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裏, 一間七平米的出租屋亮著刺眼的白熾燈光。

房間常年不見日光, 天花板和墻角已然發黴。

陸月側躺在床上, 微微蜷縮著身子, 肚子高高隆起, 像懷孕五個月。

就在今天上午, 她以3萬元的價格賣掉了自己的13顆卵子。

手術在一家農村的居民樓進行。

陸月躺在手術臺上，取卵時的疼痛令她雙手緊緊攥著床單，生生喊了兩個小時。許是因為取卵醫生操作生疏, 或是手術環境太差導致感染，陸月回家後腹腔逐漸積水至難以站立, 只好窩在床上。

疼。

止不住的疼。

陸月眉頭深鎖, 猶豫半天, 終究拿起手機，播下一個電話。

十幾秒後，電話接通。

“……餵，王格？”

“餵？”

陸月眉頭舒展了些：“我下午把信用卡還清了，你看看到賬沒。”

“到了。”

“那就好。”陸月一頓, 小心翼翼問, “我今天做手術了，現在肚子裏都是水, 好疼，你能不能幫我買點藥過來？”

“買啥藥？”

“……我也不知道, 你幫我問問醫生好不好？”

“我怎麽問啊。我又不知道你什麽情況。”

“我就是肚子裏有好多水, 排不出去, 又很疼，你幫我問問醫生吃什麽藥能緩解好不好？我現在疼得起不來，要是能起來，我就……”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電話那頭的男人不耐煩打斷她，“你這身體素質也太差了，三天兩頭生病，掙的那點兒錢還不夠吃藥的。這樣下去你讓我怎麽和你結婚啊？”

陸月猛地吸了一口氣，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戳了一下似的，一陣委屈襲上心頭。

“……對不起。”

陸月剛說完，聽筒裏便傳來一聲聲短促的“滴”聲，刺耳無比。

她放下手機，手臂遮住刺眼的白熾燈，臉頰滑落兩行淚珠。

……

易瀟揉揉眼角的晶瑩，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模糊。

她剛回到平行世界警察局，還沒休息，馬不停蹄地被分配了第二個出警任務。再次睜眼，已經穿越到了受害人陸月身上。

剛剛的畫面，正是陸月記憶中最為痛苦的一個。

一切起源於默默APP。

陸月在農村長大，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在B市一家服裝店做售貨員。她長相普通，不會打扮，學歷低，工資低，沒談過戀愛。一次在朋友的慫恿下，陸月註冊默默賬號，在上面認識了王格。

王格是某保險公司的部門經理，性格好，愛好電影、音樂和咖啡，長得又帥又溫柔，全身上下潮男標配。

兩人很快發展成線下好友，沒多久就成了男女朋友。

母胎單身的陸月覺得自己桃花運降臨，萬萬想不到王格這樣的人會和自己交往。

可沒多久，王格開始以各種理由向她借錢，到最後，連王格的三張信用卡都是陸月在還。

陸月做售貨員，一個月掙三千塊，自己花五百，剩餘的全給了王格。

這遠遠不夠。

那一晚，王格哭著跪在地上求她籌五萬塊，否則債主就要上門打斷他的腿。

陸月毫無辦法，又不想網貸。新聞上天天報道有人網貸越積越多，最後還不起債只能自殺。她還想和王格在一起結婚生子。她不想死。

天無絕人之路，正是那時陸月看到了捐卵拿報酬的廣告。廣告上說捐卵對女性身體毫無害處，還能把自己的卵子奉獻給有需要的家庭，更能迅速拿到一萬到萬元不等的報酬。

陸月當即聯系了一家名為“安康”的捐卵中介公司。

噩夢開始了。

捐卵根本不是什麽輕松無痛的好事，更何況這家公司還是黑中介，手術過程毫無保障，疼得要死。

陸月發誓再也不去第二次了。

然而王格之後向她提出結婚，陸月服軟，再一次為兩人的未來而奮鬥攢錢。期間王格“又”遇到幾次債務到期的情況，便慫恿陸月繼續賣卵掙錢。

陸月又陸續去安康捐卵中心賣卵三次，最後一次終於出了事故——陸月因手術感染而腹腔積水，病情一拖再拖。她沒有其他親人，唯有王格可以依賴。

王格拿到最後一筆錢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萬念俱灰的陸月挺著大肚子，忍受著腹腔積水的痛苦，找到了王格——

和別的女人睡在一張床的王格。

陸月當即想要自殺。可王格這個渣男拿著她的錢買房泡女人，欺騙她的感情，陸月無論如何也要報覆完王格再去死。

命運卻不許。

沒過幾天，陸月因取卵感染而死。

受害人因賣卵黑中介而死，你的任務是將這家安康捐卵中心打掉，讓主謀接受法律的制裁。依照規則，犯人受到法庭審判後，受害人即可重獲新生。

易瀟：“……那王格呢？”

王格並非此次任務對象，你可以任意處置。不過請牢記蝴蝶效應。

王格所作所為從法律角度講不構成犯罪，但這不代表他不會受到懲罰。

易瀟暗下決心。

……

正值盛夏，出租屋裏又悶又熱，不是人呆的地方。

這間地下室出租屋一個月只需要一百塊房租。自從陸月和王格成了男女朋友，陸月就搬到了這裏。

易瀟受不了這糟糕的環境，走出地下室，到地面上呼吸新鮮空氣。

出門不久，陸月的手機傳來一聲微信提示音。易瀟打開微信，一個叫“安妮～安康捐卵中心”的人給她發來消息：

陸小姐，明天請您到我們公司來一趟，記住帶上體檢表，如果沒問題，我們很快就能安排您入住別墅。

易瀟穿越到了陸月第一次取卵之前，一切為時未晚，一切還來得及拯救，無論是陸月的生命，還是對付王格。

不過首先，她要將這幫黑心取卵商送上法庭——

好，我明天準時到。

法律不允許卵子買賣。對一部分不孕不育的家庭來說，法律在一定範圍內允許卵子捐贈，但不可涉及金錢交易。正規捐卵要求十分嚴苛，供給量不足，市場需求又確確實實存在，直接導致黑中介瞄準這一市場，黑心取卵牟取暴利。

有些黑中介偽裝成正規捐卵機構，宣揚機構是“行好事”，概不承認買賣卵子。

只有深入虎穴，找出黑中介販賣卵子的證據，才能將他們一舉擊破。

……

第二天，易瀟準時到達安康捐卵中心。

安康捐卵中心位於B市鬧市區，門面看上去與普通的醫院別無二致。誰都想不到中心身後藏著一群吸人血的黑中介。

工作人員檢查完易瀟的體檢報告，隨後為她辦理入住手續。

“陸小姐，您的身體十分健康，符合我們取卵的要求。在正式取卵前，您需要住在我們中心，每天打一劑催卵針。”

易瀟蹙眉，不太信任這番話。

對方急忙解釋：“您放心，催卵針只是讓您體內的卵子快點成熟，對身體無害。”

“什麽時候正式取卵？”

“兩周以後。到時候根據取卵的數量我們付酬金給您。”

“市價是？”

工作人員神秘一笑：“市價五千一顆。也有賣到五萬一顆的，那就要看您的自身條件了。”

“我們有高端客戶會親自來挑選卵子的母胎，如果您能被選中，卵子自然能賣個好價錢。不過嘛，客戶要求很多的，外貌、身高、長相、學歷等等都在考慮範圍之內。”

這倒是提醒了易瀟。

她靈機一動，撥打了王格的電話。

……

晚上下班後，王格興沖沖趕到安康捐卵中心，一見到坐在大廳的陸月，三步並作兩步走來：

“月月。”

易瀟擡頭，親昵地對他一笑：“你來了。”

王格心裏咯噔一下。他印象裏陸月每次看他都是又怯又懦，今天卻不太一樣。

不過當下無暇顧及其他。王格彎著眼睛，問：“你說找到了賺錢的方法，就是說這個嗎？……捐卵？”

“是賣卵。”

易瀟起身，靠在墻邊，問他：“一顆卵子，你猜能賣多少？”

“……五百？”

“五萬。”

“五萬？！”

王格聽到這個數字眼睛都直了，怔了怔，問：“你能賣幾顆？”

“這要看你了。”

易瀟眼底劃過一絲狡黠。王格不解，易瀟又說：“給我五萬，兩周後我給你五十萬。”

王格笑容頓時僵住。他行走江湖騙財騙色這麽年，一聽說要從自己錢包裏拿錢出去，警覺心一下子提高，瞇著眼睛，冷靜下來說：

“月月，你別騙我，哪有這麽好的事。”

易瀟不緊不慢地坐下，翹起二郎腿，一字一句解釋如何把五萬變成五十萬。

簡單來說，這五萬塊一部分買化妝品和衣服，一部分買學歷，一部分用來醫美，全方位改造陸月的硬件條件，讓她在一眾賣卵女中脫穎而出，從而獲得高端客戶的青睞。

王格半信半疑。

易瀟攤攤手，只好找來捐卵中心的工作人員。對方向王格解釋說：

“陸小姐說的沒錯。我們的客戶現在越來越重視卵子主人的條件了，高端客戶還會來我們中心直接挑人。王先生，這錢您出了不吃虧，過個半把月那就是翻倍的收益。再說了，陸小姐現在就是不打扮，人家要是稍微畫個妝，貼個雙眼皮，打個美白針，又有這一米七的好身高條件，那可就是大美人啊。再想辦法弄個本科學歷，那就是高智商美女了！這麽一包裝，您還愁陸小姐的卵子賣不出好價錢嘛……”

工作人員不愧是做推銷的，話一套一套，說得王格笑逐顏開，最後激動地抱住易瀟：

“月月，你等著，我這就去拿卡！”

一小時後，王格拿來一張借-記-卡交給易瀟：

“月月，你盡管花，不夠了再找我。”

工作人員羨慕道：“陸小姐，您男朋友對您真好。”

易瀟把卡攥在手心，望著王格離開的背影，勾唇笑著不說話。

……這個王格，比她想象得要蠢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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