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民警守在醫院，等待朱清蘇醒。另外兩名民警分別看著朱清妻兒，以防兩人在醫院鬧事。

趙警官使了個眼神，叫易瀟到走廊盡頭談話。

小姑娘看上去十二三歲，臉龐稚嫩，可清冷的眼神之中隱隱泛著一團火焰，說話更是一針見血。趙警官雙手背在身後，左手食指有節律地敲打右手手腕，腳上步伐越來越慢，直到停下：

“小姑娘，你幾歲了？”

“十五。”

“上初二？”

“初三。”

“我閨女和你一般大，上初二。”

“趙警官女兒也在五中？”

“……不在。不說這個了。”他轉身，“你剛說你有證據？”

易瀟遞給趙警官U盤：“裏面有朱清在校期間對我進行性騷擾的視頻和音頻證據，請趙警官帶回局裏查驗留存。朱清涉嫌強-奸一案雖然沒有物證，但想必您已經和受害人取得了聯系。”

趙警官嘴唇微張，一時間信息量過大消化不過來。

“另外，另一名受害人情緒極不穩定，請趙警官一定派女警察和她接觸。”

“……姑娘，你也是朱清的受害者？”趙警官許久才消化了一句。

“對，我的證據全在U盤裏了。”易瀟深深鞠躬，說，“請趙警官一定為我們討個公道。”

易瀟鞠躬足足五秒未起身，眼前的趙警官也毫無動靜。易瀟心裏咯噔了一下，擡頭望過去。

趙警官急促地擡手擦了擦眼角，沈著聲音說：

“你放心，叔叔一定給你們討回公道。”

……

警方抓獲司強後，從他嘴裏得知朱清強-奸王娜的案情，於是兵分兩路，一隊人馬出發去醫院看守朱清，另一隊去尋找王娜，到下午兩隊匯合，這件駭人聽聞的教師性侵學生案件逐漸浮出水面。

易瀟隨趙警官到公安局做筆錄。辦案的警察叔叔們明面上沒表示，私下裏卻都在驚嘆她強大的心理素質。

性侵受害人做筆錄時往往要一遍遍講述案發細節，有的人講著講著情緒崩潰，或記憶錯亂。相反，易瀟講話邏輯清晰，有因有果，再加上視頻音頻證據……這件案子比以往太多的性侵案證據都要多了。

有戲！

已是深夜，趙警官仍舊伏案整理證據證言做案卷，雙眼張得老大，拼命和身體裏搗亂的困意作鬥爭，一股久違的熱血湧上心頭。

鼠標旁邊擺著他和女兒的合影。打字打累了，趙警官擡頭凝視一會兒照片，又趕忙看回電腦，繼續工作。

路過辦公室的民警看到這一幕，問身邊人：“這麽晚了，老趙怎麽還忙呢？”

“還不是那個性侵案子。”

“那個案子犯人和證據都是現成的，明天做案卷也來得及啊。”

“你不懂。”

說話的民警搖搖頭，壓低聲音說，“老趙他女兒去年遇害，也是性侵，一年多了，老趙始終沒從那件事走出來，這次碰上相似的案子，受害人還只是初中生，你說老趙看了能不心疼？這次他可是卯足了勁兒要把這個案子做好！”

……

一夜未眠，直到淩晨六點，趙警官才趴在桌上小憩。沒多久，嘰嘰喳喳的鳥聲喚醒趙警官。他在外面的早點鋪買點包子豆漿，帶著兩個民警，穿便衣到五中去了。

五中早已炸開了鍋。

昨天巖華城持刀砍人事件發生不久便有人將現場照片上傳到網上，有人根據外洩的信息稍加推測，便推斷出司強砍殺朱清這個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實。

同學之間口耳相傳，討論得熱火朝天。這學生砍老師也並非沒有先例，可到底是什麽深仇大恨，讓學生追到老師家裏去砍人？

事情發酵一整天也沒有確定的答案。直到今天早上，不知從哪裏傳出消息，說朱清強-奸了司強的女朋友王娜，司強為了給女朋友報仇才對朱清下手。

一時間，全校轟動。

“你們聽說了嗎？豬哥把王娜那啥了……”

“當然聽說了啊！我靠，我都不敢相信我耳朵！”

“王娜平時那麽囂張，哪個老師不是拿她沒辦法？她怎麽可能被豬哥那啥啊？”

“我覺得吧，這事肯定是真的，要不然你以為司強傻，追到豬哥家裏去砍人？”

“以前都沒看出來，司強還是個情種……”

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聽得趙警官心情覆雜。還好受害人之一的王娜父母昨天把她接回家住，要不然今天來了學校聽到這番言論，想必會受到更重的精神刺激。

“老趙，咱怎麽辦？”身邊的民警問。

“這事兒瞞不住。”

趙警官望著天，沈重地嘆口氣。去年女兒遇害死亡，他想保住女兒的清譽，費盡全力阻止消息外洩，然而全是無用功。

性侵案件的特殊性就在於，在當下社會，一旦案件暴露，大眾的關註點總被帶偏，明明應該譴責犯罪者，卻往往著力對受害人指指點點。司強砍殺朱清一事已經暴露本案太多信息，想完全保密已經不可能了。

“瞞不住，難道公開？……這些可都還是初中生啊，你讓他們怎麽接受？”

“人總要長大。”

趙警官沈了沈眼神，說著就走進教室，徑直站上講臺，從上衣口袋掏出自己的警察證件，亮明身份：“同學們，我是咱們市公安局的警察。你們的班主任朱清老師現在涉嫌侵害女同學，我們經過調查認為還存在其他受害者。如果你們有任何線索，請直接聯系我。”

轉身，趙警官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電話。

底下的同學都嚇傻了。

朱清性侵王娜這件事忽然爆出，又忽然得到警方的證實，可謂來之太快，誰都接受不了。

教室裏亂作一團。易瀟仰頭盯著趙警官。趙警官也回看過來，卻並未在易瀟身上停留過多，反而立刻離開了教室。

同行的民警汗顏：“你這沒頭沒尾的，同學信你？我看咱今天上午就留在學校查查吧，還能看有沒有學生主動來提供線索。”

趙警官抿唇：“呆學校沒用，等電話就成。”

學校人員密集，誰去找了趙警官一下子就會傳開。這個案子關乎名譽，誰都不想暴露，電話聯系反而更加容易。

一旁的小民警思索了一會兒才想明白其中的道理，順從地跟著趙警官離開了。

……

趙警官一行前腳離開，A市當地各大媒體也不知從哪裏得到消息，一個接一個湧入五中。校方一見勢頭不對，趕緊召集所有保安到校門口維護秩序。

五中校長一臉懵逼。他今天早上才得知消息朱清遇害的消息。在校門口阻攔記者時，突然一個話筒遞到跟前，問：“朱清作為特級語文教師卻性侵初中生，這件事您是否知情？”

“聽聞朱清今年三月臨時被調任為班主任，學校是否存在用人不當？”

“學校發生如此惡劣的性侵事件，您打算如何處理？要如何給受害者一個交代？”

校長安安穩穩工作幾十年第一次遇到這麽大的陣仗，前後只會用一句：“學校會全力配合警方，絕不姑息任何犯罪，也絕不冤枉任何一個好人。”

“您的意思是朱清是好人？”記者追問，“有消息稱警方已經掌握大量證據，您對您剛剛的話負責嗎？”

校長腦子混亂，許是出於私情，說：“我所認識的朱清老師為人正直，品行端正，連續十年被評為市級優秀教師。這次的事情也許有些誤會，一切都應該等警方的官方消息。”

這番話徹底引起輿論風波。當晚，電視臺緊急播出本案專題，其中就含有校長這段采訪。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專題隨後立即播送了對警方的采訪。視頻中，趙警官表示案件具體細節不方便透露，但警方收到不少同學報警，已經掌握證據，並立案調查，只待朱清蘇醒，接受調查。

節目組還通過各種渠道采訪了朱清的學生。叫學生按摩、肆意使喚學生做私事、有意無意與女同學發生肢體接觸、為人師表說話不尊等等惡行全部暴露於公眾。

專題播報員在節目結束時說：【朱清，本市知名特級教師，頂著育人的光環卻做著如此齷齪的勾當，竟然對自己的學生出手，實在擔當不起“老師”這個稱呼。我們認為，朱清的受害者絕不只警方掌握的幾個人，如果屏幕前的你也是受害者，請大膽站出來，為社會的公平正義獻一份力！】

這一晚，A市所有家長都沈浸於深深的震驚與憤怒之中，要求警察嚴懲這個人渣！

易瀟盯著網上的評論，頓感大快人心。校園裏的性侵事件一旦曝光就很難不了了之。多少家長把孩子托付學校，又怎會放任朱清之流繼續禍害人間？

易瀟越想越激動，最後索性穿上衣服鞋子，在宿舍熄燈之前悄悄跑出學校，來到醫院，想親眼見證朱清醒來後被警方帶走的那一幕。

更想讓杜靈的雙眼親自見證，上一世摧毀她人生的人渣這一世被懲處的畫面。

這是杜靈的權利。

到醫院已是深夜。記者們在醫院騷亂一整天，到這個點終於安靜下來。看守的民警見朱清依舊沒動靜，得閑休息片刻，一個出去上廁所，一個出去買夜宵。

民警前腳離開，易瀟後腳就踏入病房。

視線所及，朱清死氣沈沈，渾身是傷，身體一動不動。

易瀟眸色漸深，沈了聲音：“朱老師，別來無恙。”

朱清眼皮猛地一顫，睜開雙眼，辨清來人後，雙眼寫滿憤怒，牙齒磨得聲聲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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