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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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親戚們又再次安慰了母親和蘇小虔,然後各自回家。這兩天嘈雜的家裏一下子冷清了起來。蘇小虔知道,最難的時候才剛剛開始。他決定再請一周假,在家陪母親。

兩個人在家也沒有太多的話,蘇小虔幫她收拾父親的東西,打掃屋子,跟她出去買菜做飯。晚上的時候,蘇小虔就在自己屋學英語。

一會兒母親拿著個本子進來,讓他幫他把電話本謄抄到一個新的本子上。母親雖然有手機,但是還是習慣把通訊錄記在筆記本上,之前的那個太小了寫不下,於是拿了個大的本子過來。

蘇小虔看著那個新的本子,轉身拿過書包,把本來要送給顏聰枝的那根鋼筆拿了出來。

這鋼筆不僅長得好看,而且重量適中,即沈甸甸的有質感,又不會太重。他拿起說明書看了看,可以用墨水,也可以用替換的墨水芯。他看到盒子裏有一根墨水芯,於是安上去,在那個本子裏寫起字來。

筆尖劃過紙張,順滑中帶著絲絲的澀度,使得撇捺轉折之間筆鋒盡顯。自己的字不好看,要是顏聰枝來寫,一定好看的不得了。想到這,心裏又是一陣陣疼起來,空蕩蕩的沒有著落。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要長大了,該放下的要放下,該承受的要承受。他快要18歲,要成為一個男人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樣了。

這天晚上依舊睡得不太好。早上起來母親讓他去理個發,趕緊去學校上課。蘇小虔邊吃早飯邊說過了這周再去。這時候手機響了。

是顏聰枝。蘇小虔見到手機上這三個字的瞬間,拿起電話進了臥室,深呼了一口氣。

“餵。”

“永夜,你在家麽?”

“嗯。”

“我聽小亮亮說了你家的事情。”

“哦。”

“你下來一下行嗎?我在你家樓下。”

蘇小虔聽到這,腦袋轟得一下熱了,飛快地沖了下去,臨到樓門口又放慢了速度。出了門洞,他朝站在路邊的顏聰枝走過去。

顏聰枝見他幾天的時間瘦了兩圈,眼圈黑黑的深陷著,頭發也長得沒了型。

“這幾天,都沒睡好吧?”顏聰枝小心地問。

“嗯。”蘇小虔伸出手掌搓了搓自己的眼睛。

“怎麽回事?”

蘇小虔慢慢地坐到旁邊的馬路牙子上,把臉埋進了手掌心裏。顏聰枝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一股暖流沿著顏聰枝的手掌流進了蘇小虔的四肢百骸。

“我媽說,我爸那天晚上精神還很好,吃了好幾張我媽做的糊塌子。夜裏11點多他說心口疼,我媽給他找藥,吃了還是不管用。一會兒他自己小聲地念叨‘完嘍,完嘍’……”

聽到這顏聰枝用手抓緊了蘇小虔的頭發,蘇小虔再也忍不住,抱住顏聰枝的腿,“哇”的大哭了起來。清晨的街上走過三三兩兩的人,扭頭往這邊看,好奇路邊這個哭的混天黑地的男孩子。

一邊哭,蘇小虔一邊繼續說:“然後我爸就沒反應了,我媽打120,又把我叔叔叫來。我叔先來的,說要不扶著他躺下。然後他躺下了,之後120來了,做了急救,不管用,已經死了。然後大夫說心梗的時候最好不要躺下。聽到這我叔就不停地抽自己耳光。”

蘇小虔嗚咽著泣不成聲:“那天晚上2點多我媽給我打電話,說我爸在做手術。其實哪他媽有什麽手術!那鈴聲太吵了,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聽到這顏聰枝蹲下來,捧起他的臉,用手掌給他擦眼淚,可哪裏擦得幹凈,越擦蘇小虔哭的越兇,只得伸手摟過他,讓他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哭。顏聰枝手緊緊擁著他的背,眼眶也蒙上了一層水霧。

哭了很久,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蘇小虔漸漸緩了過來,看到顏聰枝羽絨服肩上已經被他的鼻涕眼淚弄濕了一大片,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推開了顏聰枝,站了起來。顏聰枝也跟著站起來,但蹲的時間太久,險些沒有站住。蘇小虔扶了他一把,訕訕地說:“不好意思,見笑了。”

一擡頭,見顏聰枝用通紅的眼睛盯著他,輕輕地說道:“永夜,小虔,做我男朋友吧?”

蘇小虔皺了下眉,疑惑地看著他,隨即苦笑道:“你不用可憐我。”

“不是可憐你。只是這幾天,自己像是丟了魂,想把它找回來。”

蘇小虔漆黑的眸子裏閃著光,小心翼翼地說:“你別騙我,再來點打擊我真就受不了了。”

“沒騙你,我想了好幾天,才來找你的。”

兩個人都沈默了一會兒,冷風嗚嗚地把地上的落葉又吹了起來,在空中打轉。飛舞的葉子時而反射了陽光,忽明忽暗,像片片精靈。

“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很特別,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只是害怕,顧慮多,不想承認。那天問樸亮你這幾天在做什麽,他說你家出事了。我都悔透了,如果那天喊住你,跟你表白,現在你也不用一個人承受了。後來跟你們班長要了你家地址,昨晚忽然覺得刻不容緩,必須來找你,多一天都不能等了。”

蘇小虔聽到這,心想,天籟之音說的就是這個聲音,像溫柔的風給世界塗了色,像小孩子跳芭蕾的步腳踩在琴鍵上。心裏的悲痛夾帶著委屈決了堤一樣的噴湧而出,再次上去緊緊抱住了他。

顏聰枝問:“我來晚了嗎?”

蘇小虔趴他肩膀上搖了搖頭,傻傻地突出兩個字:“謝謝。”

顏聰枝被他逗笑了:“謝什麽?”

蘇小虔低著頭幾不可聞地說:“謝謝你……陪我哭。”

顏聰枝聽完笑了笑,擡起手臂,停在半空,猶豫了一下,捂住了蘇小虔凍得通紅的臉。溫熱的手掌立刻灼燒了蘇小虔的臉頰,連帶著全身被凍得凝滯的血液又慢慢的流了起來。

他忐忑地問:“上我家坐一會兒嗎?”

顏聰枝垂下手,說道:“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上了樓。屋裏安靜冷清,鞋架上擺的一排拖鞋暗示著這幾天的熱鬧。

“媽,我同學來了。”

媽媽眼睛紅腫,精神疲憊。蘇小虔怕她又把這幾天的臺詞念叨一遍,意外的是母親只說了句“小虔這幾天心情也不好,你們年輕人有話說,陪陪他吧。”

兩人在客廳坐了會兒,顏聰枝要去蘇小虔的屋裏看看。

“有什麽好看的?”

“你又不是大姑娘,閨房還不人看了?”

蘇小虔只得把他領進臥室,迎面的櫃子裏排滿了蘇小虔的各種獎狀獎杯,還有一些小時候的照片。顏聰枝一下就被吸引了,過去一個挨一個的看,邊看邊笑。

“你笑毛線啊!”

“笑你可愛啊。”

蘇小虔不再理他,拿起手邊的一本書隨意翻著。顏聰枝又瀏覽了他的書櫃,扭頭看到他書桌上寫的東西。

“在幹什麽?”

“啊?給我媽抄電話本。”

“你把這筆用了?”顏聰枝拿起那根筆,嗓門一下高了,“你也太能造了!”

蘇小虔低頭翻著書,說道:“你不要還不讓我用麽?”

“你……你這麽有錢,請我出國玩兩圈不好麽?或者給我買幾個iPhone也好啊。”

“買個屁!”蘇小虔扔了書,一把奪過顏聰枝手裏的筆。

顏聰枝這麽久也摸清了他的性格,見他氣了,賠笑道:“給我,我幫你寫。”

“不用。”

“我教你寫字好不好?”

“我會寫字。”

“你寫的不好看,我教你。”顏聰枝見他在猶豫,伸手拿過了他手裏的筆,“過來看我寫。”說完他走到桌子前,拉開椅子坐了下去,又開了燈,翻到之前蘇小虔寫到的地方,接著抄了下去。

蘇小虔走到他背後,看他蔥玉似的手握著筆,在本子上流暢地寫著行書,飄逸又靈動。

顏聰枝見他過來,一筆一劃地寫了個“劉”字。“你看,你這個字,左邊比右邊的立刀都要高,應該是昨低右高。然後這個文的一橫,應該寫的短而且向右上傾斜。收筆的位置要比立刀的這個短豎要高。看到沒?”說完扭過頭擡眼看著蘇小虔。

“嗯。”

“這個‘來’字,這一豎要到最下面,撇和捺要比豎的最低點高。”說著又寫了個“來”字,“你看,這樣這個字就挺起來了,要不拖泥帶水的不好看。”

“哦。”

蘇小虔又拿來一根筆,坐旁邊按照他說的寫。

就這樣倆人不知不覺地練了一上午字。

“你多寫幾個字,我回頭照著練。”

“你隨便買本子貼練就行了。”

“你寫的比字帖好看。”

顏聰枝一笑:“這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嗎?寫什麽字?”

蘇小虔紅著臉支吾道:“隨便。”

顏聰枝拿起筆,隨手寫下幾個端端正正的字:“蘇、小、虔、永、夜、亂、舞、者、顏、聰、枝、收、艷、骨。”

“夠你練的了吧?回學校我檢查啊。”

“哦。”

“我回去了,下午有課呢。”

“好。”

“你加我微信吧,想跟我說話了就找我。”說著顏聰枝拿出手機。

蘇小虔想他回去了肯定大部分時間是在打游戲,問道:“你打游戲的時候會回我消息嗎?”

顏聰枝一笑:“我沒回你會生氣嗎?”

蘇小虔想了想,低聲說:“不會,我打游戲時候最煩別人找我了。”

“哈哈,”顏聰枝覺得他從頭到腳都可愛得不行,說道,“我盡量回覆你。”

“晚上你指揮的時候我是不會理你的,”蘇小虔又嘟囔著說,“這筆,你要不要?”

“你那個字,暴殄天物啊,還是給我用吧。”說著顏聰枝把筆拿過來,裝在盒子裏放進了自己包裏。

“謝謝你送禮物給我。”

“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把剩下的錢都花給你,留著也不能怎樣。”

“我知道啦,”顏聰枝心裏在笑他的羞澀,說,“你沒別的意思。我有行嗎?”

蘇小虔白了他一眼,站起身送他。

“多陪你媽說說話,周末以後也回家吧。”

“嗯。”

蘇小虔給他送到樓下,看著他離開才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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