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武禦個子很小，直勾勾地擡眼睛看人時，讓人遍體生寒，“我怎麽會知道呢？因為你們的無能，我才落到了人家的手上變成了這樣子，你們有什麽資格來指責我？我的確是不一樣了，你們最好殺了我，否則我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不說我也知道。左不過那兩位其中之一罷了。”無道遺憾地搖搖頭。

“武禦！”武紅牧雖然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但這樣陌生的武禦，已讓她知道出了大事。

蘭不遠輕輕握住武紅牧的手腕。

看到武禦向無道伸著一只小手時，蘭不遠已隱隱感覺到不妙了，此刻聽到武禦親口說出他是咒子，蘭不遠的心更是直直地往下沈去。

她安撫地拍了拍武紅牧的手背，走到無道身邊，看著武禦：“他已經起咒了嗎？還有救沒有？”

無道的目光輕飄飄落在她的身上，表情看起來竟有幾分輕快。他微微瞇著眼睛，仿佛在回味某些令他愉悅的記憶。

“這麽信我？為什麽？喜歡上我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

蘭不遠一時怔住，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說實話，換了任何人，乍然看見一個持劍成年男子用黑乎乎的邪惡幽冥氣包裹住四歲的可愛孩童，恐怕都會下意識地想要懲奸除惡吧？但蘭不遠只楞了一會兒，便替他擋下了幾欲發狂的武紅牧，顯然是極信任他的。

而聽到武禦說出自己是咒子之後，蘭不遠極快地進入了狀態，一針見血地指出當前最為緊迫的問題。

這讓無道憶起了一些夫唱婦隨的日子。

他並不是真的需要蘭不遠的答案。見她有些楞怔，他的心情更好了。

“幽冥氣暫時隔絕了咒母對他的掌控。只不過，”無道微微瞇起眼睛，視線落到了蘭不遠身上，“他之所以還有幾分人性，是因為他體內有雙靈。一靈，正是禦淩霄與武紅牧的精血傳承，另一靈，則是原器靈的轉生之靈。帶他進入還牙之中，擇其一成為新的器靈，便能保下性命。至於另一個……一體雙靈本就是個錯誤。”

蘭不遠不假思索取出了沈寂已久的還牙。

無道抓過她一只手，咬破指尖。

蘭不遠只覺得一陣刺痛伴著酥麻從指尖直襲心臟。

十指連心果然不假。

指腹盡是無道唇齒的觸感。大約是因為受傷的緣故，他的嘴唇微微發幹，有少許硬皮，更多了些滄桑味道，讓蘭不遠情不自禁地舔了下自己的嘴唇，心臟沒來由地怦怦亂跳。

無道並沒有留意到她的異狀。他從她的指尖擠出幾滴鮮血，在還牙上畫了個簡易的陣法。

蘭不遠眼前一晃，與武禦一道摔進了還牙內的玉殿中。

此刻的玉殿已成了血玉殿。

鑾座、玉柱、玉磚、玉頂上，處處灑滿赤色血漿，均勻而整齊。可想而知，當初禦淩霄自爆時該是多麽慘烈。

想到他付出生命來守護的凡界終究還是毀於一旦，蘭不遠心中戚然，深深感覺到命運的無情。

轉頭一看，武禦已不再是原本的樣子。

他變成了兩個半透明的靈體。

一個是禦淩霄的模樣——幼年的禦淩霄，另一個也是熟人——黃舒。

兩個靈體身上都糾纏著薄薄的黑霧，和幽冥氣不同，這些黑霧帶著淡淡的腥臭，在兩個靈體的腦部紮了根。

想來這就是黑死咒了。

這兩個靈體的後背是連在一起的，此刻，兩張臉齊齊轉過九十度，望著蘭不遠。

顯然，她只要選擇其中一個成為新的器靈，它就可以利用還牙的力量，將黑死咒驅入另一靈之中消滅。但這樣一來，另一個靈體必死無疑。

“原來是這樣！”兩個靈體齊齊開口了，“難怪一直覺得身體裏面還住著另外一個人，影響我說話做事，原來是你這個家夥！”

“時間不多了，”幼年禦淩霄那半邊身體向著蘭不遠誠摯地說道，“我什麽都記起來了，蘭不遠，我擁有父親和母親的記憶，我現在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在做的是什麽事情。我這一生活得無趣極了，母親因為我而懷璧其罪，那樣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再過了。讓它做器靈吧，這個家夥雖然老是和我搶身體，討厭極了，但它是真正的器靈，有了它，你就可以替我好好保護母親。”

“不！”黃舒眨了眨眼睛，“你有母親，我什麽也沒有，我無牽無掛，也不想再做器靈了！師姐，讓它活下去吧！”

“你怎麽這麽愚蠢！”酷似禦淩霄的靈體尖叫，“你不是分享了我的記憶嗎？難道你不知道我做為器靈，根本發揮不出它的真正威力嗎？若是遇到個什麽事情，我還得像父親一樣自爆，你就這麽願意看我沒用地死去嗎？！”

“可是你還有娘親。”黃舒根本不看蘭不遠，“有人盼著你活。而我，自從許多許多年前任性地離開時，就已經不再是器靈了，就算我回來，和你也沒有什麽區別，何必留我一個人尷尬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呢？你為我而死，武紅牧她只會恨我，連帶著，她也不願意面對還牙，不願意面對蘭不遠師姐……這樣有什麽意思？”

蘭不遠茫然地看著面前的雙生子。

“來不及了。快快抉擇吧！”兩個腦袋齊齊轉向蘭不遠。

“不……”蘭不遠凝神望著透明靈體中的淡淡黑霧。

它是有生命的，腥臭味源自它的“骨血”。如無道所言，所有的咒子都是咒母這個龐大意識體的一部分，而它們各自也擁有獨立的意識和生命。此刻，它就寄生在武禦的魂體之中。

“對我，起咒。”蘭不遠面色凝重，向著這一體雙靈伸出自己的手。

“什麽？！你瘋了！”長著禦淩霄臉蛋的靈體尖叫。

“蘭師姐！不要開玩笑！”黃舒也著急了。

蘭不遠眸光微凝：“快，來不及了。相信我。”

“我絕不……”黃舒話音未落，肖似禦淩霄的靈體打斷了他。

“我相信她，父親記憶中的蘭不遠是個狡詐陰險的家夥，她一定在打什麽鬼主意呢！”

這是蘭不遠第一次聽見禦淩霄對自己的評價——在他死去很久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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