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

何小立拿著遲暮的手機將那條短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挑了挑眼角，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這絕對是我今年見過的最爛的分手臺詞。”

遲暮伸手將手機抽回來，“所以我才沒有刪掉，這種東西得要大家一起樂上一樂。”

“很顯然，現在最樂的人應該是他。”坐在他們另一面的顏爍放下手中的報紙，攤開的版面上正有一個橫跨過娛樂版與財經版的巨幅標題：《年度最具震撼力的世紀婚禮》，而在標題下面，程昊與蕭楠手牽著手，笑得滿面春風。

顏爍修長的手指在報紙上程昊臉的位置敲了敲，“我還真有些不相信程昊居然會瞞著你做出這種事情，你們畢竟已經在一起這麽多年了。”

“我也不相信當時自己竟然能表現得那麽淡定，如果不是我的自控力太好了點，就是那個場面讓我對程昊徹底絕望了。”遲暮無力地將身體埋進餐廳的大沙發裏，長嘆口氣，聲音無奈悲愴：“一同走過了十年的風風雨雨，結果到了最後，他竟然都不敢正眼看我一下，我得有多可怕才能讓他露出那種表情，他把我當成什麽了，洪水猛獸？”

“估計是每個月月末就會準時上門的包租婆。”何小立玩味地應了聲，見著遲暮臉色不佳，立刻又笑嘻嘻地攬過他的肩，滿臉柔情似水道：“我很遺憾你身上發生這種事，但是你也別太難過了，程昊那種人渣早點甩了幹凈，我看……不如咱們兩湊合著過算了，我一定會對你好的。”說完，他還在遲暮的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記。

顏爍推了推眼鏡，輕咳一聲。

遲暮十分合時宜地翻了個白眼。

如果是別人對遲暮說出這句話，他沒準還能被小觸動那麽一下，但是這種話從何小立的嘴巴裏蹦出來，就算他舌頭能說出朵花來，遲暮連眼皮子都不見得會跳。

盜用顏爍曾經的話，何小立這人絕對是個現世版妖孽，禍患無窮，為害四方，還不帶半點心理壓力。

誰讓何小立的人生實在傳奇得很。

遲暮剛認識他時，他還屬於那種最落魄的北漂，在一個小酒吧裏打苦工。然後在短短幾年的時間裏，他飛快地由侍應生，變成領班，變成模特，變成富二代的情人，最後變成高檔酒吧Discovery的老板，這裏面的各種起落各種風雨，隨便拿一點出來，都足夠讓人驚嘆上半天。

雖然能有這樣的成就，多少也跟他那張禍害似的臉蛋脫不了幹系，可是再盜用顏爍的一句話，何小立的成功不可覆制，因為它需要兩個非常關鍵的因素，一個是臉蛋要夠好看，另一個是臉皮要夠厚，而普通人往往都不能同時做到這兩點。

所以經歷造就個性，天天在夜場裏打滾，何小立的私生活也有點那麽的……不和諧，別人或許不清楚，但作為朋友，遲暮與顏爍心裏都跟明鏡似的，以前暫且不說，但是這幾年在何小立床上滾過的男人，穩當當能上三位數。

“顏爍，你那是什麽表情，準你守著一根木頭，就不準我擁有一片森林了？”何小立松開遲暮，端起面前的酒杯咕嚕了一大口，笑道：“遲暮如今脫離了程昊這個苦海，以後就能跟著我逍遙了，你別嫉妒得太多，當心肝火過旺，間接引發不舉。”

顏爍瞇起眼，又推了推眼鏡，淡淡道：“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的話變相理解成，你是在嫉妒我有顧明安這根木頭？”

何小立咂咂嘴，“這你都能看出來？不錯，我對你羨慕嫉妒恨，誰讓別人找的是男友，你找的是爹。”

他話音剛落，顏爍的手機就響起一陣提示音，他掏出來掃了一眼屏幕，又迅速放回口袋裏。

這個動作瞬間被何小立抓住了把柄，他沖遲暮攤了攤手，“看，絕對又是他親愛的顧明安在召喚。”

仿佛是驗證何小立的話一般，顏爍拿著外套站起身來，“顧明安說有事找我，我先過去了，下次再聚。”說完，也不待遲暮與何小立作何反應，亮給他們一個瀟灑的背影。

“顏爍絕對是重色輕友那類人的典範。”何小立叉起面前的牛排，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嚼得梆梆作響。

“沒錯。”遲暮難得出聲附和了一句：“誰讓世上只有一個顧明安。”

原本三人的午餐變成了兩個人，話題也少了許多，何小立雖然豁達，但是知道遲暮現在正是低谷，他不說話，自己也不會自找沒趣的找些話題來敗興。遲暮倒表現得很平靜，慢條斯理地吃完眼前的東西，還順道把多出來的顏爍那份消滅得一幹二凈。

從香港回來後，遲暮完全不顧主編的臉色又請了一周的長假，下午不用上班，何小立主動開車送他回去，行了半路，他開口朝遲暮問道：“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遲暮靠在椅背上低低笑了聲：“到下個月就是我們的十周年紀念日，為了給那個甩了我的男人一個驚喜，我甚至用信用卡預付了一對自己完全負擔不起的鉆戒，結果倒是他給我的驚喜更大，想起還真是諷刺。”

何小立沈默了一會，又問：“那你的房子？”

遲暮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

遲暮和程昊住的房子是在五年前程昊買的，那時候他的事業雖然剛起步，好在北京的房價也沒有貴到現在這樣離譜的地步，於是他就豪氣地在二環一處黃金地段買了套大三居，房產證上自然也就是程昊的名字。

當時遲暮還是個剛畢業的學生，沒什麽錢，加上兩人又感情正濃，這房子也住得心安理得。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他也從來沒有在意過這件事，可現在突然被何小立提起，他才悲哀地註意到了這個十分嚴重的問題。

“你這麽一說……我好像是真的無家可歸了。”

房子是程昊的，如今他一聲不吭結了婚，就算他念著點舊情不要那個房子了，遲暮也決計沒有那個臉皮繼續住下去，而要重新找房子搬家，倉促之間也不容易搞定。

“不行句先住到我那去。”何小立踩下油門，車速又提升一截，“找房子這種事完全用不著著急，我幫你搞定。”

遲暮笑道：“你什麽事都能搞定。”

“廢話，也不看看我是誰，這些年可不是白混的。”何小立挑了挑眉，“倒是那個程昊，千萬別再讓我碰上，不然老子鐵定一腳廢了他的下半身。”

遲暮雖然感動，但心裏也免不了嘀咕。

這句話，換成顏爍來說還有那麽點大義淩然的味道，只是從夜夜笙歌的何小立的嘴巴裏蹦出來，氣場難免有些詭異。

“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我真的有些羨慕顏爍。”遲暮轉頭望向窗外，忽然冷不丁冒出這句話。

何小立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神情卻顯得頗不在意，隨手抽了張碟片放進CD機，車裏立刻回蕩起了渾厚的交響樂。

他們三個人中，身為醫生的顏爍雖然平日裏總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悶騷模樣，但只要他一開口，言辭的犀利程度往往會像刀子一樣刺得人啞口無言，這一點何小立可謂深惡痛絕，因為他與顏爍，從人生觀到價值觀，從個人經歷到為人處世——可以說，他們除了性取向相同外，其他的通通都差了十萬八千裏。

但偏偏是最悶騷的顏爍，卻有一個人人都羨慕的男朋友，顧明安。

Gay圈裏帥男人多，好男人少，又好又帥的幾乎絕種，差不多已經成了一條公理，但顧明安恰恰就是個例外。遲暮與何小立曾經就顏爍重色輕友這件事上不止一次批判過他，但自從見識過顧明安的強大後，從不文藝的何小立也來了一次明媚憂傷地四十五度望天，哽咽著道：“顧明安他娘的就是一個傳說。”

“爍，天冷了，記得加衣。”

“爍，晚上回家吃飯，我煎了牛排。”

“爍，明天下午我有會，要晚些才能來接你下班。”

只是幾條短信，就足夠看清一個人的認真程度，且不說顏爍從來不讓遲暮和何小立用那種肉麻的稱呼叫他，單是這些無微不至的短信，遲暮也能想象出顧明安與顏爍的相處方式，絕對是早上醒來親一個，出門之前親一個，回家以後親一個，關燈睡覺再親一個的狀態，每天都過得像新婚夫妻。

顏爍和顧明安在一起的日子不短了，所以要保持這樣的熱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遲暮和程昊，他們曾經也有段時間會這樣，但是後來呢？

後來，就彼此習慣了存在，雖然依舊相互愛著，但問候已然不多。

再後來，連問候都顯得有些冷漠，好比這次程昊的短信，只有對不起三個字，連稱呼都被直接省略。

遲暮一直愛著程昊，這點不容置疑，但是他又不得不思考，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才能讓曾經相愛的兩個人漸漸走向陌路。難道愛情，真的像何小立所說的那樣，只是一種偶爾興起的情緒，遭時間一拖拉，說沒了，就沒了，所以異性戀們在愛情之外，還產生了婚姻這個可以產生終生綁定效果的附加配件？

難道真的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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