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道的臉色真正地陰沈下來：“你想起來了？”

這一回，輪到黃白光芒微微一怔：“你……莫非知道我是誰？告訴我——我知道我不是程近近，不，我不僅是程近近。”

無道眼角跳了跳，神色似乎松快了很多：“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傻子，真可憐。放心，我不會告訴你的——投胎去吧，下一世，本君定會好好‘照顧’你。”

他把照顧二字說得咬牙切齒。

黃白光芒還是很痛，渾身上下都在痛，痛得蘭不遠都有些頭昏腦漲。

她不怕痛，因為她會刻意地催眠自己，慢慢就不覺得痛，但這一坨光，不僅在放任疼痛蔓延，它還推波助瀾，好像不把自己的心兒絞碎便不罷休一樣。

蘭不遠著實無法理解這樣神奇的思維方式。

分明兩個人做了一世夫妻，剛剛經歷了死別，卻有機會重逢——不是應該說些肉麻兮兮的話，然後該報仇報仇，該生娃生娃去？！

這兩人，一個強行心如止水，另一個死要面子，算什麽事兒！

她再一次重重鄙視了“自己”的智力水平——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真行！

“那我走了。放了他們吧，否則你終有一日會後悔的。”黃白光芒很有禮貌，向著它前世的夫君斂衽施禮。

“少在我面前說教。”無道冷著臉，一只垂下的手開始慢慢握緊。

死亡的氣息迅速地蔓延。

黃白光芒輕輕一嘆：“隨你吧。天劫就要降臨了，你還不走？”

無道忽然愉快地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容貨真價實。

他涼颼颼地說道：“好，你不讓我殺人，我不殺就是了——天劫代勞。讓它循著我的幽冥氣，將這千裏北風變成荒漠。這樣，你可滿意了？”

蘭不遠十分吃驚。幽冥氣不是妖王用來躲避天劫的手段麽？

黃白光芒幽幽一嘆：“隨便你吧，我撐不到那一刻了。”

語畢，它開始迅速地消散。

蘭不遠看到無道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的聲音微微有些失控：“你別想！我，我會讓你看著！讓你——看著！”

他的身體驀然一散，一團黑到極致的霧將四散的黃白光芒重新聚攏在一處，逼迫她保持著原本的人形。

“你……何必。”

兩道光芒的交界處，仿佛冰遇上了火，二者開始相互消融。黃白光芒發出一聲不自覺的輕哼，而黑色的霧氣，亦是重重一顫。

黑霧中，幻化出無道俊美無雙的臉，他的臉上，掠過淡淡的驚恐和心疼。下一刻，他眉心皺起一道紋，嘴唇抿出一個堅毅的弧度，他看起來發了狠。

他開始用自己的幽冥氣消耗自己，在二人之間生生截出了一段中空的地帶。那裏，幽冥氣不斷充盈和湮滅，黃白的光芒無法逸散分毫，也不會受到半點損傷。

無道此舉，便是自己用全力在攻擊自己。

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虛弱下去。

“沒有用的，你能撐幾時？”黃白光芒有些心急，說出來的話卻很傻。

無道更是發了狠：“地老天荒！”

這一瞬間，蘭不遠被這個魂魄帶著，心尖重重地抖了幾下。

這兩個人，便用這樣詭異的方式“擁抱”著，懸在半空。

他們終於沒有再開口了。

似乎這二人都意識到，只要不開口說話，便能暫時地維持著美好的幻象，就好像……活著的時候那樣。

天劫降臨了。

如無道所料，雷光從天而降，由近及遠，無差別地攻擊著那些被他用幽冥氣捏住咽喉的人。

放眼一望，天與地之間，除了電光，便是電光。

無道沒忘記調笑：“說好不動手便絕不動手。丈夫一言九鼎、言出必行。”

丈夫二字說得十分暧昧。

但黃白光芒顯然抓錯了重點，她的聲音更加飄渺空靈：“我知道……”

它的思緒終於亂了，蘭不遠感知到，它想的是“他說和我只是露水姻緣”、“絕不糾纏”、“幽冥多艷鬼”、“這些，也都是真的”……

蘭不遠無語望天，心中默默告訴自己，別再替這個傻子一樣的前世操心了，愛怎樣怎樣吧！

‘我有這麽傻？’蘭不遠堅定地搖了搖頭，‘一定是那一箭紮壞了程近近的腦子！’

找著了原因，蘭不遠終於不再皇帝不急太監急，她悠悠哉哉地盯住眼前無道刻在黑霧中的俊臉，美滋滋地打量起來。

‘真是好看！比沈映泉那個沒用的、說話不算話的家夥好看一萬倍！’

轉念一想，這只是自己在破妄境中的經歷，可不能當真記恨大師兄了。

外面漸漸風平浪靜，視野可及處，已盡數化為了焦土！

蘭不遠覺得仿佛哪裏有點不對。

便在這時，頭頂響起一聲極沈悶，極恐怖的撕裂之聲。

擡起頭，便看見，天空，張開了眼睛！

天幕齊齊整整地撕開了一個白色大洞，這個白色的大洞以極恐怖的速度蔓延向四面八方，幾個呼吸之間，便幾乎覆蓋了視線可及的所有天幕，恐怖的威壓當頭罩下，大洞正中，有深紫色的光芒正在蠕動成型！

乍一看去，便是天上出現了一只巨大而詭異的眼睛。眼白幾乎占據了所有的地方，只在正中心處，亮著一點紫芒。

再細看時，一種極恐怖的感覺直襲心底。

直覺告訴蘭不遠，天，是真的裂開了！

那個白色大洞，已用世人無法理解的力量，撕開了天。

無道氤氳在黑霧中的臉上多了一抹凝重。

“這點程度。”他語聲不屑，卻是停止了自己消融自己。

“忍著點痛。”他的聲音低低地響起。

黃白光芒輕聲應了。

二人相觸的地方，再次開始沸騰、融化。

蘭不遠感覺到，她棲身的這團光，痛並快樂著。二色光芒交界之處慢慢融合在一起，他們成了一只繭，一只內黃外黑的繭。

這一次的天劫不像以往那般姍姍來遲。空中的白色巨眼無聲地咆哮，一道紫到發黑的雷光轟然而下，直襲無道。

無道冷笑著，純黑的幽冥氣突然從“繭”的上方抽枝發芽。

在蘭不遠驚艷的嘆息聲中，一朵妖艷到極致，也聖潔到極致的黑蓮，在二人上方優雅地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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