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皚皚, 天色明媚。

易瀟站在馬路街角, 焦急地望著不遠處小區的出入口。

不一會兒, 一名快遞員出現在視野中，對方快步跑過馬路, 停在易瀟面前。

易瀟：“送了？”

快遞員摘下鴨舌帽，脫掉淺藍色外套，從下頜角一側慢悠悠揭下薄如蟬翼的面具, 正是科長。他點點頭, 說：“伯父伯母看起來很精神。”

易瀟舒了一口氣：“那就好。”

處理完蔡文廣蔡昭的案子後, 易瀟回平行警局待命, 還好局裏沒人發現她擅自外出。後來隔一段時間易瀟便悄悄回這個世界，遠遠地看看父母二老。

今天是易瀟的祭日, 父母每年今日都會去墓園看望。她一路跟在父母後面, 聽到了父母在自己墓碑前的一言一語。

父親說, 女兒送的筆記本被他弄壞了，再也買不到。

易瀟知道, 父親在被圍毆的時候還死死將筆記本護在身下。筆記本已經停產，易瀟拜托科長再做一個一模一樣的送給父親。

距離蔡文廣一案已經過去一年有餘, 但案件造成的影響仍未消逝，錯案重審, 加大力度反腐，官場重新洗牌，這是一場舊秩序的崩壞與新秩序的開始。

家鄉街頭的大屏上此刻正在播放國內大事件，此次報道依然和蔡文廣貪腐案相關。廣場上, 圍觀眾人無不感嘆，蔡文廣的倒臺對全國上下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易瀟眼睛盯著大屏，耳朵不斷湧入新聞裏女主播嚴肅喜悅的聲音，眼睛有一刻失神。上一次她和科長沒有插手這個案件，易凜通過死亡喚起公眾註意，促使蔡文廣倒臺。這一次，易凜的自述視頻沒有出現在公眾視野，蔡文廣倒臺是中央主動調查的結果。

事情結果看似一樣，中間卻有無數細小事件被悄悄改變了。

易瀟嘴唇動了動，扭頭看著科長：“你有沒有覺得，這一次反腐風暴比上一次更大？”

科長蹙眉：“什麽？”

易瀟指著大屏幕上播放的新聞：“我印象中，上一次這個高官林和並沒有倒臺。”

科長：“……你的意思是由於我們插手，這個世界的進程被改變了？”

易瀟視線落到大理石磚面上，點頭，“……我不知道這次我做的是對是錯。”

“……這世上沒有什麽對與錯。”

科長淡淡說了這麽一句。

易瀟想了想，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

……對，那好像是她和科長第一次見面。在處理非法買賣卵子事件後，她獨自站在窗邊沈思，懷疑自己過去的選擇是對是錯，甚至有些迷茫，是應該從每一件小案子著手一點一滴改變社會，還是應該積極努力成為政策制定者，從權力高位解決社會難題？

她不知道哪條路是正確的。

那時科長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後，說的正是這句話。

想到這裏，易瀟眼神泛起一絲波瀾，柔下聲音，說：“科長，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你說的也是這句話。我當時很驚訝，還以為你會讀心術，知道我在想什麽。”

她從來沒有提起過，科長這句話算不上什麽至理名言，卻在當時給她指明方向——

無論對與錯，無論從小著手還是從大切入，想要改變這個社會，重要的是“開始去做”。也正是明白了這一點，在之後的任務裏她才義無反顧著手案件本身，不被外界其他信息幹擾。

科長半天沒有說話。

易瀟扭頭，拍了拍科長的肩膀，又問一次：“……你還記得嗎？”

科長這才慢慢扭頭，抿了抿唇，回：

“不記得了。”

易瀟：“……當我沒說。”

……

回到平行警局，易瀟開始度假養老生活。假期還剩一半，易瀟只在家中耗費幾天時光便覺得無聊透頂，幾次跑到何隊長那裏詢問有沒有案子可做，何隊長拍著她的腦袋勸道：

“小易，我求你了，休息休息，給別人一點兒出頭的機會。”

“……好叻。”

何隊長說這話事出有因。前段時間總結大會上，近幾個月棘手難辦的任務全都由易瀟這個新人經手，重點是任務均出色完成。業績統計表上易瀟一個人獨占鰲頭，平行警局裏其他的老油條們久違地被激發出想辦案的欲-望，最近越來越活躍。

“年輕人就是會給局子帶來生機帶來希望呀。”何隊長感嘆道。最近大家越來越積極，何隊長都有點不太適應。

物資科主辦的案件博物館裏，易瀟所經手的案件有一塊專門展覽區。博物館觀光客絡繹不絕，不僅平行警局的人喜歡來這裏參觀，其他機構公務員也喜歡來這裏學習。

久而久之，不少人都知道平行警局來了一個能力強的新人，專門解決各種惡性案件。

小吳時常給易瀟打電話，邀請她來案件博物館做專題講座，一來給博物館做宣傳，二來滿足一下局外游客的好奇心。易瀟沒多想便答應下來，整日埋頭在家準備講座稿件。

講座當天，案件博物館迎來史上單日最高流量人次，小吳開心得笑成一朵花。講座結束後，小吳拉著易瀟非要請她吃飯，感謝她這一次幫助。

易瀟在案件博物館四下看了看，問：“科長呢？最近怎麽沒看見他？”

小吳回：“我也好久沒見科長了，他這次也沒和我說要去哪兒，易警官，你也沒見我們科長嗎？”

易瀟搖搖頭。

小吳一楞：“我還以為科長這幾天都和易警官你在一起……這就奇怪了，科長從來沒有不吭聲就消失。”

“難道……”

“……易警官，怎麽了？”

“小吳，你幫我找找科長，我擔心出事。”

“我這就去找。”

科長常年行蹤不定，穿梭於各個世界為執行任務的警官提供物資。小吳按照近期物資科的出勤要求一一到各個世界尋找科長無果。

“所有地方都找過了嗎？”

“都找過了，我還請現地警官幫忙留意科長的行蹤，但一點消息都沒有。”

易瀟心底隱隱升起一股不安，科長不在警局不在家，也沒有在外面執行任務，這麽大一個活人，怎麽突然就消失了呢？

隔天，平行警局上面突然下發一則人事通知，說升任小吳為物資科科長，今後所有物資請求的聯系需要直接與小吳對接。

小吳接到通知一臉懵逼：“我們科長呢？他去哪兒了？”

對方沒有回答，直接扭頭走開。

這種突如其來的人事變動在平行警局非常罕見，警官們私下都說，物資科原來的科長一定是犯事了，才會被悄悄處理掉。

易瀟心臟猛地跳了一下，果然，預感成真，科長一定是因為擅自實施時空穿越被人權組織發現，這才被上頭解決了。

問了一圈，局裏沒有一個人知道人權組織會怎樣處罰時空穿越者，易瀟便親自來到平行世界人權組織辦公樓，幾經輾轉才知道，科長被人權組織剝奪職位，身份貶為平行世界最低等的勞工，被發配去無人島終身挖礦了。

在平行世界的法則中，只有犯下嚴重錯誤的職員才會被貶為勞工，出賣體力，永無止境地一直挖礦。

後來易瀟才知道，科長獨自一人攬下時空穿越的“罪責”，說這一次穿越從實施到結束全程只有他一人參與，另一人不過是他制造出來的仿真機器人。易瀟在穿越前曾經變裝，多虧這一點，她的穿越沒有暴露。人權組織認為時空穿越者只有科長一人，便只對他一人進行懲罰。

……

坐落於西海的一座無人島上，科長在沙灘邊架起一堆篝火，舉著一根細長的鐵棍烤魚。

在他背後，一個巨大的挖礦機器正在正常運轉，發出轟隆轟隆的響聲，對著天邊日落的餘輝，頗有一番野性情調。

這是他在無人島上挖礦的第三個年頭。

平行世界與各個實際世界時間軸有巨大差異，時間長度也不盡相同。他在平行世界才消失幾天的工夫，卻已經在無人島上度過了三年挖礦的時間。

除去身後的挖礦機器和海洋裏活蹦亂跳的各種生物，島上還有各種各樣土著動植物，奇形怪狀，科長從來沒有見過。

三年裏，他走遍無人島，一一收集各種各樣新奇的動植物帶回研究室，不消多久便能掌握生物構成，利用自己的異能造出一模一樣的生物來。

時間久了，島上再也沒有新鮮的玩意兒了。

終身挖礦等於終生無意義浪費生命。更可怕的是島上晶石遍地，在晶石的影響下，他可以長生不死，生命永遠存續。

眼前就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大海，落日餘暉灑在海面上，泛著粼粼波光，圓圓的紅日慢慢沈入海底，景色美不勝收。

遠遠地，幾只海鷗在天際翺翔，時不時相互碰撞，看上去像是在打架。科長皺了皺眉，索性放下鐵棍，兩只眼睛一直盯著打架的海鷗不松開，正看得起勁。

沒一會兒，一只海鷗脫離鳥群，向更遠的大海飛去，其他海鷗四下分散，在天空盤旋幾圈，跟著前方的海鷗飛走了。

科長又拿起鐵棍，慢悠悠地開始烤魚。

偶爾，幾聲隱隱的海鷗聲似乎又傳進耳朵，他擡頭一看，天色暗了幾分，空中別無一物。

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視線又落到烤魚上。魚的外皮已經烤得有些發黑，一股香味順著火焰的熱浪撲面飛來，他抽回鐵棍，在熱乎乎的烤魚上咬了一口，嗯，安定的味道，安定的好吃。

“……科長……”

他吃得正起勁，身後似乎傳來個飄渺的聲音，回頭一看，空無一物。

“科長……”

聲音似乎近了些，他又回頭一看，依舊沒人。

“科長，我在這兒……”

這次他聽清楚了。那聲音垂直從上空而來，直沖頭頂，分貝越來越高，科長神情一變，迅速起身跳到一邊，下一秒，小吳頭朝下摔到了沙灘裏，吃了一口沙。

易瀟跟在小吳後面墜落沙灘，好在有前車之鑒，落地時長了個心眼，後背朝下，也摔在了沙灘上。

手拿烤魚的科長看著這一幕：“……”

“誒喲喲摔死我了……”小吳一邊抱怨一邊直起身子，還頂著一頭沙，兩只眼睛看見科長就放光，一下撲到科長面前張開雙臂，興奮地叫：“科長，我終於，終於找到你了！”

“說歸說，別動手。”

“好好好！都聽科長的！”小吳笑得合不攏嘴，像只哈巴狗一樣跪坐在科長面前搖著小尾巴，“科長，你出事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呢，我好擔心你，易警官也好擔心你，我們找了你很久呢！”

科長咬了一口魚，“沒什麽好說的。”一頓，擡起眼簾盯著小吳，“還有，我現在已經不是科長了。你們可以叫我……”

小吳插嘴：“你在我心中就是永遠的科長！”

科長：“……”

易瀟拍拍後背和腿上的沙子，走過來一下坐到科長身邊，二話不說，奪過科長手中的鐵棍，也在烤魚上咬了一口，嚼了幾口吞下肚，又咬一口。

她面無表情吃著魚，小吳乖乖地閉嘴不說話，氣氛尷尬詭異，科長側頭看向她，幾次想要開口又閉嘴，最後一次，話好不容易到嘴邊，還沒說出來，易瀟便打斷他，說道：

“不辭而別來無人島吃烤魚，科長，過分了。”

“不請自來搶別人烤魚吃，你也很過分。”

“……打住！”小吳眼尖嘴快，一看情況不對，摸著腦袋問，“易警官和科長好久不見，怎麽第一句話是說這個呢？”

易瀟瞪了小吳一眼，小吳討好地笑笑，轉頭和科長說：“科長，你不知道，我和易警官為了找你，走了好幾千個世界呢！皇天不負苦心人，可讓我們找到你了！易警官她可能是餓了，才會搶你烤魚吃。”

科長：“……”

小吳一本正經地解釋反而逗笑易瀟，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科長左右看看，開口問：“找我做什麽？”

小吳：“……擔心科長你的安全呀！你不知道，易警官她……”

“小吳。”易瀟打斷小吳，把烤魚塞進他嘴裏，“餓了吧？吃點魚。”

“嗯嗯？……哦。”

小吳這邊吃烤魚，那邊科長和易瀟不約而同站起，朝海邊走去。小吳這下犯糊塗了，這兩個人什麽時候行動如此一致？完全跟不上他們的節奏。

還是烤魚好吃。

……

太陽緩緩西沈，沙灘上蔓延出兩串腳印。一路上易瀟沒有說話，科長也沒有說話。

不久，兩人前方一米處，一只藍螃蟹從沙子中鉆出來，科長把易瀟往自己身邊拉一把，“小心。”

易瀟身體一側貼在科長身上，低頭看了看前方，“我第一次見藍色螃蟹。”

“這是島上特產，有毒。”他指了指前方，“前面是藍螃蟹棲息地，我們往回走吧。”

易瀟“嗯”了一聲，剛剛折返，她忽然開口：“科長，我會救你離開這裏的。”

科長停下腳步：“救我離開？”

易瀟逆光而站，認認真真一字一句說：“局裏的人聽說你被貶成勞工都很憤怒，現在在和人權組織抗議，人權組織那邊第一次收到警局大規模示威抗議，這次在慎重考慮對你的懲罰是否合理。畢竟，終身挖礦這個懲罰太嚴重了，大家都很擔心你的情況，怕你太孤獨想不開……”

“你也很擔心麽？”科長問。

“……？”易瀟一時沒聽清。

“你也很擔心我嗎？”

易瀟撇開頭，“……嗯。”

終身挖礦勞工的工作地點屬於人事調動的機密，人權組織向來不對外透露這一信息。易瀟軟磨硬泡也沒問出個所以然，最後只好和小吳一起，根據晶石礦產分布地，尋遍三千世界，終於在這裏的無人島找到了科長的下落。

科長想了想，大概明白了事情經過。

他勾唇笑笑：“那就夠了。”

他徑自向前走去，易瀟匆匆跟在後面，“不夠不夠，如果不是為了幫我，你也不會受到懲罰。總之這次能找到你太好了，人權組織那邊我還會繼續想辦法，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你一定可以回去！”

科長一直走在前面沒有說話，易瀟心裏嘀咕，以為科長或許是在生氣，便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攔住他：

“科長，我……”

他停住腳步，頷首，視線落在易瀟焦急而不安的眼睛上，半天，嘴裏緩緩吐出兩個字：

“霍斐。”

易瀟眼簾顫了顫，眼睛裏泛著一絲不解。

他重覆：“霍斐，我的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科長終於有名字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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