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燈
怎麽可能忘記這是誰說的。

非要騙自己說想不起來,答案就越呼之欲出。

鄒昫突然特別恨自己。

知道自己喜歡同性,因為社會性偏見被“轉學”,鄒昫不是沒反思過自己是不是有毛病。想著想著,他也難免會有恨意:恨自己為什麽不喜歡一個女生,為什麽不和其他人一樣“正常”。

惡心。這是李哲非下意識就說出的話。如果可以,鄒昫也不想喜歡上他。這樣的話,韓亦可肯定不會看出來,也肯定不會問他是不是喜歡李哲非,就算自己還是被流氓欺負了也不會頭腦一熱就讓李哲非從此討厭自己。

說到底,還是介懷李哲非的嫌惡,甚至憎恨。

除此之外,鄒昫也是明白的,呂月萍也就在那天說了那麽多,她的心裏未必是真的能接受自己的兒子喜歡同性的。這條路太苦,世人嘴太雜。每個人所表現出來的自己都像是他自己的“創作”,展示著他的見識經歷和能力,而其他人作為“受眾”,也有著與他們的能力相匹配的理解方式。

所以“創作”被他人誤解,是一種宿命。這句話說的真好。

鄒昫真的怕。那會兒他一腔孤勇暗戀李哲非時,都沒想過原來同性戀會被眾人議論紛紛,會令人惡心,會被趕出一個熟悉的環境被迫去無人知道這個秘密的新地方。

他也不想做一個同性戀。

沒過多久就放暑假了,鄒昫的生活從兩年前開始就是這樣了,畫畫,語言學習,校園學科掛著。如果他願意,他甚至可以不去高考。

日覆一日,畫畫,意大利語,鄒昫已經習慣了這種重覆的、枯燥到早已生趣的生活。

剛剛進入八月下旬的某一天,韓亦可打電話問鄒昫:“最近沒什麽人去畫室找我吧?”

鄒昫想了想:“沒有。你也沒來,畫室啊。”

韓亦可似乎嘆了口氣:“那你最近和黃汶有聯系嗎?”

鄒昫答道:“上周找他,做作業,問題。”

韓亦可說:“不是,我是指這兩天。你網上找過他沒有?我們都聯系不上他。”

“沒有。”鄒昫說,“一會兒我,也試一下,聯系他看看。”

掛了電話,鄒昫又給黃汶打電話,關機;上QQ,沒人回覆。於是他告訴韓亦可,找不到黃汶。

過了兩天,畫室裏突然有了一種八卦的氣息,所有人都在議論一件事:韓繼導演騙婚,其妻子曝光他與男演員巫安寧接吻的視頻。

鄒昫也沒料到他再沒見到黃汶,只在八月倒數第三天,在醫院,見到了韓亦可。

是韓亦可叫他來的。

陽翊被人用刀刺傷了左肩,幸而沒有傷到筋骨,但還是失血過多。

韓亦可的臉色也是前所未有的慘白。

鄒昫問她:“他怎麽了?”

韓亦可拍拍床,示意他坐下,然後看著他,突然一笑:“我又要和你坦白了。”

鄒昫點頭:“習慣了。”

韓亦可垂下頭,身上縈繞著顯而易見的疲憊:“我知道你多少有些怪我,怪我找人打了趙開心,或者是在畫室裏問你是不是喜歡李哲非。所以,等價交換,我告訴你我的事,別那麽生我氣了,行不行?”

鄒昫真沒想到自己表現出對韓亦可“生氣”了,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真沒有……生你的氣。”

韓亦可擡眼看他:“我一直都知道爸爸喜歡男人。所以我問過你,男的喜歡男的,究竟是哪種喜歡。”

鄒昫楞住了:“居然是,真的?!”

韓亦可繼續說:“柳曉依,也就是生我的那個女人,她和爸爸是大學同學,同院不同系。爸爸一直就是很有才華的導演系學生,柳曉依是個美術生。”

鄒昫有些震驚:“可是、可是你,他們生了你?”

韓亦可看著他,臉上一絲表情也無:“爸爸早就和他父母出櫃了,柳曉依雖然喜歡過爸爸,但苦於爸爸就是對她無法動心,她只好和別人談戀愛,亂搞。後來,爸爸的母親出了意外,在病床上咽不下最後一口氣,逼著爸爸一定要和女人結婚,他父親也總用死人威脅他。”

“那你……”鄒昫還是好奇這個問題。

“我是她和一個睡完就跑的男人的產物。”韓亦可坦然道,“剛好在韓繼父親也差不多要以死相逼的時候,柳曉依懷著我,求韓繼給她個歸宿。那會兒他們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想著形婚也行。韓繼覺得自己甚至也能應付了父親讓自己生小孩這種事,就同意娶她了。”

鄒昫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韓亦可轉頭看著還在昏睡的陽翊,又轉頭看向鄒昫:“柳曉依,生了我,卻嫉妒我。你知道嗎,一個母親,嫉妒從自己身體裏出來的一個孩子。她嫉妒我比她年輕,比她漂亮,比她更能吸引各種男人的目光。她更嫉妒我畫畫比她有天賦,甚至嫉妒我能從韓繼那兒得到真正的關愛。”

“你媽,嫉妒你?這怎麽可能?!”鄒昫不自覺抓緊了身下的床單。

“這就是結果。”韓亦可擡起一條腿,本來纖細的腳踝腫得像只蘿蔔,“她的新情人看上我了,為了討好他,柳曉依準備把我抓回去伺候她的新情人。順便,她把裝在韓繼新家裏的攝像頭裏的錄像,故意放在他新電影上映那天的發布會上。”

鄒昫說不出話來,像是被人使勁搖了幾下,腦子裏一片混亂,什麽都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鄒昫以為從白天到黑夜了似的,他終於問道:“那黃汶,他人呢?”

韓亦可反應很慢,搖搖頭,聲音幹澀:“被他爸媽帶走了,應該是。他爸在陽翊家樓下蹲了兩天,直接把人綁走了。”

鄒昫感覺腦子裏那個攪拌機又開始運作了:“你說,黃志遠,他蹲在,陽翊家?”

“你怎麽認識黃志遠?”韓亦可揉揉太陽穴。

“他和我姨媽,去年結了婚,我們才搬來,這裏的。黃汶知道。”

韓亦可晃了晃腦袋:“哦對,我想起來了。黃汶他爸媽是離婚了。”

鄒昫又不說話了。

韓亦可看著他,眼裏全是紅血絲:“鄒昫,對不起。”

鄒昫搖頭:“你不用,道歉。”

韓亦可笑了笑:“我可能要先去歐洲等你來了。為了躲柳曉依,我一個人到這個城市來住。還是為了躲柳曉依,韓繼終於要和她離婚帶我走了。”

鄒昫眨著眼問她:“你們這會兒,走嗎?”

韓亦可點點頭,又看向陽翊:“他也有事,我也有事。韓繼在國內更是人人得而誅之。”說完,她又看回來,“鄒昫,所以我一直想知道,爸爸對巫安寧到底有多喜歡,是哪種喜歡,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理解。就像我能不能理解你。”

鄒昫笑了笑:“現在,也沒用。我現在,沒有喜歡,的人。”

開學後,看著旁邊空著的座位,鄒昫驚覺自己又是一個人了。

他又成了沒有同齡朋友的孤身一人。

還好他還有呂月萍和徐老爺子。

好像這種想法時不時就會冒出來一下。

鄒昫也覺得自己不太爭氣。該長大了,不能總想著有人陪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太忙了,鄒昫覺得時間過得飛快,比初中那些年快多了。高三那年春節,他因日覆一日太無趣而表現出來的悶悶不樂被呂月萍看在眼裏。

“寶,你想去附近放煙花嗎?”呂月萍問他,“可以讓你黃姨夫開車帶你一起出去玩。”

姨媽生了個小姑娘,一歲了,粉粉嫩嫩一個小肉團,眼睛像她媽,眉毛像她爸,挺濃顏的長相,特別好看。今年想來是帶剛會走路的小孩去外面過個年,放個煙花替她去去邪祟。

鄒昫不太想去:“我不想和,姨夫一起。”

呂月萍勸了兩句,鄒昫還是不樂意,她便沒管了。

高三確實忙。但鄒昫有種錯覺,好像呂月萍更少去上班了,她更喜歡在家裏做那些十字繡的活兒,還在網上接單幫人做。他每次回家幾乎都看見呂月萍在忙。

不過只要他一回家,呂月萍就會立馬停下手裏的活,圍著鄒昫不停地問他想吃什麽,今天累不累。

鄒昫不算那種逆反心理重的,也只覺得這段時間的呂月萍纏人纏得緊。

他高三已經完全不在學校了,偶爾回去錄入信息,確認檔案,做做體檢。很累,鄒昫常常會有一種想把自己當風箏掛在空中,任風將自己吹向某個不定的地方的念頭。

除此之外,鄒昫終於懂徐競強為什麽非要他沒事兒也用電腦畫畫了。

現在得空還能接點稿掙點錢。

可能鄒昫自己都沒意識到,現在他很少有完全放空的時候。也因為學了越來越多的東西,得到越來越多的認可,過了越來越多的考試,鄒昫在他絕大多數的畫室同學眼裏已經是他們僅能望其項背的“神仙同學”了。

不知不覺中,他人的誇讚越來越多,自己通過不懈和堅持達成的目標也越來越多,鄒昫也沒註意自己什麽時候變得更會應付人際來往,什麽時候說話已經完全不結巴,什麽時候甚至已經成為人群的焦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