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的老毒物蘭不遠心中有些犯愁。

雖然喝光了杜女的水之後，湮灰帶來的劇痛明顯緩和了許多，但卻遠遠未到痊愈或者覆原的程度。她看似行動自如，其實是利用經脈之海中萬萬分之一的靈氣來操縱著肢體，如提線木偶一般吊手吊腳地活動。

想走快些都困難，更別提找人打架。

杜女顯然在自欺欺人。

蘭不遠此刻心情有些覆雜。

她刻意不去想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無論是死去的還是活著的。宿命的枷鎖已不覆存在，而這一切，是身邊每一個人用或多或少的犧牲換來的，蘭不遠心懷感激，但此刻並不是追思過往的好時機，若是不能順利渡過眼前這一關，那可真叫陰溝裏翻船。

“我可以想辦法幫你們對付黑腸，但事後我該怎樣離開這裏呢？”蘭不遠煩惱地眨著眼睛，“呵，我可不會給人做女爐。”

杜女的嘴角狠狠一抽：“是……是……前輩身份貴重，又怎麽可能……”

再望了望蘭不遠那張枯灰的臉，杜女默默咬緊牙，怕自己不小心蹦出句實話來。

“再有三日，黑水衛就會乘飛舟來接人。前輩只要將飛舟失事的事情告訴他們……”杜女猶豫片刻，“敢、敢問前輩，您是平民吧？”

蘭不遠不置可否，唔了一聲。

杜女觀察著她的神色，磕磕巴巴道：“您也知道，黑水衛都是仙奴，身份貴重。您不慎闖入沙島，一番盤問搜查定是少不了的，若、若您身上有什麽違禁的物品……一定要事先扔掉，萬一被搜出來那可就……”

蘭不遠皺緊了眉頭：“什麽違禁物品？”這事可就麻煩了，不說芥子中亂七八糟的東西，單說她這個人，整個就是一個活動的大違禁品。

杜女掰著指頭數了一大堆，全是蘭不遠聞所未聞的東西，末了，她觀察著蘭不遠的神色，小心地說了一樣：“……還有黑帝毒，這個是至高違禁品。”

蘭不遠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擺手連連：“沒有沒有。那我若是不接觸黑水衛，又該怎樣離開這裏？”

杜女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呀。您也知道，飛舟可不會中途停下來接人的，若是錯過了帶我們離開的飛舟，便只能等到明年晉選女爐時，沙島上才會有人來了。”

蘭不遠嘆了口氣：“那女爐呢，女爐會被搜身嗎？”

杜女嘴角直抽：“您要扮女爐……這……女爐的確不會被搜身……”

“那就行了。”蘭不遠再嘆一口氣，“死掉的那些人，有沒有和我比較相像，能讓我頂替身份的？”

“這……這恐怕有點難。和您相像的人……恐怕沒有。”

“是啊。”蘭不遠了解地嘆，“美麗有時候也是負擔。”

杜女臉皮抖了又抖，安慰道：“其實倒也用不著頂替，像我們這些賤奴，本就無名無姓，只有成為女爐了，才有資格被主人賜予名字。所以您也用不著頂替誰，只要……咳，黑水衛不對您起疑心就行……但，那個，雖然要經過沙島歷練才能被送往黑水迷城供主人挑選，但，候補者，也是要資、資質能過得去的……”

蘭不遠再遲鈍，也聽出這話風有點不對了。

聽杜女這意思，她蘭不遠的資質還不夠格做女爐？！

‘莫非……’蘭不遠慢慢把視線轉到自己的手背上，登時驚得把眼珠瞪出了眶子。

被湮灰之傷滲透的她，看起來竟然和當初被陰墨刺吸過的沈映泉差不多了。皮膚幹枯灰黑，緊緊地貼著骨頭，像一塊幹透了的破布。

她顫巍巍地舉起手來摸了摸臉，然後幹凈利落地暈了過去。

……

亂夢襲來。

一片虛無之中，蘭不遠紗衣翩飛，當空妙舞。

遠遠近近，漸次亮起了晶瑩流光，星河運轉，為她奏起宏大曼妙的音韻。

蘭不遠輕輕躍起，明亮的衣帶拖成了尾羽，她旋身，便灑下漫天流螢。

‘我好美……’蘭不遠美滋滋地想，‘如果我不美了，那一定是噩夢，醒來就好了……’

一柄黑劍破空而來。

星河頓時亂了，那些或明或暗的晶瑩光點拖著流星一般的尾巴四下逃散。

“法尊！是法尊！”它們尖叫著逃進無盡虛空。

蘭不遠輕嗤：“管你什麽仙尊法尊，要打，也等我舞完一曲。”

黑劍豎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冷漠而威嚴。

蘭不遠軀體一擰，晃起漫天色相。虛空之中，形形色色的五彩亮斑綻放又湮滅，借著這一蓬光霧，蘭不遠遁了。

廢話，別人都逃了，誰不走誰傻。

正逃得歡實，手臂突然被人拽著左右亂晃，晃得蘭不遠頭暈眼花。

“放開我！”蘭不遠急急甩手。

回頭一看，只見黑劍被握在了一個黑影手中，不緊不慢，踏著虛空走向她。

蘭不遠使勁抽手，但那個搖她手臂的人鍥而不舍，指甲掐進了她的皮肉中，像是要卸下她一條胳膊。

黑影慢慢平舉起劍，指向她。

蘭不遠倒抽一口冷氣，揮擺著四肢——咦，哪裏有點不對？

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蘭不遠先是吸入一口灼熱的沙氣，然後便看見一星劍尖正正沖著兩眼之間襲來，手臂傳來尖銳的刺痛。

蘭不遠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百忙之中，先偷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還是灰黑幹枯的皮膚。順著手背往上一看，看見杜女正滿臉緊張，縮在自己身後，拼命地抓住自己胳膊左右搖晃。

‘杜女這家夥攪了我的美夢，又想拿我做盾牌替她擋劍！’蘭不遠心中迅速地做出了判斷，‘不知來者何人，劍法倒是一般，我雖然渾身帶傷，但要避開卻也不難。’

她偏開腦袋，粗糙的黑鐵劍擦著鬢發滑了過去。黑鐵劍的主人反應不可謂不快，見蘭不遠偏頭避開，當即劍身一橫，斜掃向她的脖頸。

蘭不遠的手臂被杜女死死抓住，只能帶著她就地打了個滾，狼狽地躲開了襲來的黑鐵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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