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不遠望著垂落九天的白瀑，出了會兒神。

“你倒是說呀！”老龜伸長了脖頸。

“如果入口在天上，那地上的走獸就不可能到達。如果入口在山上，那瀑布裏的魚也不可能到達。如果入口在水裏，那麽不會水的動物都不可能到達。既然是慧者得進，那一定不會是個無解的死局。也就是說，無論變成了畫中的什麽東西，都應該能找得到入口才對！”

“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老龜轉著眼珠尋思了半晌，咂咂嘴，“其實什麽也沒說。”

“會不會還有別的東西被你遺漏了？你確定這女人記憶裏的東西你都說了？”

老龜怪怪地看了她一眼：“當然還有沒說的。”

“你留著過年？”蘭不遠嘴角直抽。

老龜臉色更古怪了：“我用不著，你沒得用。”

“你倒是說呀？你怎麽知道我沒得用？”蘭不遠驚奇極了。

“雙修……”老龜一臉怪笑。

蘭不遠掉頭就走。

竟然被一只單身千萬年的老王八給鄙視了。

沒走出幾步，視野驀然一暗。

狂風呼嘯，野草整整齊齊地彎下了腰，呼呼地貼著地面擺動。

蘭不遠和老龜往草根下一藏，就見那只名叫閉月君的巨鳥去而覆返，落在了那堆幹癟的魚皮前面。

男人嬌柔好聽的聲音響起來：“怎麽回事？！……一定是青陽，吸幹了懷瑾的血精，好彌補失去雙修道侶的損害……如此，千萬不可大意……說不定他並不比全盛時衰弱多少……”

蘭不遠壓低了聲音：“這個人是傻子嗎？或者變成了鳥，嘴巴上沒個把門的？怎麽心裏想什麽都往外說的？”

老龜沈聲道：“會不會是畫裏藏不住心思？”

“那這鳥捕魚的時候，怎麽兩個都安安靜靜的？”

老龜停了一瞬：“看來你從來沒有獵過食。”

蘭不遠怔了一會，覺得這件事細細想下去有點脊背發涼。

“我們得跟著他。”蘭不遠甩了甩頭，說道，“他藏不住心思又能飛，太好用了！”

老龜一臉無語：“……怎麽跟？”

“騎到他背上去，藏進羽毛底下！我們個子小，他一定看不見我們。”蘭不遠說幹就幹，骨刺歸鞘，使足了力氣往巨鳥身邊沖過去。

老龜只能跟在她身後，邁開羅圈腿蹬蹬蹬地追。

蘭不遠還沒有這巨鳥一片羽毛大。

它左邊的翅膀微微向下垂，羽尖堪堪觸著地面，不知是受了傷還是這個人習慣如此。正好方便了蘭不遠和老龜，一人一龜抓住觸地的羽毛，攀著一縷縷羽片往上爬，很快就爬到了巨鳥的背上。

貼身的絨毛溫暖又細密，一人一龜埋進了巨鳥的羽毛底下，像兩只大型虱子，游走在它的體表。

絨毛埋到了腰間，蘭不遠忍不住薅了又薅。

巨鳥展了展翅，撲棱棱飛上半空。

這位閉月君並沒有發現身上多了兩位新房客，一邊飛一邊琢磨著自己的事兒。

“琳瑯插手我東南的事情，青陽和元華竟然都允了……這件事情一定不簡單，元華那個老色胚，有了我竟然還不滿足？！可是青陽怎麽也？他明明說過除非他死了，否則誰也別想把我拉下去，那他為什麽要放琳瑯插手我東南的事情？萬一僥幸讓琳瑯在我的地皮上先找到神器立了功，我豈不是要被那些紅眼兔崽子們彈劾死？”

“我……我大好的男兒身，這樣作踐自己跟這些臭男人們在一起，我圖個什麽啊！”

閉月君飛著飛著，抹起了眼睛來。

“這鳥人是個兔兒爺！”老龜歪著嘴，摟過一捧柔軟的絨毛放在胸前薅。

閉月君又道：“得把懷瑾的死嫁禍給琳瑯！可是青陽若是已接觸過她的屍體，一定會認得上面的痕跡——不知道琳瑯變成了什麽東西，當務之急，是把他們一個個都找出來，卻不能讓他們發現這是我的真身……我得裝成一只真正的鳥……對，沒有錯。”

“好一只聰明的鳥人。”蘭不遠捂住嘴笑，“他恐怕還沒有發現自己在洩露心聲？”

老龜一臉促狹：“你要不要爬到他耳朵旁邊告訴他一聲？”

蘭不遠一怔，想起這是青陵山龜蛇大戰時自己曾幹過的好事，不由感慨地笑了。

這才過去多久，她已經是一位實打實的金丹大圓滿修士了！當真是人生如夢。

在青陵山事件之前，整個大慶修為最高的，就是金丹初期的趙成運——正因為他晉階金丹期，親自抄寫神卷築基篇送至各大小宗門，蘭不遠才有機會被沈映泉陷害，進而開始了她朝不保夕的人生。

這畫中的世界無法動用靈氣，她又變回了龜蛇大戰時，攀在巨獸身上那個無助的凡人，就像是昨日重現。

老龜大約也是想到了這一茬，輕輕搖晃著龜腦袋。

閉月君在半空盤旋。

蘭不遠和老龜從層層疊疊的羽毛裏探出了頭，跟隨著這位鳥人一覽畫中的世界。

每每遇到其他活物，閉月君總是假裝不經意地靠近對方，一雙鳥眼中迸發出淩厲的光芒，仔細確認對方的身份。

“只剩下青陽和琳瑯……這二人自恃身份，一定不會用獸身到處亂走……若我猜得不錯，他們兩個必定是找一處無人的地方，躲起來參詳這畫中之秘……一旦想到線索，便會全力奔向‘入口’，如此……我只要飛到高空，放眼就能望遍整張畫之處，借著俯沖之勢，捷足先登！”

“屆時，看看情況，若是能猜測出他們二人的身份，想辦法禍水東引，叫青陽以為琳瑯是鳥，是他殺死了懷瑾那頭蠢魚……哈哈哈！”

“……等等，不對！”閉月君突然翅膀一揮，在空中突兀地打了個轉，“萬一……在這畫中世界身死，現世中並不會死？！”

他倒抽了一口冷氣。

以鳥身抽氣，當即發出一串尖銳的鳴叫。

“不，我還需作好另一手準備——懷瑾若是沒有死，定會告訴青陽是我殺了她化身的魚……那我又該如何應對？！啊啊啊啊好煩啊！她怎麽不去死啊！他們通通都去死啊！死啊死啊死啊！”

蘭不遠嘆息：“這鳥人心也太亂了！做事之前不先考慮清楚後果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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