了?”

梅蕊起身,輕聲回道:“回穆老爺,大公子還病著,我家太太也在忙著找陶公子,昨天陶公子來門口窺望,奴婢和梅枝按照您的吩咐做了,陶公子似乎信以為真了。”說罷雙手呈上那個竹籃,籃子裏有幾個橘子,沾滿了塵土。

梅蕊又道:“他聽完就走了,奴婢在他站的地方發現了這個籃子還有幾個橘子。好像是扮成賣水果的小販來著。”

穆啟命人接過,看了看,心裏在笑,面色卻平靜無波地道:“你去吧,那邊有什麽動靜就找機會過來稟報,不會虧待你。”回頭吩咐小廝道:“去拿十兩銀子給她,出大門看著點,別讓人發現。另外去拿十兩給那兩個婆子,讓她們穩住,有消息就立刻報來。”小廝領命,帶著梅蕊出去了。

穆大人端起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輕聲哼道:“不肯和女人圓房是吧?沒關系,只要小華相信就行了。”說完,放下茶杯,繼續撫摸著那畫像上的人,籲了口氣,瞇起眼睛向圈椅後背一靠,愜意地用手指“嗒嗒”點著扶手,似乎進入冥想之中。

算計,是他生命中必不可少的東西,融入了骨髓,融入了血液。

朝堂爭鬥比和趙家兄弟相爭要殘酷多了,一不小心就可能連身家性命都丟掉,可是也從來沒有像這樣費盡心機,耗盡所有的心血過。

為什麽?穆啟一直不知道為什麽,只是覺得不把人爭過來,這輩子都會孤單地度過。就是要爭,管他為什麽!

所以,他用盡平生最大的耐心,忍耐著心愛之人和別人同床共枕的痛苦,苦苦地等待時機。

時機終於來了。

趙家兄弟的表姐算計了陶令華,想讓他自動退出。

而趙家兄弟順水推舟算計了他們的表姐,想讓李氏因為心疼表弟而放手。

但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都沒想到,穆啟會借著這個機會算計了他們所有的人。只花了區區百十兩銀子,買通了那幾個丫頭婆子,造了幾句謠言,就讓趙家兄弟的一番苦心付之東流。讓陶令華誤以為趙家兄弟已經迫於李氏的壓力和女人圓房。而黑鍋卻推到李氏的身上。他穆大人站在高岸,坐收漁翁之利。

這個局,穆啟頗為得意,他算著過不了幾天陶令華就會攜子逃走,那時候就是自己收獲的時候了,從此後,一生一世一雙人,逍遙過一生。

又過了幾天,派去跟著的人回來報說陶公子每天就窩在家中發呆,什麽都沒做。穆啟覺得明天應該露面去找陶令華了。

此時已經是三伏天,悶熱之極,傍晚時分卻忽然烏雲密布,狂風四起,雨點如鼓點一樣密集地打下來,一瞬間天地間就形成了一層層密密實實的雨幕,幾乎看不清一丈之外的東西。

密集的雨聲隔斷了外界的聲音,穆啟悠閑地坐在窗前,一只手捧著一把精致的紫砂小陶壺,時不時對準壺嘴喝一口,看著窗外的雨幕,想著自己的心思,忽聽小廝穆聲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喊道:“老爺,不好了,陶公子回來了!”

穆啟吃了一驚,起身問道:“你親眼看見的?”

穆聲答道:“是梅蕊偷著過來說的,聽說已經沖進門裏去了,估計這會兒已經和趙家公子見了面了。”

穆啟不由猛地向後一坐,直接倒在了椅子上,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麽地方沒想到,以至於出現疏漏了,可是哪裏錯了呢?又想不起來。

大概,真的要功虧一簣了。

坐了一會,雨還是很大,隔壁的動靜一點都聽不到,心焦如火,坐不住,還是打了一把傘,冒雨走到西墻根下,一步步爬上梯子。

下面小廝仰頭喊道:“老爺,雨大,要不小的上去看吧?”

穆啟搖頭,輕輕探出頭去。

墻的那邊和這邊的格局是一樣的,正是趙家兄弟的住所,只見人來人往的進出不止,不一會就見趙家兄弟的表姐李氏在兩個丫頭的攙扶下匆匆進去。

穆啟靜靜地等待著,像是等著最後的判決一樣難熬,但內心還是抱著微弱的希望,陶令華能原諒自己,然而,其實,他自己也知道,若是被他知道是自己插手此事,這希望幾乎是沒有了。

滂沱大雨夾雜著狂風沖擊的竹傘東倒西歪,穆啟身上都濕透了,衣服貼在身上,雨水順著臉流下去,雖是夏天,卻是渾身冰涼。

那屋裏的情形依舊不得而知。

忽然,一個藍袍身影從裏面沖了出來,徑直向墻邊跑了過來,袍子已經濕透了,薄薄布料貼在那人身上,愈發顯得消瘦。穆啟癡癡地看著,明知道那人怒氣沖沖而來,竟然忘了回避,依舊在木梯上站著。

陶令華沖進雨幕,“嘩啦嘩啦”踩著灰色地磚上流成河的雨水,跑到墻邊,那架梯子倒在墻根,他奮力豎起,靠在墻頭,爬上去,木梯上偶爾有木刺刺破了手也不顧得了,有血順著手掌流下,很快就被雨水沖走。

穆啟傻傻的看著那人一步步爬上木梯,到了墻頭,兩人已經對上臉了,終於看清了那張臉,容貌當然沒變,只是清瘦了好多,頭發衣服全濕透,臉上也被雨水沖的煞白。

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張曾經鮮艷的桃花臉上,變得更加幽深的眼睛射出悲憤目光,恨不得吃人。

穆啟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沒說出來。

陶令華起手一拳就打了下去。

穆啟一偏頭,正砸中左臉,轟然而倒,直直地摔到了地上,木梯倒下壓在身上。

陶令華手一撐墻頭,奮力爬上來,縱身一跳而下。

穆啟早已在小廝的協助下爬了起來,正要解釋一番,陶令華一步步走近,一字一字道:“你害我可以,為什麽要算計我大哥?你害得他重病不起,我,我……”聲音嘶啞,似乎心都在泣血,眼睛裏面滿滿的是怨毒,是絕望,完全不同於往常的氣憤。

他狠狠攥起拳頭,手指清瘦蒼白,骨節更加泛白,慢慢地舉起了手。

穆啟以為他要打,下意識一偏頭,卻沒見他打下來,但是穆啟反而覺得臉痛,心痛,身上也痛,好像心裏有什麽東西一片片碎掉了,順著風雨飄零而去,再也難以收回。

絕望。

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憤恨的少年,一絲一毫都沒有對自己的留戀,留下的只有恨。

他有點迷惘了,不知道自己這麽些年為什麽要和陶令華糾纏不休,似乎入了魔道一樣,無法自拔,然而卻是越努力越是漸行漸遠,直到咫尺天涯。

穆啟覺得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沈,一直到底,沈到沒有光亮的地方。

陶令華揮了揮拳頭,還是放下,冷聲怒問:“為什麽要害我大哥!我哪裏對不起你?你這樣陷害我!”

穆啟吶吶地開口,雨水順著嘴流了進去,不由咽了一下才出聲:“小華,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

“不用說了……穆啟,以前你害我,我還能忍你,大不了不理,如今……”他頓了一下,似乎四氣息不順,抽動了一下鼻翼,接著道:“沒辦法,以後再也不用見了,就是死,也不用見了。”

穆啟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心如刀絞,痛的臉都有些扭曲,但還是有點不死心地捉住他手問道:“死也不見?”

陶令華眼裏的火熄滅下去,垂頭,啞著嗓子說了一聲:“下到黃泉也不見!”

聲音很無力,似乎一下子就被風雨吹走了,但是也很堅定,說完就扶起那木梯快速地爬了上去,轉眼就消失在墻頭。

穆啟楞在那裏,一任雨水沖刷,小廝輕輕叫道:“老爺,回去吧。”

木然轉身,回屋洗漱換衣。腦子裏還在想,這是為什麽?

按照以前對陶令華的了解,這是個良善內秀的人,就看上次他和芳葉的事就知道了,不管是不是他的錯,他都會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把所有罪責都背到自己身上,所有他才會逃走,才會照顧芳葉。

如果聽到趙家兄弟和女人圓房的消息,必定會自責,必定會回避逃走。

可是,這次,自己真的失算了。

是了。

原來如此。

人心,哪裏是那麽好算計的?

自己算計了所有的人,唯獨沒有把陶令華對趙家兄弟的感情算在裏邊,根本沒想到他會不顧臉面,不顧羞辱地回頭來找。

呵呵——

穆啟苦笑,難道這就是報應嗎?

機關算盡,細心編織的網,卻被一個“情”字輕輕戳破,虛無中破碎的網絲似乎成了嘲笑自己心機枉費的證據。

罷了,死都不見是吧?

那就不見吧!

穆大人端起桌上的涼茶一口灌了進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