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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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當看見那張慘白的臉時,心裏的驚慌、悔恨、憤怒和後怕都一股腦地湧上來堵在喉間,她張開嘴,卻說不出一個字,甚至連驚呼的音節都發不出,只知道楞楞地盯著從水裏脫身的那個人瞧。

除了一兩個還在招呼她的工作人員,岸上其餘的人嘩啦啦地都圍了過去,塘邊擠得水洩不通,幾米的距離如隔天塹。人群徹底阻隔了視線,她這時才察覺到自己綿軟無力的雙腿,顫悠悠地坐倒在凍得梆硬的泥地上。

吵雜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幾個負責人舉著手機向節目組通報,慢慢踱開了。落水事件似乎已經做好了緊急處理,人群漸漸散開,露出裏面花苞一樣被裹著的人。黑色的防水服被孤零零地丟到一旁,裏面還在不斷湧出渾黃的水,而郁清歌身上披著件過大的羽絨服,被壯碩的攝像小哥打橫抱了起來,那纖細的眉心蹙著,雙眼緊閉,臉色凍得都泛青了。

經過她身邊時,像是有什麽心靈感應,郁清歌睜開了眼看了看她,眸子裏還帶著憂色。她被這一眼驚住,這才從渾渾噩噩的狀態裏清醒過來,使出吃奶的力氣站起身跟了過去,像犯錯的小孩一樣墜在後面亦步亦趨。

等一行人聲勢浩大地從山上挪下來後,寬敞的農家小院裏已經擠了不少人,姓呂的小助理站在人堆最前頭,一望見她們便急急忙忙奔過來,開始不停地噓寒問暖。

可憐郁清歌狀態那麽差還要強打精神安撫小姑娘,她裹著攝影小哥的大棉襖在後面慢吞吞地走著,心裏暗暗著急。

山裏的小道開不進車,幾方商議以後,出於各種考慮,最終還是決定讓落水的人就在房間裏歇著,請幾個醫生帶器材進組照看。大黃和它的小崽子們被搬到了二樓,剛騰出一點空間的臥室很快又被來來去去的人給占滿,一直到天色擦黑,她才有機會進去看望。

被強行整理過一番的房間顯得有些陌生,窗邊的小桌上擺滿了吊瓶和藥盒,原先可以稱得上“貧瘠”的床上被收拾得格外舒適,嶄新的絨被和靠枕鋪在上面,把生病的人裹得嚴嚴實實的。

姓呂的小助理坐在床邊臉色凝重,看見她來了便自覺地站起,打著手勢把凳子讓了出來。

“夏姐,幫忙看一下行嗎?我得去鎮上買點粥,這邊廚房條件差了,弄不好。”

小姑娘朝她遞了個懇求的眼神,輕手輕腳地關上門出去了。

她來到床邊坐了會兒,起先還不敢亂看,只是望著對面垂下來的透明的塑料管默默出神,那上頭的吊瓶一點一點滴得異常緩慢,正如這間房裏似乎被放慢了的時間。郁清歌安靜地躺在床上,卸去了妝容的臉愈顯蒼白,無半點血色,那雙總帶著股冷漠氣勢令人退避三尺的眼睛此時溫吞地閉著,再無平日裏的威懾力。

夏晚木垂著眼,對著這張臉看了一遍又一遍,自厭的情緒慢慢爬上心頭。她惱恨自己的無用,牽連到另一個人代為受過,但除此之外也對躺著的人生出點責怪之意,明明保護好自己才應該是放在第一位的,為什麽要不顧自身安危做出這麽危險的舉動呢?

不說她在身體素質上領先了一大截,就當時那個位置來看,她也是離岸邊最近的那個,就算摔了也出不了什麽大問題。塘底地勢不平,郁清歌這次算是運氣好沒摔太遠,萬一為了救她不小心滾到水塘中心區,身上又裹得那麽笨重,說不定最後會鬧成什麽樣。

想到這裏,無邊的後怕像只大手狠狠地勒住她的脖子,夏晚木急促地喘了口氣,眼眶止不住地濕潤起來。

“你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她伏在床邊,用力地揪著被單,卻遲遲不敢去握藏在絨被底下的那只手,“我真的再也不想理你了。”

破碎的話語梗在喉頭,化成了細細的嗚咽。她頭一次繃不住情緒,心酸到想要放聲大哭,又怕驚醒了正在休息的人,只能咬緊牙關反覆調整著呼吸,用力得眼角都憋紅了。

“對不起。”

壓抑的抽泣在房裏回蕩,但隨即幹澀嘶啞的聲音響起,床上的人睜開了眼,蒼白的臉上是藏不住的心疼與歉意:“別哭。”

夏晚木怔怔地與人對視著,有那麽幾秒鐘忘記了呼吸。

一只手從被窩裏探出來,伸至半空,停在了她面前,猶豫了很久才輕輕地拭去了她眼角溢出的淚水。

溫柔的觸感若即若離,她能感受到那指尖上微弱的顫動。

“怎麽不好好睡一會兒。”心緒脆弱,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偽裝,她抓住那只手貼在頰邊,鼻音濃重地問:“哪裏難受?”

郁清歌定定地望著她,眼裏是濃到化不開的愛憐和眷戀。

“不難受。”

“你都發燒了,能不難受嗎,就知道敷衍我。”夏晚木握緊了手,別開眼楞楞地盯著被單上的紋路,本來滿腔的怨氣在見著這個人的虛弱後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嗯……只是有點頭暈而已。”

即使生病也依然在顧及她的感受,這樣的溫柔大概是世界上獨一份的。她長長呼出一口氣,濕潤的眼眶忍不住又要泛出淚來,只好趕忙轉移話題,故作嫌棄道:

“你別說話了,聲音好難聽。”

郁清歌果然不再說了,只是一雙眼睛仍然落在她臉上一眨不眨,好像總也看不膩似的。那聚精會神的視線讓她渾身不自在,整個人像被烈火烘烤著,從內到外都在發出熟透的紅色。

“也別看了。”她伸出一只手把那雙像星星般閃爍著的眸子給遮住,這才感覺輕松了些,“閉上眼好好睡一覺。”

不聽話的眼睛在手心裏眨動著,纖長的睫毛存在感太強,刮得她癢癢的,酥麻之意順著左手一直爬到脊背,她一個激靈,惱恨地嗔了一句:“你煩不煩啊,再這樣我出去了,換你家助理來守床。”

床上的人終於安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躺了許久。她捂著某人眼睛的手依舊沒有拿開,心底的依戀情緒作祟,怎麽也舍不得手心的那片溫熱。房間裏靜得只聽見秒針滴答的聲音,掛在對面墻上的時鐘盡職地走動著,機械的響聲仿佛把這個獨立的小空間從外界隔絕開來。

她享受著這片難得的安寧,握著另一個人的手,紛雜的心事漸漸沈寂下來,像一滴水融入寬闊的湖面。但這安寧並沒有持續多久,在她已經完全放空後,嘶啞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表達的內容在這樣安逸的環境中顯得有些奇怪。

“你喜歡小葉嗎?”

因為那雙能看得人發慌的眼睛就在掌心乖巧地閉著,夏晚木肆無忌憚地盯著某人蒼白的臉,呆了一陣才消化了那問句的意思。

這一頁不是早就已經翻過去了嗎?怎麽現在還在問?

她沒有急著回答,沈著心思又把這幾天的遭遇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好多遍,腦子裏電光一閃,忽然就想通了悶葫蘆那些異常表現背後的原因。

難怪從喝醉了那晚以後就一直刻意地跟她保持距離。還有那天在老鄉家竟然會發脾氣,難道是把自己代入了小屁孩說的亂七八糟的“喜歡論”?

那小丫頭說什麽來著——芳芳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反正不是你,你給她買再多零食、長再高,她也不會喜歡你的。

所以是因為這個才會大動肝火嗎?真是別扭死了……這麽在意的話,早早問出來不好嗎?竟然還能忍到現在,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夏晚木抿緊唇角,一時間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生氣。明明老是表現出一副很了解她的樣子,竟然還能在這種問題上糾纏不休?

被她握著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力,不知道它的主人有沒有意識到。她能感覺到郁清歌繃緊了神經在期待她的回答,於是沒有猶豫多久便照實說了。雖然心裏到底是不情願的,但對生病的人又怎麽能不軟下心腸呢?

“我把她當妹妹而已。你想什麽呢?”

手心的睫毛又開始抖動起來,寂寂的空氣裏似乎傳來了花朵盛放的聲音,那張被遮了一半的、蒼白的臉上唇角勾起,內心湧動的喜悅一覽無餘。

“嗯。”郁清歌低低地應了一聲,略顯局促地動了動身子,鼻尖在她大拇指上蹭過,擦得她心頭一動,臉又不爭氣地紅了。

“笑什麽笑!”她埋怨著,有些後悔剛才回答得太直接坦白,總像落了自己面子似的,於是板著臉很別扭地數落道:“人家比你年輕、比你高、比你身材好,性格開朗又會說話,舞跳得那麽好,歌也唱得不賴,粉絲又多,說不定有一天就把你甩開了,有什麽可得意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屋裏的空氣漸漸加溫,傳遞著一股熱意,渾不似冬日。在這股莫名的燥熱中,郁清歌彎著唇角,低啞的聲音如針落地。

“比不上得你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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