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明啟撫掌，點頭道：“很精彩。其他人呢？”

其他人卻面帶難色。有幾個人還能到外面的辦公室拷出PPT過來會議室講解，而有幾個，則只能勉強翻翻之前的筆記，拼拼湊湊，臨時講出個一二三四就糊弄過去。

最後輪到陳軼。他沒有PPT，不過態度卻很大方。只見他站到白板前，坦率的說，“我沒有準備演示文稿，就直接說吧。”

然後拿起馬克筆，就開始分析上海的市場情況、上海5家醫院去年的業績、今年的目標，及具體的推廣方案，還不時的在白板上寫幾個關鍵字，整個演講邏輯清晰、重點突出，可以看出他對自己手頭的項目了解的非常透徹，隨時可以信手拈來。

君明啟滿意的點頭，說道：“網絡渠道的拓展、廣告數據的分析與開發……這些方面，陳軼、菲菲，你們是專家。我雖然接管這個部門，但絕不會做不懂裝懂、隨便指手劃腳的事，這點請你們放心。”

至於沒有被點到名的其他人，暫時先晾著吧。想被尊重，必先自重。

陳軼和汪菲菲聽到這話，不禁對視一眼，心下有些詫異，卻也有些感動。

“但是，在推廣的內容方面，我卻有自信，你們不如我，甚至不如這位小姑娘呢。”君明啟話鋒一轉，“空口無憑，我們接著看看思齊是怎麽說的吧。”

肖思齊接收到上司的目光，有點緊張的打開自己制作的PPT。她還是第一次在這麽正式的場合，給這麽多人做演示呢。

“大家看，這些地方，都做得不是很規範。雖然宣傳的說法看起來很完美、很吸引人，但是對於業內人士來說，很容易就看出來這些是虛假誇大的，相信這對我們的宣傳是一個很大的硬傷。”

“話雖如此，但競爭對手都吹得更狠，如果我們的宣傳都那麽中規中矩，還有什麽搞頭啊？”山東項目的蘇小輝抓住話柄，馬上不客氣的反駁。他是樓上會計的兒子，肖思齊聽了他的話，沒好氣的在心裏給他的身份加了一個註解。

“就是就是。思齊，你剛到公司不久，不知道情況。現在網絡大環境就是一團渾水，我們要想保持清白，那就幹脆不要玩。”雲貴項目的竇密也開始附和。禿頭董事的外甥！肖思齊在心裏也送給他一個白眼。

一石激起千層浪。一時間，各位幹部都開始交頭接耳，但大部分都是對肖思齊說法的反對。汪菲菲和陳軼雖然沒說話，但緊皺的眉頭也顯示他們對這個變動有所顧忌。

“存在就是合理，畢竟這麽多年來，民營醫院都是這麽宣傳的。現在忽然就要換掉，風險是很大。”北京項目的崔季也出聲反對。

這位同學，卻不是任何人的兒子或者親戚，他是個實力派啊。肖思齊苦著臉想著，只是想把明顯的錯誤改成正確的信息，這麽小的一件事，居然能遭到十幾位幹部的聯合反對，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

“我們誰都不想撒謊，誰都想走正規、專業的路線。但是，忽然要做這麽多改動，肯定會對業績有影響。”汪菲菲也說出自己的想法，“思齊也說了，這些內容是經不起專業推敲。但我們的廣告是給患者而不是專業人士看的，而大部分患者，對這些並不十分了解。他們在網絡上貨比三家，自然選擇他們更想要的結果。”

肖思齊這下不在心裏做任何畫外音了。她也有點迷茫了，原來事情真的會那麽覆雜。

君明啟到底是老鳥，不會像肖思齊這樣容易沮喪，也不輕易被別人的話題帶跑。

只聽他在一片嘈雜的壞境中輕輕的拍了幾下手，就成功的吸引了正討論到熱火朝天的所有人的註意。

“大家說的，都是為業績著想，出發點都是好的，讓我很受感動。”先誇兩句再講重點，是成功的領導者必備的講話技巧，“但是……”

重點來了。

“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為什麽做醫院？”一句話問得大家雲裏霧裏。

“為什麽我們集團選擇做醫院，而不是日化用品？而不是開餐飲連鎖店？這些更賺錢，不是嗎？”君明啟繼續反問。眾人仍是一楞一楞。

“那是因為，我們要做的不止是生意，而是一項事業！一項對這個社會有貢獻的事業。”他決定自問自答。

“做醫院，是F市數代人的理想，是我們堅持了很久，才做出來的成就。”君明啟看向那幾個F市人，低沈的聲音飽含感情，“但是現在，看看我們都在追求什麽？病人的數量，他們手裏的人民幣嗎？”

幾個外姓的幹部也低下頭去，汪菲菲本來寫個不停的筆，不知什麽時候也已經頓在那個標點，沒有動過。

君明啟滿意的看到大家的反應，繼續說，“思齊剛剛理出來的那些，我覺得有必要要改。即使改掉之後對我們的業績有影響，也只會是暫時的。我相信我們大家的實力，也相信患者自己的判斷力。”

“改很簡單，一句話的事。只是到時候沒病人來，又要拿我們開刀。”河南項目的李玉小聲嘀咕。

“這點大家放心，只要你們認真工作，我不會隨意拿你們說事。只不過，”君明啟看向陳軼和汪菲菲，“你們倆，要想辦法跟蹤改動後帶來的影響，看看可以從哪些方面補足。”

“好的。”兩人答應。

“總之，我希望大家以後的工作，是抱著做事業、而不是做業績的心態，踏踏實實的，為自己的目標而努力！”君明啟為他的演講劃下一個完美的句點。

會議結束。有人滿懷心事，有人躊躇滿志，當然也有人不以為然。但，總算是圓滿結束了啊……

看了看時間，已經中午了。肖思齊收拾好東西回到樓上，剛放下手中的物品，手機就開始輕震，打開一看，原來是君明軒發來的信息。

“下雪了！”

啊？真的嗎？肖思齊趕緊走到窗邊，撥開百葉窗向外面看去，真的耶！雪花不大，但是安逸飄落的樣子，讓人的心情一下子平靜下來。

“這是S市今年的第一場雪吧。”君明軒又發來一封信息。

“不是的哦，你回家過年那幾天，這邊也有下雪。”肖思齊很快回覆。

“真可惜，沒能跟你一起看到第一場雪。”

“沒關系啊，第二場雪也很美。”肖思齊微微一笑，再回。

“希望可以陪你看遍每一場雪。”

這是君明軒說過最接近情話的一句話了。肖思齊把它轉存到特別設定的收件箱，才回覆一個字：“笨！”

把百葉窗拉到窗戶的最上面，她靜靜的看著窗外飄落的白色雪花，什麽也不想，就這麽靜靜的看著，看著。

“思齊，昨天讓你打印的資料放哪兒了？”君明啟進來，打斷了她的發呆。

“啊？哦，在我這邊，我拿給你。”她走回座位，找出那一沓資料。

“下雪了啊。”君明啟也看到窗外的雪花了，從小長在南方的F市，他很少看到下雪。

“嗯，很漂亮吧？”肖思齊把資料遞給他。

“都3月了，居然還下雪。”淡淡的下了一個結論，接過資料，關門走人。

“……”肖思齊無語，不想理他，又到窗邊看了一會兒，才動身下樓吃午餐。

番茄集團總部所屬大廈的對面，有一個美食廣場。其中一家日式料理店，食物美味、價格公道，而且環境清幽。

君明啟和陳軼走進店裏，跟著服務員來到樓上的包廂。包廂是榻榻米結構，按照日本禮儀，應該脫鞋子進去並跪坐著用餐，但服務員只是盯著他們脫了鞋子，至於裏面吃飯的人要不要跪，就隨便他們自己的品位啦……

顯然，君明啟和陳軼並不是什麽日本通，他們能盤腿坐下，已經很上道了。

兩人點好菜，又要了些清酒，便讓服務員離開。陳軼率先打破沈默，說：“這裏環境還行。”

“講究還挺多。”君明啟笑說。這裏他不是第一次來，但每次都不很習慣。但公司附近，吃起來比較有檔次，而不必預約就能有包廂的，就只有這一家而已。誰讓他是臨時起意邀陳軼吃個便飯呢？

陳軼笑說，“下次我可以請你吃一些平民食物。”

君明啟笑回，“所謂的平民食物，是指拉面、火鍋、商務套餐之類的嗎？我平時就吃那個。”

兩人相視一笑，莫名多了一些親切感。

清酒來了，君明啟為陳軼和自己各斟一杯，敬道：“以後就拜托你多幫忙了。”

陳軼回敬，“應該的。”

幾杯酒下肚，君明啟開始嘆氣：“老劉這麽一走，對網絡部的影響恐怕是傷經動骨。”

他口中的老劉，就是之前的網絡部總監劉建民。

“恐怕是的。”陳軼也皺了皺眉頭。

劉建民管理網絡部的兩年時間，各家醫院網絡掛號的病人數量都有質的提升。但相對的，團隊裏的核心幹部也都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包括陳軼自己。他一走，必定會影響中層幹部的軍心，人才流失，是接下來必然會遇到的問題之一。

“如果是你，要怎麽樣，才能留住這群人呢？”君明啟把空掉的杯子再次斟滿，向對面的這個男人發問。

這個陳軼，是董事長交代他，必須要拉攏的人才。早在劉建民萌生去意的半年前，董事長就力排眾議，破天荒把最重要的上海項目，交給了這個外姓人負責。雖然只是網絡這一部分，卻也已經充分表明了董事長對這個年輕人的重視程度。

但再怎麽重視，讓他管理上海項目，在年會的時候安排他中頭獎這些，就已經是董事長的極限了。可以說是“吃一塹長一智”嗎？董事長曾經非常倚重劉建民，把網絡部交給他，不過看看才兩年，這位愛將就投向了對手陣營。董事長無意加價把那人留下，卻順勢把網絡部收回，交給了君家子侄。說到底，F市人，還是只能信任自家人啊！

陳軼陷入沈思，君明啟也不催他，徑自想著自己的小心思。

“錢、大獎、待遇什麽的，都是浮雲。”果然是做網絡的，一開口都是些新鮮名詞。不過這位倒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開走那部車不是偶然。

“那什麽才是重點呢？”君明啟在心中列出幾個選項，想看看眼前的青年才俊，究竟會選哪幾個？

“尊重、信任吧。”陳軼想了半天，然後給出答案，還笑出聲來。似乎他也為自己講出這樣四個字，而覺得有些可笑。

果然啊！一開口，要的就是F市人給不起的東西。君明啟頷首，舉杯：“明白了。我會盡力。”

陳軼也舉杯，與他的稍微碰了一下，便送入口中，一幹而盡。

3月裏、4月間，網路部果然很多人遞交了辭呈，但全部被君明啟壓下。

他私下找那些遞辭呈的幹部、員工們吃飯，了解辭職原因，收到的答覆，當然只有各種各樣的借口。不過他也不介意，因為找他們吃飯的目的，也不是真的為了收集借口，而只是想要告訴他們一段話。

而這段話，成功的留住了大部分想走的人。他們轉而表態說，會留下來試試看。

這段話的內容是：“現在經濟不景氣，出去未必很快就能找到合適的工作。而我現在剛剛接手網絡部，正是需要用人的時刻，不可能放你們這些人才走的。另外，我初來乍到，還沒有任何作為，你就急著辭職，這對我也不公平。”

讓我們來分析一下這段話。第一句，結合社會現狀，勾起辭職者心中對失業的恐慌；第二句，表明自己立場，剛剛接手新部門，大家都處於同一起跑線，只要肯努力，就有機會出頭；而第三句，就是有點傲嬌啦，結合他帥氣有型的外表，加上說話時稍稍註意語氣和聲調，基本秒殺了所有遞辭呈的女性員工。

告訴大家一個秘密，以上這三點，正是君明啟做出的要求。他交代肖思齊擬出一套話術，先恐嚇、再留人、最後套交情，他就拿著這套完美的話術分別與要走人的員工單獨對談，事實證明，效果都還不錯。

“又搞定一個。”周四午後，得意洋洋的君明啟回到辦公室，往座位裏一歪，就沖著對面的女孩獻寶。

“真是無恥。”肖思齊毫不掩飾她對他這種行為的唾棄，“就應該在辦公室裏面裝一些竊聽器和針孔攝像頭，讓樓下那些人看清你的真面目！”

想起第一次網絡部會議的那天，君明啟的一番感性演講曾騙得她心潮起伏、感動不已，肖思齊就不由得火大。原以為君明啟是心懷理想、有感而發，卻沒想到這位先生講話都是經過句句推敲，每個字的後面都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這叫策略……”君明啟不同意她的說辭，還交代說，“你應該好好向我學習。”

“我才不要學這些歪門邪道。”肖思齊不屑的說。

“想要成為一個成功的管理者，厚黑學是第一門要精通的技能。”君明啟循循善誘。

“我看你的確蠻精通的。”臉皮厚、心腸黑！肖思齊在心裏補充。

君明啟當然聽出她的未竟之意，卻不以為然，還故作高深的評價：“你不夠成熟，還有待磨練。”

“就你成熟！”

自從上次肖思齊對他的新發型發表反對評論之後，君明啟就有意無意的拓寬了他們可以聊天的範圍。可惜男的腹黑、女的毒舌，每次對話都不怎麽溫馨，而是你來我往、針鋒相對，事實上，幾乎可以形容為相看兩厭了。

不過當然，也只是“幾乎”而已。女生是不是厭棄男生是不太清楚，不過君明啟，卻還蠻欣賞這位思齊同學發火起來的樣子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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