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素卿是和二老一起度過的。

咒族的事情，她上次假裝昏迷時就已經知道了。她知道茲事體大，只隱晦地提醒蘭不遠，讓她和星宿師盡早離開黑水界。

這次，老夫婦拉著她的手，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說給她聽，告訴了她鳳傾絕背負的那些沈重責任，以及他的種種不得已。

“孩子，鳳傾絕並不是他的真名，他只是頂替了這個人，用這個人的身份開始打天下而已。他姓卿，名素。他是真的很喜歡你，只不過被覆仇的欲||望遮住了眼睛……”老婦人輕輕拍著素卿的手背，“這幾年，爹和娘知道你心裏苦。再熬一熬吧，你都等了他這麽久，再等等，總會守得雲開的。”

“我如今……”素卿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搖了搖頭，“已經不是人了吧？娘雖然沒有給我下任何禁制，但我知道自己已經不一樣了。”

“我和你爹向來是把你當親閨女的，哪有父母害自己孩子的道理？孩子，日後你就把自己當成一個鬼修，除了每日得吃些香火消除咒術的影響之外，再沒有別的害處了！”

“娘，我……”素卿泣不成聲，想說的話太多，最終化成一串嗚咽，撲入老婦人的懷中。

“會過去的，好孩子，一切都會過去的……”

婦人輕輕撫著她的頭。

鳳傾絕站在屋外，看著自己最在乎的兩個女人相擁而泣。

終於，他嘆息一聲，摘掉白色絹絲手套，踏入屋中。

“已經過去了。都過去了。”他走到三個人身前，單膝跪下，“我的命，父母親大人給過兩次，夫人給過兩次。從今往後，便由我來守護你們，不會再讓你們受到任何傷害。夫人，我從前犯下了太多的錯，不敢奢求你的原諒，只求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將功贖罪。”

老夫婦對視一眼，目中露出欣喜。

素卿卻不看他，只冷笑著說道：“將功贖罪？是對付蚯蚓和星宿師的那種將功贖罪麽？不必了，留著你的忠心獻給你的仇家——仙庭吧！”

鳳傾絕苦笑道：“說起來，其實我的性命，夫人給過三次。若不是你與那位……那位……”他有些糾結地擰起眉頭，“她的真名就叫蚯蚓不成？”

素卿也是一怔：“……沒問過。”

鳳傾絕想笑沒敢笑，正色道：“若不是夫人與那位蚯蚓大人交好，此刻我已經屍骨無存。”

素卿差點被他逗樂了，什麽叫蚯蚓大人？鳳傾絕這又是在打什麽鬼主意了？！這一看就沒安好心啊！

“休想再利用我對付她！”素卿清了清嗓子，帶著濃濃的鼻音嚴肅地說道，“我已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爹和娘，昨日之事二老還未來得及教訓你，你可別想再玩什麽花樣！”

鳳傾絕臉色頓時不大好看。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被好生教訓一頓——完全不留面子的那種教訓。

“不敢，不敢。饒了孩兒吧！”他苦笑道，“孩兒也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你們有所不知……”

他將海邊的際遇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老夫婦和素卿這才知道面前跪著的鳳傾絕修為已是仙尊中階，在這世間可謂巔峰的存在！

由此可見，他這番悔悟的確是發自真心。

不知呆了多久，素卿喃喃發聲：“你……你竟都沒謝謝人家？”

鳳傾絕苦笑：“我哪敢啊，不瞞夫人，發現他已經離開的時候，我當真覺得自己這條命是從海裏撿上來的……”

“這位星宿師，究竟是什麽人啊！”素卿驚嘆。

老夫婦更是頭皮發麻。

時辰未到天明，忽有光芒自極東鋪灑下來。

如清晨日出一般，只是那光芒卻是明亮的藍色。

“藍月？！”鳳傾絕等人急急走到開闊地。

只見一輪巨大的藍底白花光盤已躥至院墻之上，肉眼看去，它就像磨盤那麽大，正在緩緩地轉動。

往年藍月出現時，可以清晰地看出在那些不斷移動的氣旋雲團下，有一塊褐色的陸地居於藍月正中，像是眼睛裏的瞳仁，但此刻它已飛快地自轉一圈，卻不見那塊陸地的影子，只有一道暗金色的巨大紋路縱貫南北，仿佛要將藍月一分為二！

“這……怎麽回事？”

那道暗金色的紋路，就像是蛇類目中的豎瞳。

不覆往日的溫和，只覺陰暗詭異，仿佛有潑天大禍即將降臨！

此刻，軟軟伏在無道懷中的蘭不遠，忽然捂住心口，發出痛苦的呻|吟。

她緊閉雙目，唇色倏然變得慘白，額頭上爬滿了大粒的汗珠。

她深陷噩夢之中，無法醒來。

又是那個夢。

虛空之中，遠遠近近傳來許多嘈雜的聲音。

“法尊！是法尊！”

“快跑！”

光影變幻，那些發出聲音的東西一哄而散，手忙腳亂之中，大大小小的星團被攪亂了軌跡，轟然碰撞在一起，爆開漫天煙火。

蘭不遠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黑暗的金屬上，不知歸附了多少同類的亡魂。它自虛空中來，錚然刺破無盡的時間與空間，所過之處，再不聞半點聲息。

那是一柄古樸滄桑的劍。

劍之後，有一只手。

那只手撥弄風雲，彈指間，四散的星辰覆歸原位，一切法則井然有序。

‘法尊？法……尊？別打擾我。’

她繼續起舞。

傲慢、美麗。

劍微微一頓。

趁此間隙，蘭不遠急急抽離大片空間，遁向遠方。

她從吞噬掉的那些不長眼的同類記憶中，得到了此獠不可招惹的訊息。

這是人族至尊，專為清剿自己這般不遵天地之法的邪魔外道而來。

她一邊逃，一邊從零碎的回憶中尋找對方有無破綻。

沒有。

他冷心冷性，不需要力量，不需要權勢，不喜好美色，更不做夢。

蘭不遠逃得更快了。

這麽個家夥，就讓逃得慢的那些同類來對付他，自己就該藏得更遠些，把附近空間清理得更幹凈些……

等等，他叫什麽名字來著？

法尊……無道？！

原本逃得最快的藍色身影突兀地停在虛空之中，她慢慢回轉了頭。

一劍飛來，直入心口。

蘭不遠驚恐地抽了一口氣，驀然睜眼，摟緊了身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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