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1章 寬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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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不遠信手接過身旁一名士兵的弓箭。

躍上女墻。

彎弓。

搭箭。

“嗖——”

天巡使站在五十丈開外,城墻高十丈。這個距離,按說是不可能射得到人的,即便射到了近前,箭勢早已後繼無力,武藝稍高強一些的凡人士兵也能輕易用盾牌格住或者躲開,遑論金丹修士。

看到蘭不遠威風凜凜地射出那一箭,城墻守軍尷尬而又禮貌地裝作不知道。

在大家看來,向對方修士做出這種挑釁動作實在是沒有什麽意義。

那位天巡使也沒把這支箭放在眼裏。相隔五六十丈距離,以修士的目力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他被城墻上女子嬌美的姿容攝去心神,雙目直勾勾地盯住她。

至於那支箭……很顯然,依著它的軌跡,將從修士頭頂上飄過去。

他笑了笑,大度地伸出雙手,為這位女將鼓掌——難為了她,纖纖細細的,卻能把箭射得這麽遠。在他眼裏,這就像一個三歲孩童恨恨地跳起來想要打他,他大度,不與對方計較。

然而……

誰也沒料到的是,那支箭竟然陰差陽錯,射斷了天巡使身後一面大旗的旗桿,倒下的旗幟直直砸向天巡使——沒有人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箭矢撞在旗桿上的聲音響起的同時,天巡使好像就已經被兜頭罩在大旗裏面了。

就像是倒下的旗幟直接穿越了數丈距離一樣。

不得不說,這個變故比直接射殺了天巡使更打擊聯軍的士氣。

行軍打仗,斷旗乃是大兇之兆,更不要說斷得莫名其妙,旗子還罩在了統帥的頭上。

城墻上爆發出哄笑。

城墻下的投誠者們沒有被北風接納,卻又無法回頭,正是騎虎難下時,乍然見到這麽一出變故,心中又覺著丟臉,又覺得自豪,心緒竟是難言地覆雜。

而那位天巡使撕碎旗幟鉆出來的時候,臉上已經密布了黑雲,手一揮,兩柄寒劍相互纏繞著,向著叛軍們斬殺過去。金丹修士使出了拿手絕活,雙劍之上現出龍鳳虛影,寒芒閃爍,還未到達近前,叛軍們就已經感到心頭發寒,心知這道虛影掃過時,恐怕至少能斬下一百人頭!

卻見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而下。

她只是穿著一身裁剪極為幹凈利落的衣裳,眾人的眼睛卻好像出了毛病,莫名就看出了花瓣翩躚的感覺。

她在空中輕緩地起舞,卻趕在雙劍掃入人群之前落到了地面。

“停。”

纖手一指,雙劍定在半空。

蘭不遠驕矜地點點頭,踱著緩步,柔柔軟軟地說道:“諸位參軍時,想必懷抱的是保家衛國的信念,並不是為了成為強盜、暴徒、侵略者。天道宗倒行逆施,君主們各懷鬼胎,早已無人在乎百姓死活。被侵犯的,今日是我北風,明日又將是誰?其實無需等到明日,這場戰爭興師動眾、勞命傷財,有些傳言想必各位早已有所耳聞,你們征戰在外時,家中親眷是否安好如初?”

“諸位不顧自己生死,參與了這一場註定要失敗的戰爭,不過是想要謀個好前程,讓自己的親人、愛人過上更好的日子。若是他們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了,你們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麽意義呢?”

她的聲音並不大,卻清楚地回蕩在每一個人的耳畔。奇怪的是,每個想要開口喝止她的人,都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難以發聲。

她踱了兩步,又道:“無風不起浪,其實你們只要回想自己是如何在北風境內掠奪財物和糧食,便應該能猜到別國的軍隊經過你們的國度、且有天道宗的‘征糧令’在手時,將會怎樣對待你們手無寸鐵的百姓。”

“想必很多人已經發現,運送補給物資的隊伍裏,多了許多平民,看看他們的臉,雖然你們未必認識他們,卻應該能看得出來,他們和你們家中的老父母、妻子、還未成年的孩子是一樣的人。我在他們的眼睛裏看到了身不由己的恐懼!他們拖著邁不動的步子不遠萬裏運來的,是否正是全家今年的口糧?!你們只要願意睜開雙眼,便會知道我所言非虛。而你們的親人,此刻又在哪裏?!你們的君主敢不敢拍著胸脯保證,你們的親人平安無恙?”

“自然是不敢的。趙持明已經歸降,看到他的供詞,連我一個北風人都為那些百姓感到痛心!你們,還要為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和無視百姓死活的修士賣命到什麽時候?!”

“站在我身後的人,也許已經看明白了。你們呢?”她微笑著,向著前方雜亂的大軍伸出了自己白皙的小手,“北風雖然不接受降軍,但是,願意迷途知返的人,我會給他們一個機會,一個回家的機會。”

話音一落,臨近北風的大慶、北霄國陣營開始炸窩了。

很顯然,被“就近征用”得最厲害的,自然是臨近的幾個國家。每個人都曾見過,監軍的長鞭是怎樣兇狠地抽打在那些疲倦的運糧平民身上,但當時沒有人深想過這個問題,甚至與監軍一樣,嫌這些百姓懶惰無用。他們心中想得最多的,是祈禱戰爭盡快結束,盡早拿下北風,好回家和親人團聚。

但這一刻,他們都感覺到了恐懼,而這份恐懼源自自身——想到自己的親人或許正在遭遇自己對別的手無寸鐵的平民做過的那些事情,他們的眼睛裏浮起了深深的絕望。

“你是什麽人!你憑什麽——”天巡使總算是大喊出來。

與蘭不遠不疾不徐卻能回蕩在每個人耳邊的聲音不一樣,天巡使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一只被扼住了脖頸卻在奮力尖叫的水鴨,聲音並沒有傳得很遠,人群的騷亂愈演愈烈,他根本無力制止。

一些軍陣中,長官開始命親兵清理那些不安定的士兵。他們的家眷住著深宅大院,自有專人保護,不需要考慮底層平民擔心的這些問題。

“我?我是北風王後。”蘭不遠正色道,“我本可以把你們全部殺光,但我知道,你們當中許多人是無辜的、善良的、堅守內心底線的。軍令如山,來到北風並不是你們的罪,有罪的人,自然會被清算,或早或晚而已。現在,我是來給你們一個機會的,願意放下武器掉頭回家的人,到我這裏來——只要越過這條線,我可以保證你們在這裏絕對安全。”

她輕輕擡了擡手,只見平地生成了一道十丈餘高的沙幕,將聯軍隔在沙幕之外。這些細碎的黃沙不再遵循已知的規律,它們無害地懸浮在千河關城墻外三十丈的地方,像一張淡黃色的簾子從半空垂下。

而就在蘭不遠大發雌威之時,無道看見自己的床榻上躺了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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