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煙花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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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宮中派來一位特使,探查青陵山的山崩是否妖獸作祟。

得到消息的夏侯亭和張有涯各自率了人在山門處恭候著。

夏侯亭面色有些發白,雙目中卻是流光溢彩,只瞧那春意盎然的神情,簡直叫人疑心皇帝是派了個和他有首尾的寵妃過來。

沈映泉換了身幹凈衣裳,臉色慘淡,時不時輕輕咳嗽幾聲。

奇的是,掌門張有涯的臉色竟然比這兩個重傷在身的人更加難看。

眾人等到正午時分,終於見那特使氣喘籲籲爬上石階。

一個肥胖的宦官。

夏侯亭當即綠了臉,徑自拂袖而去,那宦官被千層石階生生榨了兩斤肥油出來,膩膩地糊在身上臉上,見夏侯亭不悅,一張原本喜氣洋溢的臉頓時垮成了茄子,顛著兩只胖手,苦哈哈地追住夏侯亭解釋去了。

“奇哉怪哉!”蘭不遠搖頭晃腦,“顯然,夏侯將軍品階比這位特使高得多,那他為什麽要巴巴跑到山門口來迎接?”

“大約以為來的是別人。”沈映泉不知何時站到了蘭不遠身旁,語聲淡淡,平視前方。

蘭不遠嘻笑:“難道是心上人不成?”

沈映泉微微一怔。昨夜便發現,夏侯亭時不時不經意地擡手撫一撫胸前,似乎那裏藏有一物,叫他安心。每當那樣的時候,夏侯亭的目光總會特別軟和。

心上人嗎?沈映泉不知想到了什麽,唇畔浮起一抹苦澀。

少時,夏侯亭親衛小跑過來,說是將軍交待,他與特使已前往後山,無需青陵派弟子陪同。於是張有涯有氣無力地招呼一眾內門弟子,前往天樞閣繼續參悟寶冊。

沈映泉假稱閉關,繞了一圈,潛入了蘭不遠閨房。

“大師兄啊,夏侯亭和特使在一起恐怕是分身乏術,你……當真是來保護我的?真的不是另有所圖?”蘭不遠隔著木桌,小心地同沈映泉保持距離。

沈映泉陰沈著臉,拎起桌上那壺冷茶,一杯接一杯往腹中灌。像是借茶澆愁。

蘭不遠挑挑眉,無所謂地走到床沿坐下。

沈映泉突然冷哼一聲,道:“你也配!”

蘭不遠只怔了一瞬,旋即曼聲唱道:“說要的是他,說不要的也是他。先動心的是他,先厭棄的也是他。心悅時,我便是那柔情似水,變了心,我就成了死水沈潭。歡喜時,我是那烈火焚他心,久了倦了,便是死灰也不覆燃。分明是他負了心,萬般不是加諸我身。郎啊郎,恨不得,下一世你做女來我做男!”

沈映泉先是嗤之以鼻,漸漸,那調子刁鉆地趁虛而入,刺得他胸腔正中微微一痛。他有些不自在,等到蘭不遠慢悠悠唱完,背上竟是爬滿了冷汗。

“這是什麽?”

蘭不遠蹺起了腳:“花樓女子唱的小曲。”

沈映泉一怔:“她們唱這樣的?”

蘭不遠笑了:“大師兄沒去過花樓?不,她們不常唱這樣的。若是大師兄想聽她們最愛唱的,等天黑了我再唱給你聽。”

她促狹地擠了擠眼睛,眼角處的鉛粉細細碎碎地落下來。

沈映泉嘴角一抽:“不必了。”

“大師兄有心儀的人?”蘭不遠把手肘放在膝蓋上,雙手托腮若有所思。

“沒有。我有未過門的妻子,幼時定下的。”沈映泉目光微垂,“所以,日後不要再說那樣的話了。”

蘭不遠雙手捧心,一臉受傷。

“是哪一家的小姐?”

沈映泉滿臉警惕:“你想幹什麽?”

“我能幹什麽啊?”蘭不遠胸無城府地笑道:“我不過是個孤女罷了,沒有任何倚仗,沒有得力的娘家做靠山,便是如浮萍一般,隨波逐流罷了……哎那個大師兄啊,我記得你爹是兵部尚書對吧?”

“問這個做什麽。”

“大師兄,你難道不知道女子嫁人要慎之又慎?嫁人並不是嫁給一個男子那麽簡單的,而是嫁給他的家族,首當其沖的,便是婆媳關系。一個好的婆婆,甚至要比一個好的夫君還要重要……我自然不能不關註大師兄你家中的情況啊!”

沈映泉呻ˉ吟:“其實你不必考慮這些。”

蘭不遠感動:“師兄你這話什麽意思?你不介意我出身是不是?你是要為我扛起一切嗎?若是旁人輕我慢我辱我,你要為我出頭,是不是?那什麽幼年定下的婚事,你會為我推掉是不是?”

沈映泉:“……”

蘭不遠目光微閃:“大師兄啊,我記得你娘是孫丞相的女兒?你娘名聲可是響亮得很啊,聽說曾經有一次,兵部楊侍郎為你爹準備了一位美人,藏在煙花巷後面,你爹只說要去看一眼,就被你娘咬掉了半只耳朵,那些討嫌的市井小民在背後偷偷給你爹取了外號,叫沈半耳。”

沈映泉:“……”

“你娘這麽厲害,那你爹身邊自然沒有什麽妾室啰,日後,你身邊也不會有吧?你娘總不能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她不許你爹有別的女子,也不該往你房中塞人才是。”

沈映泉苦口婆心:“那也和你沒什麽關系。”

“好吧。”蘭不遠垂下頭,嘴角微微向上彎。

外祖父姓曾?八修士之首?呵呵……

靜了片刻,她嘆息一聲:“其實我也並不著急成親。不知大師兄可曾聽說過,在我九歲那年,有幸遇到我的幹爹何員外,他收留我,認我做了幹女兒。我那幹爹和幹娘,把日子過得那叫一個雞飛狗跳。”

仿佛想到什麽很好笑的事,蘭不遠笑得彎下腰去,捧了腹,又道:“我那幹娘是繼室。一個小肚雞腸的女人,幹爹只要一和女子說話,無論對方是古稀老人,或是學語幼童,她定要不依不饒大鬧一番才肯罷休。有時候鬧騰得厲害,幹爹急眼了,就不給她銀子使,你道怎麽著?她竟抱了幹爹的先夫人何曾氏的牌位說是要砸……大師兄你怎麽了?你的臉色好嚇人……”

沈映泉雙拳捏得“咯吱”作響,身子微微地顫抖。

“你、接、著、說。”僵硬幹澀的字眼一個一個往外蹦。

蘭不遠沈吟片刻:“何家的事情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大師兄,幹爹收留我,其實也是不得已。他不得已,我也不得已。他有把柄在我手上,而我,只是圖一個溫飽罷了,大師兄金枝玉葉,想必沒嘗過腹餓到自己的內臟蠕動著、將要自己把自己吃掉的滋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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