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不遠對天空中這只白色的大眼睛記憶猶新。

正是千河關外，向無道連續降下七道雷芒的那一只。

他擡頭看了看，笑了：“這就是他們說的‘還牙’，你的東西。威力如何？”

蘭不遠只能把大尾巴狼裝到底：“就那樣吧。算不得什麽厲害的東西。”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千河關外的教訓——這個男人，你若是說他不行，他一定打腫臉充胖子行給你看。

蘭不遠已把無道當作了“自己人”，並不想刺激他去拼個兩敗俱傷。

不料他嘿地笑了：“想騙我。方才和你傾力一戰，你自然知道我此刻消耗良多，一定不是它的對手。你真是個壞東西。”

蘭不遠只想擊鼓鳴冤。

他欺身上來，指尖輕輕在蘭不遠頸間一劃，空氣中頓時彌漫了血腥味。

蘭不遠頸側一涼，心想：完了。

他俯下身，冰涼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貼在她頸間的傷口上，輕輕地吮。

蘭不遠瞪著眼睛，一顆心仿佛也隨著流失的血湧到了傷處，堵在那裏嗵嗵地跳個不停。

骨刺襲向無道，還未臨身就被禁錮在半空。

蘭不遠聞到了對方身上的味道——很清冷的幽香，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味道，由極黑的黑暗孕育而生，在極寒中凝化出的，幽冷的味道。

片刻，他直起身子，下唇上還沾著一抹新鮮的血。

“你的東西，一定認過主——用你的血收服它。”他愉快地笑著說道。

一雙黑到極致的眼睛彎成月牙的形狀，蒼白的臉仿佛亙古不化的冰雪，唇上染著艷紅，一頭黑發閑散地披在腦後，當真是妖孽降世，禍國殃民。

直到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黑煙卷向半空那只“眼睛”，蘭不遠才艱難地從美色池中掙紮出來，無力地喊道：“別啊——”

她又不是無垠，怎麽收？

無道算是貨真價實地，要被她坑死了。

可惜無道聽不到她的呼聲，就算聽到也不會理她。

“我真不是故意的……”蘭不遠無辜地望著骨刺，“快，帶我逃命。”

一人一骨一豹往東面逃去。

身後電閃雷鳴，半空中轟鳴不絕。

整個世界變成黑白二色，照在地面的光和暗瘋狂地交錯。直覺告訴蘭不遠，如果回頭去看，會在一瞬之間灼瞎了眼睛。

那威力，仿佛天與地正在進行終極對決，不惜一切，殊死搏鬥。

比千河關外那一次恐怖萬萬倍。

雖然聽不見無道的聲音，但蘭不遠能感覺到他的怒意。

蘭不遠跑著跑著，只覺得風聲小了，四周靜了，心中的念頭越來越清晰——“旁人以為我是無垠的神識化身，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究竟是什麽。我不會因為他們的誤會而困擾或者沾沾自喜，也不會失望於自己並不是什麽神祗，更不會期待無道拿了我的血之後出現什麽奇跡，來證明我和無垠當真有什麽淵源瓜葛。我只想做我自己，哪怕成為別人會得到一步登天的力量，我心中卻不會因此生起半點波瀾，妄境破碎吧——我，該走了。”

這一次，沒有黑暗，沒有旋轉，沒有破碎。

蘭不遠慢慢睜開了眼睛。

夜明珠的光芒將泥沼之下的洞窟映照得如同陰天的午後。

焰丹在識海中慢慢地轉動燃燒，丹體是白色，附著其上的焰微微泛著金光，有雷電隱隱地游走。

金丹大圓滿！

和她在破妄境中的修為一模一樣。

蘭不遠的視線倏然頓住。

她的膝上，正正橫著一個熟悉的家夥——骨刺。

蘭不遠心中一跳，正要細看時，聽到身後響起“噗通”一聲。

扭頭一看，一截枯木直通通地栽在地上。

蘭不遠撥開蓋在上面的亂發，隱隱約約從這段木頭上，看出半分大師兄當初的風采。

“沈映泉！”

蘭不遠一把將他拎了起來，心尖頓時一顫——這個人，輕飄飄的已經沒有什麽重量了。

“沈映泉你不要死啊！”蘭不遠揪住他的衣襟輕輕地晃，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說什麽都太輕了。

“沈映泉你不要死。”

蘭不遠源源不斷地將靈氣輸進他幹癟的身體裏。

“師妹啊……”一聲微弱的嘆息響起。

“我在我在我在！”蘭不遠雙眼放光，緊緊盯住對方輕輕開合的嘴唇。

“師妹啊……你別咒我，我就不會死了。”沈映泉睜開了眼睛。

那並不是一雙垂死者渾濁無光的眼睛。沈映泉雖然瘦成了皮包骨，但一雙眼睛極黑極亮，目光中的堅定叫人一望就忍不住心頭一正——它充滿了信心，讓人感覺到無限的希望。

“你聽好，剛剛成丹，尚需時日溫養鞏固，你進入結丹之境已有七七四十九天，修為一定已到了金丹大元滿吧？唔，”他喘了幾口氣，擡著手示意蘭不遠不許打斷他說話，“你切切記得，不可驕傲自滿，不可自鳴得意，否則很容易生出心魔走上歪路。這個世上，往往一山還有一山高，日後你要更加勤勉，再不可向從前一樣憊懶……你要踏踏實實，一心一意地修行，日後成就不可估量……”

他絮絮叨叨，說起來沒完沒了。

蘭不遠聽得嘴角直抽——這麽啰嗦，一定不是遺言？！

沈映泉還在嘮叨：“你不要嫌我啰嗦，自古忠言逆耳，好話說出來總是不中聽的——我知道此刻你定是想聽那些吹捧的話，那些話我是半句也不會說的，我得替你把好第一道關，將你浮躁的心往下壓實了，免得你把尾巴翹到天上，自毀了前程。”

蘭不遠哭笑不得，只能連聲地答應。

沈映泉又道：“至於我，你也不用有什麽負擔。我既然答應了要為你護法，那無論遇到什麽情況，自然是不能棄你而去，答應你那一刻，我便已經做好了準備，只要我不死，一定是不會讓你出事的。所以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我只是履行了我的承諾，你若實在是過意不去，那以後便不要再偷懶，要自己監督自己，別再變著花樣躲懶，那就阿彌陀佛了。”

他嘆了口氣，總結道：“真是讓我操碎了心！”

蘭不遠怔怔地望著他。

瘦得皮包骨頭，一頭蓬亂的頭發鬼畫符一樣披在肩上臉上，說話時，牙齒有些漏風，真的是，極像極像一個很啰嗦很啰嗦的老媽子——一心一意為兒女作打算的那一種。

大師兄他……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結個丹的功夫，他就變成老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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