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風雨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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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尚書為什麽要收養我……”

沈映泉自嘲一笑:“說來也是巧極了。沈尚書藏在煙花巷的女子,其實生下了一個男孩,剛巧那一日,事情叫沈家老太君知曉,令他打發了那個外室,將孩子接回府中。不想正妻孫氏帶著人尾隨在後,見那外室生得嬌美,當即妒火攻心,令人用棍棒將其活活打死。那男童見母親被打,上前相護,卻被擊中後腦,腦漿迸裂。”

沈映泉似笑非笑:“夫婦二人回府途中,被我攔了轎。為了應付老太君,便將我帶回府中,頂替那個外室子撫養長大。而我,利用新的身份,正好可以親手報仇!”

“原來是這樣啊……”蘭不遠解了心頭的疑惑,便有些興致缺缺的樣子。

她好奇的不過是沈映泉為什麽要坑她,至於他的身世如何淒慘、如何撲朔迷離,她卻是懶得費心去關註了。

蘭不遠打個呵欠:“所以,從一開始你要對付的就不是我,我只是一塊剛剛好出現在你覆仇路上的石頭,你打算撿起來,砸破何濟生的狗頭就對了。”

沈映泉哭笑不得:“師妹說話實在是風趣。”

“你後悔嗎?”

“什麽?”

蘭不遠眨了眨眼睛:“原本可以輕輕松松取他狗命的,可現在你成了廢人,再沒有能力做這件事情了。也許,你會眼睜睜看著他壽終正寢,活得比你好一百倍,你不後悔?”

“不會。”沈映泉淺淡地笑了。

他笑起來,原是清風朗月一般,好看極了。但此刻,左半邊臉形如骷髏,眼睛處只餘一個幽深的黑洞,抿嘴一笑,因著左邊沒有了嘴唇,便露出兩排將掉未掉的牙。

他說“不會”,乍一聽,仿佛在說“不會後悔”,但看他的臉,完好的右臉上那個陰詭的笑容,卻是和左邊的半幅鬼面怪異地契合,望之叫人遍體生寒,便會曉得,他其實說的是“何濟生不會壽終正寢”。

蘭不遠又打一個呵欠。

“大師兄啊,你這舊仇未報,又添新恨哪。”

“你說尹金華?這件事……”沈映泉目光微閃,“蘭師妹,你怎麽看?”

“顯然,姓尹的很蠢。”蘭不遠嗤道。

“嗯?”此刻的沈映泉,就如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看著面前蘭不遠臉上被雨水沖刷出的溝壑,聽著她胭脂雕零的紅唇裏蹦出意料之外的話語,身心的傷痛仿佛減輕了許多。

他大約明白了為什麽戲班子裏總會有醜角兒,且十分受人歡迎。

蘭不遠又道:“像他這樣的蠢人,那種情形下,應該是不會說謊的。也就是說……”她細長的手指輕輕敲在桌面上,“他當真是餵飽了陰墨刺。照他的說法,除非陰墨刺蟄過人,才會再吸人精血,這個說法我也聽說過,應該是不錯的。那麽,昨日今日之間,陰墨刺蟄了誰?”

“師妹莫非已有結論?”

“若我所料不錯,被陰墨刺蟄中的人,正是尹金華自己。”

“嗯?”沈映泉雙目一凝。

蘭不遠摸著下巴,慢悠悠點頭:“我曾不經意戳了下他的側腰,當時便覺得他像是被點了穴一般,看我的眼神十分忌憚。若我沒猜錯,陰墨刺正是蟄了他的腰,但此人顯然沈溺於色,腰酸腿軟乃是常態,所以他並未察覺……”

沈映泉皺眉,坐直了幾分。

蘭不遠又道:“那兩只鈴鐺,的確有問題。我並不只是單純地報覆夏侯亭……”

沈映泉有些無語:“那就還是有報覆的意思?”

“當然。”蘭不遠理直氣壯,“若不是師兄你攔著,我的小命就斷送在後山了,報覆他一下怎麽了?”

沈映泉默默點頭,心道,“萬萬不可再招惹此女!只不知道此刻後悔還來不來得及?”

“鈴鐺有陰邪之氣,極淡。定是有古怪的。不過更奇妙的是,許雲柔的腰帶上,有個下垂的環扣,我猜,那兩只鈴鐺原本是系在她身上的。”蘭不遠瞇起眼睛,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

“你的意思是,許雲柔故意引誘尹金華,然後挑唆他找我生死戰,尹金華自覺不是我的對手,便準備了陰墨刺這等邪物,在上山之前,許雲柔用陰墨刺蟄了尹金華,一則讓他損了戰力不得不用上陰墨刺,二來讓那陰墨刺空了腹,取我性命!”沈映泉太陽穴旁青筋直跳。

“這是師兄你說的,可不是我說的。我只是看到環扣、鈴鐺,發現尹金華腰部有異常。”

沈映泉很快冷靜了下來:“即便是事實,也是沒有任何證據。尹金華已認了罪,這一切,不過是臆測罷了!且許雲柔為何要置我於死地?”

蘭不遠聳肩攤手:“你自己慢慢想吧,我要找地方睡覺去了。”

她把兩只手抱在腦後,踢踏著腳往外走。

“……”沈映泉欲言又止,終於,淡聲道:“給你添麻煩了。”

蘭不遠已走到門邊。聞言,腳下微微一頓,沒回頭,揚起右手擺了擺。

瀟灑利落的模樣。

雨停了,陽光從她身體周圍灑進屋。沈映泉不禁微微揚起嘴角。

不在意別人眼光,的確會省去許多煩惱。

沈映泉單手撐著桌面,慢慢起身走上床榻。

倒也算是幹凈整潔,只是隱隱約約總有股黴味揮之不去。沈映泉掙紮著掀開稻草紮的圓枕,黴味更加刺鼻,卻依舊不見味道的源頭。

他蹙著眉,捏了捏草枕。

“嗯?”

伸手一掏,拎出一本黴味撲鼻的破爛冊子。

沈映泉嘴角一抽,隨手翻開。

果然是七文錢一本的幼童啟蒙書——《萬字神訣》。

“萬字”二字模糊不清,看起來像是原本塞在桌腳或是床腳下,然後被強拽了出來,將那兩個字磨沒了。

沈映泉陷入沈思。

蘭不遠為什麽要把它藏在枕頭裏面?

莫不是故意用這刺鼻的黴味來時刻警醒她自己?

這個女人果真不簡單哪。

突然,蘭不遠旋風一般卷回屋裏,劈手奪過沈映泉手中的冊子,驚恐地望了望他,然後假裝鎮定,把冊子收進懷中,捧起裝烏龜的木盆又出去了。

沈映泉更加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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