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地一聲。

帳篷裏傳來一個略顯蒼老的女聲：“小夥子, 你站遠點兒, 我來吧。”

對方沒有說話。

“我這老婆子, 真麻煩你了。”

易瀟躊躇幾步，小心翼翼掀起門簾一角, 一名半身截肢的老婆婆坐在一架破舊的輪椅上，一頭亂糟糟的銀絲格外顯眼；還有一名三十歲出頭的女性坐在床邊傻呵呵笑，穿一套牛仔外套, 胳膊肘處磨得發白。

科長端一碗粥蹲在床前, 右臉掛著一個大紅手印。他舀一勺白粥送到女人嘴邊, 女人嘿嘿笑兩聲, 兩只手抓住科長的手腕往自己嘴裏送。

老婆婆溫和訓斥道：“雯雯，好好吃飯。”

雯雯扭頭看了一眼老婆婆, 咽了一口口水, 乖乖咬住勺子, 將白粥吞下去，嘴角流出一道白線。

科長拿布給雯雯擦了擦嘴角, 繼續一言不發地餵粥。

易瀟動了動嘴唇，放下簾子。沒多久, 帳篷裏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易瀟腳尖轉個方向, 躲在帳篷後。

科長進進出出，大約過去兩小時，老婆婆坐在輪椅上走出帳篷，對身後人說：“小夥子, 謝謝你天天來照顧我閨女，我無以為報，你看……”

“您養好身體。”科長朝輪椅上的老婆婆揮手，“我明天再來。”

老婆婆眼中飽含晶瑩，一路目送科長離開垃圾場。易瀟跟去，走到垃圾場邊緣時，科長停下腳步，空曠的垃圾場回蕩著他的聲音：

“出來吧。”

易瀟左右看看道路兩旁的垃圾，別無他人。

她乖乖走出去：“……科長。”

“跟我幹嘛？”

易瀟隨口編一個理由：“小吳擔心你的傷，讓我來瞧瞧。”

科長摸摸右臉，臉上的紅印子消退幾分，黃昏中看上去只有一片淡淡緋色。

他說了句：“瞎操心。”一頓，張了張唇，話到嘴邊又拐了個彎兒，“還楞著做什麽？”

易瀟嘻嘻笑兩聲。

科長心底嘆口氣，慢慢開口：“我也是偶然碰見這對母女的。”

這對母女生活在垃圾場的帳篷裏已經長達十年之久。

母親早些年車禍，高位截癱，輪椅上的生活持續了二十年。女兒雯雯十多年前曾遭幾名年輕人輪-奸，自那以後患上精神病，生活不能自理。身為一家之主，雯雯的父親在妻子高位截癱後拋家棄子，到外地生活，再也沒有回家探親。

母女倆失去生活來源，流落街頭，母親只好每天帶著女兒在居民區尋些瓶瓶罐罐賣錢，晚上睡在公園。垃圾場管事的同情這對母女，偷偷在垃圾場邊緣搭建帳篷，給她們一個家，好歹能遮風擋雨。

如今，兩人靠撿垃圾艱難維持生活。

“前幾天我來工作，看見老婆婆躺在垃圾堆裏，女兒蹲在旁邊笑。”

在平行警局工作多年，科長目睹各個世界的災難與痛苦，原本不應有惻隱之心。況且平行警局有規定，除去警局安排的出警任務外，任何人不得擅自插手現世的事件——

每個人自有他的命數。

想到這些，當時科長沒太在意，徑直返回平行警局。

過一段時間出任務時又路過垃圾場，這對母女竟還在原地不動。

科長把老婆婆扶起，帶著女兒雯雯回家。家中僅剩一些垃圾堆裏撿來的米，科長燉一鍋粥，餵給雯雯吃。

後來老婆婆坦白，她身體日漸衰弱，知道自己活不了幾天，自己死後也沒人照顧患病的女兒。那一天本想讓女兒撿起垃圾堆裏的小刀以備自殺，誰知雯雯似乎知道母親要做什麽似的，一直不動手。老婆婆心情低落，一沖動自己摔進垃圾堆，雯雯也不知道要扶她起來。

老婆婆本來想這樣一死了之。自己行動不便不說，女兒生活不能自理，她死後沒人照顧女兒。

誰知最後被科長救了下來。

易瀟：“那你身上的傷……”

科長：“老婆婆的女兒恐懼男人靠近。”

一開始科長不知道雯雯十多年前被輪-奸，不明白為什麽他一照顧雯雯，雯雯就尖叫著扇他巴掌、捏他掐他。

已經以男性形象出現在這對母女面前，科長沒法變身偽裝，加上雯雯的巴掌在他身上不疼不癢，也就一直這麽受著。

夜幕漸臨，兩人坐在垃圾堆尖尖處，月亮掛在天邊，星星一閃一閃。

易瀟聽完故事，說：“科長。”

“？”

她猝不及防豎起大拇指：“Nice。”

科長：“……”

易瀟：“不過小心被發現。”

平行警局的人偷偷幹預現世事件，被發現又要被罰去挖礦。

科長：“我知道度。”雖然救下這對母女，但科長每天只是來這裏幫忙做做飯，餵女兒雯雯吃飯。各個世界艱難生活的人不計其數，沒人可以只手改變他人的命運。

“老婆婆說她大約還能活半個月，她死之前，也會把女兒帶走。”

易瀟蹙了蹙眉：“政府對這樣的窮困戶沒有幫扶？”

“說來話長。”

十多年前，不滿二十歲的雯雯一天夜晚外出上廁所，被當地幾個混混拉到草叢裏輪-奸，警方很快抓住這幾名兇手。在一步步走司法程序時，官方以證據不足為由釋放幾個混混。

原來混混的領頭是當地政府要員的兒子，兒子不成器，也不能放任他去坐牢，當官的父親動用一些手段，逐一釋放幾名兇手。

老婆婆當年坐著輪椅，到政府上訪，跑遍公檢法大門，卻毫無還手之力。兇手父親動用權力，將這一戶人家從低保名單劃掉。十多年後，兇手父親官越升越高，當年往事無人敢提，老婆婆一家心灰意冷，在瀕臨餓死時選擇放棄，開始撿垃圾乞討的生活。

陳年冤案，越來越難翻案。

兩人不約而同嘆聲氣。各個世界類似的故事數不勝數，並非每一件冤案錯案都能被平行警局註意到。警官沒有主動插手現世司法活動的能力，就算親眼目睹人間慘劇發生，也只能淡漠圍觀。

月色如水，卻被一團灰灰的雲霧遮住了溫柔。

風聲過耳，科長動動唇：

“回去吧，起風了。”

“……科長，挖礦好像也挺有趣的。”

“？？？”

易瀟起身，拍拍腿上的灰塵，扭頭看向科長，彎彎唇角：

“我想幫她們翻案。”

……

平行警局物資科辦公室裏，科長拿一種米白色泥土在易瀟臉上捏來捏去。泥土貼在易瀟臉上十多秒便融進肌膚。

科長舉起鏡子：“怎麽樣。”

易瀟還未開口，站在一邊的小吳搶著說：“易警官完全變了一個人……！科長，您太厲害了！您就是我的榜樣，我也想向您學習易容術！”

“少來。先把博物館打理好。”

“那是肯定的！科長交給我的任務我從來沒有掉過鏈子呢！”

小吳在一邊又驚又喜，每天都感覺自己對科長愛意更深。

易瀟兩手手心貼在臉頰，觸感和自己皮膚的觸感一模一樣，五官位置沒怎麽變動，但科長用泥土墊高她的鼻梁，改變嘴唇形狀，墊高蘋果肌，填充兩頰……看上去只是微微變動，實際卻像變了個人。

“就算我爸站在我面前，也認不出我。”易瀟調笑道。

“否則就失去變臉的意義。”科長一頓，“真想好了？”

“嗯。”

“被發現的話……”

“我就去挖礦。”

小吳插嘴：“易警官現在在休假，變裝又這麽成功，只要不使用特殊手段引起局裏頭註意，一定不會被發現的！”

平行警局的警官出警時可以采用一些特殊手段，如申請調用高科技，申請警局增派人手，部分警官可以使用自身的異能來幫助破案。

易瀟這一去，沒有警察身份，沒有高科技輔助，還需隱藏身份，註意不被已經駐紮當地的平行警局警官發現。

“小吳，有事情記住幫我打掩護。”

“易警官，你放一百個心！”

易瀟收拾好行囊，準備出發，剛跳進時空隧道，便發現科長跟在她身後。

“科長，你也去嗎？”

“……我去給她們做飯。”

兩人同時降落在垃圾場附近森林中。這裏常年荒無人煙，科長在這裏建一座房子供易瀟住，裏面各類生活用品完備，一張銀-行-卡裏有一筆資金供易瀟使用。這些錢是易瀟自掏腰包，私下偷偷和外匯局打好關系，用平行世界的流通貨幣與現世貨幣進行兌換得來的。

安頓好後，易瀟隨科長來到垃圾場的帳篷房。還沒進門，裏面便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哭叫聲。

科長沖進去，老婆婆松松垮垮閉著眼，兩片青色的嘴唇微微張開，雙臂垂在輪椅兩側，握住脈搏，跳動已然很微弱。她左手正下方掉落一把生銹水果刀，看來還沒來得及殺死女兒，自己便已經喪失意識。

女兒雯雯似乎不知道母親身體出了狀況，只跪在輪椅前搖搖母親的身子，讓她陪自己玩。母親半天不動，雯雯哭叫不停。

“快送醫院，說不定還有救。”

120救護車笛聲刺耳，救護人員送老婆婆進急救室，經過一小時的搶救，老婆婆依舊沒能活過來，醫生通知家屬準備後事。

雯雯聽不懂醫生的話，揪住醫生袖筒玩。

醫生看雯雯和老婆婆面相有幾分相似，“病人家屬只有她嗎？那不行，精神病人不能把家屬屍體帶走，你們要找健康的人過來。”

易瀟和科長在這裏沒有合法身份，只能想辦法尋找老婆婆的其他家屬。

醫院給幾人三天時間。易瀟千方百計找到老婆婆法律上的“丈夫”，請他出面領走屍體，之後他們來安葬老婆婆。

老婆婆丈夫倒是答應得痛快。老婆子死了，女兒是智障，今後沒人管他，自在逍遙，解決心頭一患。

“這兒簽字就行是吧？”丈夫問。

醫生盯男人幾秒，點點頭：“你簽吧。”醫生看慣人情冷暖，也大概能猜到老婆婆家中發生了什麽。這個男人還算好的，願意簽字，有些死人家屬就算能找到，也不願意過來簽趟字。

當天下午，醫護人員幫忙把老婆婆屍體擡到車上，之後如何解決，完全由家屬處置。

老婆婆丈夫賊眉鼠眼盯著這輛看上去價格昂貴的保姆車，拉住易瀟問：“小姑娘，我那老婆子怎麽有你這麽有錢的朋友？”

易瀟翻了個白眼。

此時，雯雯趁幾人不註意又跑回醫院大樓，科長在幫老婆婆整理儀容，易瀟一路追著雯雯跑回醫院。

醫院大廳人聲鼎沸，到處是求醫問藥的可憐人。雯雯身材矮小，潛入人群中，消失不見。

易瀟請醫院前臺幫忙，前臺發出廣播，請全醫院的人註意是否有精神不正常的女人經過。易瀟站不住，擔心雯雯出事，一層一層樓挨著尋找雯雯的蹤影。

第五層負責外科，樓道裏坐滿來看病的人。易瀟小心翼翼繞過他們，一路往外科盡頭走去。越往裏，人越少。

不遠處，一名中年女人攙扶一名中年男人從廁所走出來。他們身後跟著兩名人高馬大的年輕人，神情緊張，東張西望。

易瀟放慢腳步，如果她沒猜錯，這兩名年輕人是便衣警察，負責看守兩名中年人。記憶中，她曾經工作的公安局對待重要案犯時也是如此。

她眼神一緊，再次看向被看管的兩個中年人，忽然覺得兩人背影有些熟悉。

而不遠處，中年女人側頭說：

“小陳，你們沒必要看這麽緊，我和你易叔不會跑的。”

小陳臉色為難：“阿姨，上頭吩咐的，不這麽看不行，希望你理解我們。”

中年女人又側過臉。

後面的易瀟卻怔在原地，視線死死咬在這對中年夫妻身上，兩片唇之間飄出難以置信的兩個字：

“爸，媽……？”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個單元名字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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