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電擊惡魔女德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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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前發生的事, 如今仍歷歷在目。

張揚癱在椅子上, 兩只手靠在一起, 仰頭,嘴唇微張, 像是渴望天降甘露,滋潤他的唇。

“喝點水,休息一會兒, 一會兒我們胡警官回來還要審你。”

民警往張揚手邊放了一杯水。

張揚擺了擺手, 撞倒杯子, 杯子落地, 水濺濕了褲腿。

他有些晃神。

十幾年前那一天也是如此。

在楊永利的教育中心接受了一年之久的治療,張揚逐漸摸索出一套生存法則——舉報他人, 保全自己。

這套方法行之有效, 他逐漸成為楊永利身邊的得意學生。錢超和他住進一間宿舍後, 楊永利囑咐:“錢超他和你原來的情況差不多,你多多教育教育他, 有什麽問題及時和我說。”

張揚不敢松懈。

這裏是未成年人矯正與教育中心,也是楊永利的王國。只要處處供奉楊永利, 就可以平安活下去。

很快,他迎來第三次可以離開教育中心的機會。

那天沒有早操, 其他同學還在熟睡,張揚的父母已經來到教育中心。

張揚早早起床,看了一眼隔間的門,沒說話, 打包幾件衣服,整理整理儀容,來到楊永利辦公室。

照例,離開前每個人要接受一次三方討論,楊永利代表教育中心,匯報孩子的治療情況作為反饋,家長一方可以隨意提問,如有不滿,雙方商討是繼續治療還是回家。

一開始談話進行得很順利。張揚收斂身上的利刺,一字一句全聽父母安排,溫順得像只綿羊。只要能離開這個鬼地方,演什麽他都願意。

張揚父母比較滿意,當天辦理結業手續,開車帶張揚回家。

路上,父母二人不停感嘆楊主任的治療方法真好,這才短短一年時間,自己的兒子像脫胎換骨似的,變得又親近又孝順。

張揚盯著車窗外一言不發,偶爾嗯幾聲,告訴父母他還在聽。

外面的每一寸空氣都自由無比。正午時分陽光高照,刺得他睜不開雙眼。在教育中心時,正午時分一群人在食堂吃飯,吃完飯立即被趕回宿舍睡覺,絲毫沒有享受陽光的時間。

透過後視鏡,張揚忽然發現自己皮膚粗糙了許多。一年前來這之前,他皮膚細膩水嫩,比同齡女孩的皮膚還要好。一年之後,睡眠不足與營養不良使他面色蠟黃,兩腮飛上兩團敏感紅血絲。

“媽,給我用點兒你的面霜。”

母親正在後排座位塗抹臉蛋,聞言一怔:“這麽大的男孩兒了,別用這些女人用的東西。”

“我臉幹。”

開車的父親扭頭看他一眼:“你天天用這些東西,怪不得你同學說你娘,沒男子漢氣概。在楊主任手下一年,怎麽這點兒毛病都改不了?”

“……”張揚欲言又止。

父親的說教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怎麽著,我說的不對?你看看你這個年紀的男孩有哪個跟你一樣?看看你三個哥哥,哪個天天用姑娘家家用的東西,大老爺們就該有大老爺們的樣子!”

張揚打斷:“能不能不要說了?”

父親猛踩一腳剎車,車子停在路邊,回頭瞪著眼睛問:“張揚,你怎麽和你爸說話呢?”

“我說什麽了?!”張揚有些惱火。

母親見狀急忙上前勸和:“好了好了,都別吵,屁大點事兒,不值得。張揚,聽你爸的,以後別用這些東西不就行了。你是個男孩,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兒天天扮成小女孩了。”

“那是我願意的嗎?……是我主動要求的嗎?!”張揚的情緒一下子被點燃,“當初不是你們天天把我往女孩打扮的嗎?現在倒是怪我了?!”

“你……你還和爸媽頂嘴!”

這對父母也是一點就著。當場,張揚父親掉頭回教育中心,罵罵咧咧一路。張揚見狀,絕望地笑笑,一年來的忍氣吞聲終於在此刻一齊迸發,父子倆在車裏扭打成一團,差點出車禍。

張揚又被送回楊永利身邊。

父母和楊永利達成了什麽協議,張揚不知道。他蹲在小黑屋裏哭了一下午,哭到最後肚子咕咕叫,沒有力氣繼續哭了。

不久,兩名男性工作人員把張揚從小黑屋拉出來送到楊永利辦公室。

張揚擦去臉上斑駁的淚痕,咬牙瞪著楊永利。

楊永利不緊不慢抿口茶:“張揚啊,聽說你喜歡用女人的東西?”

張揚緘口不語。

“這可不行呀,只有女人才用那些瓶瓶罐罐,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不能這麽做吧?”

“你爸媽說,你提到這件事就很激動,本來好好的……張揚,是我以前沒發現,你還有更深的心裏頭的病要治。”

“別擔心,我有方法能治好你。”

張揚心裏一顫,他在楊永利身邊一年多,從不知這也屬於治療範圍。

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把他衣服脫了。”

工作人員一人扒開張揚的上衣,一人脫掉他的褲子。張揚頭腦一懵,雙手下意識地去搶自己的衣物。可惜身後兩個男人力氣太大,很快便把他扒了個精光。

張揚震驚地合不攏嘴。他全身光溜溜的,兩只手都不知應該放到哪裏,尷尬半天,像女人一樣,一手遮住胸前,一手遮住下面。

楊永利笑了,身後兩個男人笑了。

“都是男人,你捂什麽?”

怕不是身體裏真住了個女孩吧!

張揚咬著嘴唇,內心只覺揮之不去的恥辱,眼角竟然流下幾滴眼淚。他原本相貌偏女性,身板瘦小,皮膚白皙,要不是胸前沒有兩坨肉,遮住頭的話,別人還真會以為這裏站著個女孩。

“張揚,我今天就給你糾正糾正,你是個男孩,不是小姑娘家,男孩就應該頂天立地,少用女孩家家用的玩意兒。”

一瞬間,張揚大腦錯亂了。

他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

他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小時候天天聽家裏人說,要是老四是個女孩就好了。張揚不明白,明明其他男同學都被父母當成寶,到他這兒怎麽處處被嫌棄?

有段時間父母喜歡把他打扮成小姑娘的樣子,時間久了,他竟覺得鏡子裏的自己有些好看,父母每次見他也是笑瞇瞇。怎麽過了十年,他連用面霜都會被罵呢?

如果他是個男孩,現在全屋子只有男人,他為什麽會下意識遮住三點部位?

周圍三個男人的視線令他渾身起毛,總覺得下一秒這些男人就要朝他沖來。轉念一想,他一個大男人為什麽要怕這些?只有女人才會怕吧?

……他到底是男還是女啊?

驀地,身後有個男人摸了一把他的臀部。

張揚尖叫一聲躲開,卻引來其他人更大的嘲笑:

“楊主任,這孩子不會真是個女娃吧!怎麽反應這麽大?”

“你看看這小子的身板,不比女娃差。”

楊永利幹咳幾聲:“你們正經點兒,咱們是在治療,不是調戲。張揚啊,我問你,你是男孩還是女孩?”

張揚躲在墻角搖頭。

楊永利:“不知道……啊?”

“這有啥不知道的。你有喉結,有老二,你是個男的,這很難嗎?”

張揚低著頭,耳邊嗡嗡響著外界的聲音,大腦中那個難題卻揮之不去。

“楊主任,光問不行,咱得用點其他辦法。不然就白收他爸媽的錢了。”

楊永利一邊品茶一邊微笑。

……

“為什麽要殺楊永利。”

“他是個惡魔。”

“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十多年前。”

“為什麽說他是個惡魔。”

“他打我,罵我,控制我,拿電擊治我。”

“還有呢?”

“……脫我衣服,逼我看黃-片,讓我做一些羞恥的事。”

“他為什麽逼你做這些?”

“他想侮辱我。”

“……為什麽要殺他?”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控制不住?”

“有個特別可怕的聲音一直和我說,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

胡警官一行人為了查找張揚的下落,曾經突擊調查女德班夏令營。當時警方沒有正當理由對機構負責人實施抓捕,但事後,運營一方出於各種考量,暫停本期夏令營。

張揚失去一份工作,很快,另一份工作找上門——

依舊是宣講“傳統文化”。

這對張揚不是難事,傳統文化那些事兒,他張口就來,尤其是自古以來女人該怎麽做,他能說個三天三夜不重樣。

在第二個東家舉辦的夏令營裏,一次私下聚會,張揚見到了楊永利。

當時,東家宴請楊永利,為的是從他那裏獲取“教育經驗”。之前,網絡上有人爆料楊永利教育中心各種“黑幕”,話傳到了同為經營教育機構的東家耳朵裏,他通過行業內部渠道得知楊永利一年獲利遠超他們夏令營,便想著向這位“未成年人教育專家”請教管理經驗。

當今世上最好掙的錢是孩子的錢。

“不良”未成年人教育這一塊蛋糕巨大,永遠不愁沒有家長上鉤。

飯局上,張揚坐在包間一角,看楊永利和東家談笑風生。這麽多年過去,張揚臉上悄然爬上幾條皺紋,也就是楊永利口中“成熟男人”的標志;而楊永利似乎永遠活在那個年紀,不會變老,更不會死。

張揚控制不住自己。

他從未在夏令營中失態。如果不是後來警方調查與問話,同事甚至不知道張揚有精神疾病:

“張揚……挺正常一個小夥子啊,就是這麽大了沒結婚,他長得還不錯,我都想過把我妹妹介紹給他呢。”

“他平時挺溫柔的,也沒見精神病發作。”

“不過有時候他講課很激動,尤其是說到傳統女德文化的時候,我看他一個男的都比有些女的激動。”

正是這種“看上去沒毛病”打了飯局上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吃到一半,張揚已經失去理智,他甚至記不起來那一晚他有多瘋狂。

根據目擊者情報,張揚沖出包間,筆直朝廚房奔去,途中正好碰見服務員推著蛋糕車向另一包間走去,張揚停下腳步,奪過一把又長又細的切蛋糕的刀子握在手裏,一路跑回包間。

他提著一把刀,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楊永利身邊,一把將他推到按在地上,一刀一刀刺進他的身體。

脖頸,胸腔,心臟,腹腔。短短二十秒,楊永利身上開了幾十個血窟窿。

楊永利血液發黑,源源不斷從體內流出。

張揚滿臉是血點子,手中快刀不停。

……刺了楊永利那麽多刀,怎麽眼前的楊永利,依舊在對他笑啊……

在場所有人嚇得無法動彈。還是追進來找刀的服務員尖叫一聲,報了警;場內所有人作鳥獸狀四散。

瘋魔殺人,不過如此。

……

楊永利死了,張揚被捕。

這一新聞瞬間引爆社交網絡。

張揚背後的故事被媒體廣為報道。

警方將張揚送去做精神病鑒定。

根據張揚本人描述,那一晚他腦子裏有個聲音一直催促他“殺了他”,他陷入泥潭,完全忘記當時是如何思考的,等回神過來,已經被警方抓了。

在往後漫長的刑事訴訟程序中,經司法程序鑒定,張揚本人在作案時不能辨認或控制自己的行為,作案時不具備刑事責任能力,不負刑事責任。

張揚被送去強制醫療。

楊永利死後,其家人一度試圖通過公權力、輿論等途徑促使張揚走上死刑臺。而這一次,許多從教育中心走出來的年輕人成為張揚背後的支柱,他們自主結成一隊,為張揚奔走呼告。

媒體詳細報道張揚的一生,許多相關領域的專家也發聲,說這次事件是一個悲劇,事件背後折射出來的,不僅是國家在未成年教育方面的缺點與不足,更是社會觀念落後的體現。

以楊永利管理下的未成年人矯正與教育中心為代表的各種教育機構,至今采取的依舊是體罰、心理控制等方式,讓孩子屈服於恐懼之下,獲得改變。

這樣的改變不會長久,相反,很可能造成反噬後果。

這一事件引起全國廣泛的討論,討論不僅限於電擊治療,更涉及到健康的未成年人教育應該如何進行。

在短期內無法迅速通過立法的情況下,為避免張揚類似事件再次發生,北國政府決定率先行動。張揚被送去強制醫療不久,北國政府開展一次從上到下的“針對存在非法教育手段機構的清掃行動”,將全國上下類似機構逐一整頓關閉。

行動收效頗豐。

後來,警方曾經調查過楊永利教育中心那面“勳章墻”上的“優秀學員”的現狀,在交談中,許多人呈現出不同程度的心理問題。萬幸的是,他們有愛他們的家人、朋友,在離開教育中心後生活逐漸走出電擊治療的陰霾。

原屬教育中心的工作人員說,楊永利每年都會對以往治療過的學生進行電話回訪,把那些成才的學員信息記錄下來,擅自貼在勳章墻上作為宣傳廣告,講給來參觀的家長聽,而楊永利並未獲得這些學員的同意。

這些離開教育中心的學員也不會知道自己的個人信息被擅自當做廣告來使用,畢竟,一旦離開了這個監牢,沒人想再回來。

曾經,楊永利也給張揚打過電話。

工作人員說:“楊主任給張揚打電話那次我就在旁邊,聽著張揚說話溫溫和和的,實在沒想到,張揚他會殺、殺了楊主任……”

……

易瀟去看望過一次張揚。

張揚一身病服,安靜地坐在窗邊看風景。

醫生說,張揚自從住進來,從來沒有鬧過事,每天都是那副安靜的樣子,坐在窗邊看風景,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麽。

“不過,如果能輕易知道病人在想什麽的話,我們的治療水平又要上一個臺階了。”

易瀟笑了笑,留下一張明信片:

“醫生,什麽時候方便的話,麻煩您讀給他聽聽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結束啦!作者腦洞已經耗得差不多了所以下個故事是最後一個_(:з)∠)_

寫什麽還沒想好,不過90%有感情線(提前排雷),80%有可能寫個溫情一點的故事_(:з)∠)_

下一章更新在2019年1月1號晚上12點或者2號吧~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年年不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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