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衛突然左右一分，一個白衣人慢慢步出。

一時竟連風沙都歇了。

此人長眉入鬢——蘭不遠從前只在小艷冊子裏見過這樣的說法，卻從來也不曾見到哪個活生生的人眉毛長到了鬢發裏面，卻不顯得怪異的。可眼前這個人，蘭不遠盯著他的眉毛琢磨來琢磨去，終究是挑不出毛病來。再看他的眼，黑瞳嵌在形狀略方的長眼中，就像一對流光溢彩的大黑寶石裝進純白的玉匣子。鼻梁高而挺拔，鼻下是淡色薄唇，有唇珠。膚色白皙似玉，發色墨黑，舉手投足之間，仿佛自帶清風，沁人心脾。

蘭不遠險些犯了老毛病。一時間，竟然也沒顧上失望——此豹非彼豹，眼前這只豹子是一只純粹的豹子，並不像自己認識的那一只，能用眼神靈活地表達鄙視、無聊、冷艷……諸如此類的負面情緒。

只見這個帶著豹子的人走到那一群不著寸縷的男女面前，停住。

百餘人的場合，竟是鴉雀無聲，就連那些女子們也停止了抽泣，一個個伏在地上，不敢動彈。

“鳳傾絕。”黑腸嘴唇微動，無聲地說。

‘果然襯得上這個名字！’蘭不遠心中大嘆。

鳳傾絕蹲在一個赤|裸的男子面前，用手中的玉扇挑起了他的下巴。

“黑水衛十三營第七隊，褚少良。”

他的聲音極為清朗溫柔，平靜得像是在閱兵場上撞見了自己的下屬，而不是在這樣一個尷尬的場合。

“褚少良，見過城主！”士兵的聲音十分羞愧。

“擅離職守、私乘飛舟、當眾淫|亂。你犯了死罪，可願伏誅？”鳳傾絕語氣溫柔，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願！”士兵深吸一口氣，揚起了頭。

“好。”鳳傾絕點點頭，起身走向下一個人。

兩步之後，褚少良身首分離，無頭之軀緩緩倒下，並沒有流出血液來。定睛一看，創口已經凍住了，血、肉、骨，都凍成了晶瑩的冰。

下一個士兵渾身顫抖，卻也和褚少良一樣，對處死自己這件事情毫無異議。

“有人說他嗜殺如命，每一個罪犯都要親手處決。”黑腸低低地說道，“其實不是嗜殺，他的眼睛裏有悲憫，我看見了。”

鳳傾絕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沖著黑腸微微地笑了笑。這一笑，當真是有如一陣清爽透骨的風呼嘯而過，就連黑腸邊上的蘭不遠也沾了光。

“只有看著對方的眼睛，親手取走他的性命，我才能確定這個人，是該殺之人。”他的聲音不大，穿過十來丈距離，穩穩當當地傳到了黑腸和蘭不遠立身之處。

‘好迷人的家夥！’蘭不遠驚嘆。

鳳傾絕的視線在黑腸身上微微一頓，便收了回去，雁過無痕。

知道他聽力過人，蘭不遠便收起了向黑腸打聽的小心思，老老實實地站一旁看著。

很快，十二個犯了事的黑水衛依次倒在了地上。

被俏女藏在這沙獸巢穴的女子共有八人，此刻跪伏在烈日之下，身上的紅痕無從遮掩。

鳳傾絕從頭到尾沒有看過她們一眼。

處死了犯事的士兵，他輕輕脫下白色絲質手套，拋在沙裏，淡聲吩咐道：“將活下來的帶回來見我。”

說罷，緩步走向人群後方。

那只黑豹子亦步亦趨，跟著鳳傾城穿過人墻，走向停在沙中的飛舟。

蘭不遠好奇地踮腳去望，只見這飛舟和漂亮的畫舫極為相似，金色的頂，朱紅色雕梁畫棟，共有三層，最下一層用褐色木料包裹得嚴實，中間一層隔出無數小間，透過朱紅木窗隱約可見內裏的陳設，輕紗薄帳，極盡奢華。而最上一層，前後各有一間透風小亭，應當是觀光的地方。

長有十幾丈，高三丈。這樣一個木頭家夥，不知怎樣飛起來？

一聲慘叫打破了幾近溫柔的氣氛。

幾名黑水衛走上前，抽出腰間佩刀，一個一個把伏在地上的女子斬首。

這聲慘叫，是因為其中一個士兵有些神不守舍，誤把刀背當作刀鋒劈在了女子的頸部，女子受了重擊，一時未死，不自覺地嚎叫了出來。

雖然沒死，但她的脖頸已被厚重的刀背擊打得扭曲不堪，頭歪歪地垂著，喉嚨裏不斷發出垂死的哼聲。

她沒穿衣裳，這副模樣讓士兵心中有些發寒，急忙調轉了刀口，慌張地砍掉了她的腦袋，因為角度亂了，士兵的黑甲上滿滿濺上了一腔燙血。

“為什麽要殺我們啊？城主不是已經饒過我們了嗎？！我們是無辜的啊！是他們強迫的！”最後一名女子手腳並用向著鳳傾絕離去的方向爬了幾步。

回答她的是一把沈重的黑刀。

黑腸低聲道：“鳳傾絕從來不親手殺賤民和賤奴，從來不。她們都說鳳傾絕仁厚，同情憐惜這些下賤的人。你覺得，是因為同情嗎？”

“他說，‘只有看著他的眼睛，親手取走他的性命，我才能確定這個人，是該殺之人。’”蘭不遠輕輕地覆述了鳳傾絕方才的話，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我覺得，在他眼中，下層的這些人……可能不算是人。”

黑腸詫異地吊起了眼睛，拉住蘭不遠的胳膊走遠了些：“不得了，你竟然沒被他迷得神智不清。你們華……咳，我還是小看你們了。雖然你已經過了少女懷春的年紀，但……”

“你確定這些人不會把我們兩個也殺了？”蘭不遠急忙打斷了她，小心翼翼地眺望刑場。

“不會，鳳傾絕賞罰分明。誰也沒那個膽子，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濫殺無罪的人。”

蘭不遠點了點頭。

黑腸道：“還有不到三天。你我分頭行事，把遇上的人通通殺掉。我有我的目的，你有你的任務，我認為我們兩個可以合作，一起進入黑水迷城。”

蘭不遠嘆了口氣：“歇著吧！你們這群人中，臥虎藏龍，恐怕不需要你操這個心了，你只管保住自己性命。”

“嗯？”黑腸高高挑起一邊眉毛，“我以為你要像那活菩薩一樣，勸我上天有好生之德什麽的。”

蘭不遠擺擺手：“得了吧，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黑腸突然笑著搖了搖頭：“其實，知道那女的不是真好心，我還挺失望的。雖然我不是好人，卻也喜歡好人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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