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俱是一怔。

黑腸顫抖得更厲害了。蘭不遠偏頭去看，見她眼睛裏面已經蓄了兩包淚，厚唇顫得像蜂翼一樣，哀哀地盯著座上的女子。

蘭不遠心道，‘黑腸果然認識這位素夫人，只是不知道她們二人是什麽關系。’

遺憾的是，素夫人的眼睛裏自始至終沒有裝過人。她並不是倨傲，而是對世間的一切都喪失了興趣，只是一具行屍走肉。

這樣的眼神蘭不遠曾經見過的。昆池死了之後在武紅牧眼中見到過，初見令諸天時，在他眼中也見到過。這是永失所愛的眼神，但素夫人的眼神中，分明還有更多更沈重的東西，將她的生志徹底摧毀。

蘭不遠的心莫名地酸了下。

“素夫人！”俏女牢記著自己的使命，嬌俏地行了個禮，“代青夫人向您問好！青夫人她可惦記您了，她交待過，要好好勸一勸您，別那麽想不開！您畢竟是戴罪之身，若是因為嫉妒再惹得城主不快……”

“閉嘴！”小婉氣得胸脯鼓漲，上前一步想要動手。

“別亂來啊！”俏女疾退兩步，“你打我臉，便是打青夫人臉！我可是代青夫來勸誡素夫人的！你一個奴婢，可要好好掂量！”

小婉恨恨地跺了下腳，終究沒敢出手。一張小臉氣得赤紅，眼角淚花直冒。但她知道自家夫人的處境，只能憋住氣，拿眼睛瞪這個青鸞的走狗。

黑腸伸出長腿，一腳把俏女踢出了三丈遠。

“你！”俏女捂著腰肢，半天沒爬起來。

黑腸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斜睨著她：“我嫉妒你比我長得好看，怎麽辦吧。酸臭蟲，既然都被城主留下了，你和我可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哇！嘖，你說，我要是廢了你這張俏生生的臉蛋，青夫人是會生氣呢，還是會松一口氣呢？”

俏女柳眉倒豎，爬起來往外面走：“等著！你等著！”

白衣小丫鬟望直了眼睛，視線在黑腸那張染血的黑臉上轉了幾轉，神情說不出是喜是愁。

素夫人素卿依舊雙目放空，正正地坐著。似乎這個世間的一切，在她心裏都無法激起一絲波瀾。

“我等著！”黑腸咬住一條小辮子，向著俏女的背影啐道，“我們雪塢的人，最喜歡等你們這些軟蛋！”

仿佛一枚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素夫人眼睛裏，突然有光芒緩緩地聚了起來。她微微啟唇，將視線聚集在了黑腸的臉上。

待看清了黑腸的模樣，素夫人極突兀地抽了口氣，掩住心口。

小婉驚得自己絆了一絆，匆匆扶住了素夫人：“你們都出去！都出去！夫人，夫人，慢慢吸氣，來——呼——吸——呼——吸——”

素夫人雖然一副隨時要暈厥的模樣，但目光卻是死死鎖在黑腸身上，微不可察地沖著她搖頭。

黑腸重重咬了下唇，一拱手，道：“雪塢人個個恩怨分明，絕不會恩將仇報！”

說罷，一胳膊勾住呆在一旁的甜糯女，沖著蘭不遠使個眼色，便離開了素夫人的比翼居。

回到雜役院，俏女與甜糯女二人被小雀帶到外頭說話，蘭不遠嘆息著給黑腸揉背。

“你說你，要動手什麽時候時候不行，偏挑個自己帶傷的時候。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真嘮叨！”黑腸厚唇一撇，“老媽子似的！”

“三年前，素夫人放走的女爐，也是你們雪塢人？”蘭不遠突然問道。

黑腸沈默了片刻：“是。”

蘭不遠奇怪地問道：“黑水迷城四面環著黑水，戒備如此森嚴，幾個女爐帶著人質，是怎樣逃走的？”

黑腸沈默了更久，終於嘆道：“我不信雪塢人會恩將仇報。但是，那夜有一艘飛舟私自離開了黑水迷城，墜在了黑水裏……死無對證。”

“你和素夫人從前就認識。”

黑腸嘆了口氣：“是啊。你一定想不到，從前我是個多弱的家夥。有一次我被雪狼追進了山，遇到了她。是她救了我，她教我亮出自己的獠牙，無論心裏多害怕，也一定要表現出比野獸更兇的模樣。她告訴我，她小時候生了重病，被扔進山裏等死，結果，她變成了野獸之王！”

蘭不遠吃驚極了：“……你確定你說的是方才那個病弱的美人兒？”

“唉……”黑腸垂下了頭，“是啊。她從前就是這麽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乍一看，可唬人了，誰都以為她只是個嬌滴滴的柔弱女子。不過那時候，她的心沒病！現在呀，她的心病了！無藥可治！”

黑腸擡起眼睛，嘿地笑了下：“不然你以為鳳傾絕能相中她？鳳傾絕這樣的男人，什麽樣的女人他沒見過？就像那毒女說的，裝柔弱，誰還不會了？就憑這個能入鳳傾絕的眼？笑話！”

蘭不遠歪著頭，不禁有些神往。

“她不該多管閑事！”黑腸歪著腦袋望著屋頂，雙眼快速地眨巴，“我知道她不是個濫好人，做女爐的人，哪個不知道風險大？遇到五花界那個雜種，並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她之所以多管閑事放走那幾個，一定是因為我。自從她救了我，我總愛跑到那片林子裏頭去找她，給她講我們雪塢的事情。一定是因為那幾個女爐是雪塢的人……”

黑腸突兀地頓住。

蘭不遠假裝不知道她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那兩個快回來了，別再說了。先想想怎麽辦吧，你踹了青鸞的奴才，恐怕沒那麽容易善了。”蘭不遠轉了話題。

“我會怕她？！”黑腸不屑地笑道，“我到黑水迷城做什麽來的？就是要對付那個賤人！你放心，青鸞這賤人自詡寬容大度，絕不會讓我們剛來就出事。她還想靠著我們氣死素卿呢。素卿，一點也不好聽。還是我從前給她取的名字好。”

“叫什麽？”

“啾啾啾。”

蘭不遠：“……”

黑腸抿著厚唇笑了笑：“這一次，我可是身負著使命的。我要為雪塢洗刷恥辱，一證清白！”

蘭不遠認真思索片刻：“難。不過，並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黑腸擺擺手：“你就算了，別摻合！自己屁股還不幹凈呢，別把我連累了我就謝天謝地！”

蘭不遠正要翻臉，屋中突然闖進了兩個半老徐娘，沖她笑道：“喜鵲叫，好事到！城主召你今夜侍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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