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你……”

這一瞬間，蘭不遠先是看見一個發著微光的晶瑩劍尖從自己右前胸穿刺出來，然後迅速潰散，化成了銀白的光點。但它所造成的傷害卻無可挽回了。

疼痛後一步到達。從後背開始，就像一粒石子擲入平靜的湖面，劇痛迅速擴散，異物感、灼痛感、撕裂感接踵而至，在她的身體中左沖右突。

她單膝跪地，本來還想用手撐一撐，叫姿勢好看一點，不料手臂已經不聽使喚了，臉朝著地就栽了下去。

疼得失聲了。

寒意如漲潮一樣漫過身軀。

無道接住了蘭不遠。不幸的是他的狀況並沒有比她好多少，兩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他吃力地騰出一只手，在她的傷口附近重重拍了幾下之後，蘭不遠感覺到血液不再瘋狂地往外面湧了。她的臉頰緊貼他的鎖骨，帶著血沫的呼吸重重噴灑在他漂亮的喉結上。

她又被他掀到了一邊。

蘭不遠仰面朝天，忍不住悲憤地想，其實鳳傾絕那種人也不是完全沒好處的，好歹他表面功夫做得極好，非常懂得憐香惜玉。

無道的臉出現在蘭不遠上方。

“有什麽遺言？”冷冰冰的調子。

蘭不遠發現他那雙漂亮的黑眼睛裏霧蒙蒙的，燃著冰與火，額角冒起幾根突突直跳的青筋，呼吸有些急促，唇色特別蒼白。

蘭不遠一張嘴，血就順著嘴角往外流，她吃力地用口型對他說：“芥子裏有白後菇！”

留個屁的遺言啊！她還死不了好嗎！蘭不遠心中更加悲憤。

早知道就讓他自己挨這一劍了！

無道楞了一下，臉頰上微微浮起兩團小小的紅暈。

他粗暴地撕開了蘭不遠的衣裳，找到那三只芥子囊，把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全部扔了出來，雜七雜八一大堆，堆滿了附近的地面。

圓圓的小白菇靜靜躺在腳邊。

“只有九只。”無道的胸膛起伏得厲害，“九死一生。我給你用藥，你開始感悟缺失的二魂。悟到則活，悟不到……你真的可以留遺言了。”

蘭不遠扁了扁嘴。

她用口型問出了自己的新疑惑：“你和我是不是性命雙修過？你死了我也得死對嗎？那我萬一死了，是不是還有你墊背？”

“沒有雙修，”無道冷靜地說，“說對了一半。我死了，你也得死。但你死了，我大約可以活得更好。”

他的目光有些幽怨。

蘭不遠無話可說。

也算是找對了一點方向吧。如果能夠成功悟出最後二魂……再加把勁，說不定就能堪破無道的秘密了！

想想還是有點激動。

激動得噴了幾口血。

前胸一涼，蘭不遠發現自己坦胸露腹，始作俑者正一臉漠然地往這具美好的軀體上面滴蘑菇汁……

‘餵你這腌豬肉的眼神是什麽意思！’蘭不遠連做口型的力氣都沒了，頭一歪，心神沈入了識海之中。

‘了解自身……’

蘭不遠的心神一臉茫然。悟到“我”是由所有的記憶和經驗組成的共同體還不夠嗎？還剩兩魂，這樣虛無縹緲，上哪裏悟去？

不如試試昆池的“身心神”？簡單粗暴有效。

沒想到，因為第一魂“本我”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涵蓋了昆池悟出的“身心神”的定義，蘭不遠苦思冥想，發現始終只在已知的領域之中打轉轉。

‘——早知道一開始就走小白路線了！弄這麽麻煩，吃力又不討好！’蘭不遠暗暗一嘆，重新沈下心神。

想起無道那句，“你是誰，來自何處，去向何方”，蘭不遠更是一口老血。

第一句，自然就是她悟到的那一魂——本我。

來自何處，去向何方算什麽？這跟認識自身有什麽關系？……等等。

來自何處，算不算是更深刻的自我認知？如果一個人只有自身的記憶和經驗的話……那它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一只猴子。來自何處，算不算是對“自己”的一種起源定義？

蘭不遠的神識暗暗抽了一口涼氣。打個簡單的比方，南北兩國世代為敵，一個嬰孩自小長在南國，他自然而然就視北國的人為眼中之釘肉之中刺，在這樣的基礎上，他成長過程之中的所有經歷和判斷自然就會帶上明顯的傾向性，而到了最後，他忽然得知自己其實是一個被強搶到南國養大的北國人，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和至親相殘，那麽，他之前所有對於自身經歷和判斷的認知將不覆存在！

如果再往下細究呢？神魂如果不滅，人是可以輪回轉世的啊！

萬一命運捉弄，這一世讓這個人托生北國，下一世讓這個人托生南國，這一世的殺父仇人下一世成了自己的孩兒。那麽仇恨還有什麽意義？

‘我……來自何處？’蘭不遠茫然了。

荒島之上，烈日灼灼。

然而蘭不遠的身體卻是慢慢地冷了。

生機一點一滴在流失，她躺在那裏一動未動，無道卻覺得她正在往地裏沈去。

“真沒用……”他低低咒一句，輕輕地把她的身體抱了過來，讓她橫躺在自己的腿上，一條手臂繞過身後，攬住她的肩背，另一條手臂松松地環住她的腰。

低頭一看，歪歪垂到一旁的腦袋實在礙眼，他擡了擡手，將那顆腦袋摁到了自己的鎖骨下面。

他挑剔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總算是挑不出不順眼的地方來了。

“若是我的徒弟，早被逐出師門了！”他惡狠狠地說著，唇邊不自覺地浮起一點笑意。

蘭不遠要是醒著，一定會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麽驚天大秘密——冥君無道哪來的徒弟？！

他撿過一件芥子囊裏面掉出來的舊衣裳，小心地蓋在了蘭不遠的身上，又嫌棄地挑了兩件看起來稍微新一些的，蓋住自己的腿。

然而他的溫度對她沒有絲毫幫助。

她的氣息還是持續往下沈。

眼見著，九朵白後菇的效力就要過去了。

無道的目光也冷了下去。

終於，他慢慢吐出一口氣，把嘴唇覆到了她的耳朵邊上。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和令諸天到底是怎麽回事嗎？”

“我現在就告訴你。”

“封印了後兩魂，只餘下‘本我’的無道，就是令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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