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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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瞳踏進屋子的瞬間, 整個屋子便如同魔方一般,被.操縱者悄無聲息地轉動了方向——原本應該踏在空地上的腳,一腳踩上了天花板, 簡瞳被擠在兩具骸骨之間, 身體緊貼著軟組織已經半液化的腐肉,散落在地上的屍液和腐肉帶來了腳下黏膩的觸感, 撲鼻的惡臭熏得他眉頭緊鎖……

更糟糕的是,在他視線不及的黑暗之中,傳來了某種輕微的、窸窣的摩擦聲, 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逐漸覆蘇。

很快,身陷屍群之中的簡瞳意識到, 自己似乎仍是“萬眾”矚目的焦點——即便雙腿被長釘牢牢釘在了天花板上,屍體們仍然盡可能地轉動身體, 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侵入者。

將簡瞳夾在中間的兩具腐屍,也轉動頭顱,用眼球腐爛掉落之後留下的洞對著簡瞳……即便簡瞳已經不再恐懼,這一幕仍令他感到不適。

簡瞳退後一步,避開了兩具腐屍的夾擊, 然後側身躲避,堪堪躲過了一只探向他的手,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接下來, 一雙雙腐爛程度各有不同的手朝他伸過來, 試圖抓住他。

這一幕簡直就像是喪屍圍城。

簡瞳眸光一閃,所有伸手抓撓的動作在他眼前無限放慢,他輕而易舉就能避開他們所有的攻擊,甚至還有餘力用目光一一掃過他們的臉頰, 察看那一張張熟悉或者陌生的臉。

他發現,被釘在天花板上的屍體似乎都是這數十年間被拖進鏡湖世界裏的人,因為他在屍堆裏看到了白屹峰,看到了柴秋穎,看到了他和聞硯今天才在外面遇見過的那個因為丈夫出軌被拖進來的女人。

簡瞳眉頭輕挑,似乎有些不解,但眼下似乎並不是思考的好時機。

因為雙腳被釘在了天花板上,屍群的攻擊範圍受到了極大的限制,不多時,簡瞳就找到了躲避攻擊的技巧,至此,那些伸向簡瞳的手臂再也不能對他造成任何威脅。

沒了威脅之後,簡瞳躲得就有些隨意了,全然不見平日裏的小心翼翼。他轉過身,嘗試從進入的門離開這裏,但他身後並沒有他記憶中的那扇門,對面也沒有,他找了一圈之後意識到,這個房間儼然成了一間密室。

簡瞳用目光一一掃過面前這一張張因為腐爛顯得猙獰恐怖的臉,心裏隱隱有了另一個猜想。

他想,眼前的這一切,恐怕只是個幻境。

有了這個思路之後,很多原本難以理解的事情突然就說得通了,就拿白屹峰來說,他已經在倉庫裏被打得魂飛魄散,不覆存在了,屍體卻還出現在這裏,對著簡瞳伸出罪惡之手……

更何況,簡瞳還看到了那個人,那個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當然,知道眼前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個幻境,和知道怎麽從這個幻境裏出去,是兩碼事。好在世間的幻境都有個共通之處,只要找到幻境的陣眼,就能破除幻境,離開這個困住他的地方。

——陣眼是整個幻境最為薄弱的地方,一般表現為幻境中最正常或者最不正常的某個人、物或者地方。

放眼望去,這間屋子裏除了屍體,什麽都沒有,換作是簡瞳,自然也會將陣眼藏在這屍群之中,但它究竟是哪一具?

簡瞳一一看過那些眼神空洞的臉,最終又一次將目光轉回到那個人身上。

他想,他找到了。

被釘在這裏的屍體,都是在這個鏡湖世界裏存在著或者消亡的人,但那個人不是——在十幾年前,簡瞳親自為他打開了通往現世的門,他已經安全地離開了鏡湖世界,屍體怎麽可能還留在這裏?

簡瞳避開襲來的手臂,緩緩朝那個人走去,在他面前站定時,簡瞳不由得回想起了那一天……

他親手把眼前這個人放走的那一天……

他還依稀記得,那天他心情很好。

對,他想起來了!他偷偷尾隨了聞硯數日,終於在那一天知道了聞硯的學校和班級——春夏小學,四年一班。

那時候,他甚至還不知道聞硯的名字,但知道了學校和班級,已經足夠他開心很久很久了。知道了這一點點對聞硯而言或者微不足道的訊息,就好像在這偌大的世界裏與聞硯建立起了聯系,所以,即便被人發現,被人堵在半路上哭哭啼啼地哀求,他愉快的心情也沒有打半點折扣。

當時,那個人跪在地上,向他哭求,想要回到心心念念的家人身邊。那個人說,他還有妻子和孩子,他們都在等著他回去……為了讓簡瞳心軟,那個人說了很多很多的話,但簡瞳沒過心也不在意,所以大部分內容都不太記得了。

直到那個人說,他是春夏小學的老師。

“是春夏小學嗎?”簡瞳突然問。

“是的,我是春夏小學的語文老師。”那個人雖然不明白簡瞳為什麽要那麽問,但還是照實答了。

簡瞳點了點頭,心裏想的卻是:他會是小哥哥的老師嗎?

如果眼前的這個人回不去的話,他的學生豈不是要換老師了?

萬一他是小哥哥的老師,萬一小哥哥很喜歡這個老師……

雖說簡瞳並不確定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聞硯的老師,但他剛剛知道了這所學校,就碰見了這所學校的老師,這種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的感覺,讓當時的簡瞳開心極了,他甚至破天荒地打開了鏡湖通往現世的路,放走了那個苦苦哀求的老師。

甚至在看著那個人義無反顧地踏上前往現世的道路時,簡瞳還在想,他總有一天也是要去上那個學校的,總不好,人還沒去就讓學校損失一名老師吧!

當然,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連同那個老師一並被簡瞳拋在了腦後。

簡瞳甚至是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才知道,那個男人名叫張和中,是數十年來唯一一個逃離了鏡湖世界的人。

是被他簡瞳親手放出去的唯一一個人。

張和中既然被放了出去,脫離了這個世界,那麽他就絕對不可能還出現在這間屋子裏——他就是這個幻境最大的BUG。

簡瞳停在“張和中”面前,定定地打量了他一會兒,又問了一遍:“這麽做有意思嗎?”

簡瞳話音剛落,“張和中”空洞的眼睛裏突然有了神采:“沒有意思嗎?”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瞳的主人似笑非笑地盯著簡瞳,下一秒,簡瞳面前的屍堆幻象驟然消失,沒有任何陳設的空曠房間裏,只剩下了簡瞳以及那個和他用著同一張臉的鏡湖的意志。

鏡湖的意志勾起嘴角,笑得肆意極了:“我看你裝白蓮花裝得挺開心的,還以為你樂在其中。”明明是與簡瞳一樣的臉,但他眼角那一抹微微的紅,平白為他增添了幾分艷色。

“你到底想幹什麽?”在屍堆裏都游刃有餘的簡瞳,自打鏡湖的意志現身起,便肉眼可見地緊張了起來。

“你在怕我?”鏡湖的意志註意到了簡瞳的緊張,“你竟然怕我?你也太可笑了吧!”他繞著簡瞳走了一圈,笑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你就是個膽小的懦夫,無能的廢物……”

簡瞳沒有搭腔。

鏡湖的意志在他面前站定:“你不否認嗎?還是你自己也覺得自己就是個膽小鬼,是個廢物?”

簡瞳冷冷地說:“我是不是那樣的人我心裏清楚。”

“不會吧?”鏡湖的意志嗤笑一聲,“你不會真的以為你披了一張人皮,就可以做人了吧?”

簡瞳眉頭一皺,剛打算出聲,卻沒快過鏡湖的意志,只聽他說:“你不要告訴我,你已經忘記了自己是什麽東西……”

簡瞳像是被戳中痛處一般暴怒起來:“住口!”

“你是這鏡湖之中晦暗叢生的汙濁,你的本質和你向往的幹凈美好沒有一點關系,”鏡湖的意志露出了一抹殘忍至極的笑,“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汙濁的東西,所有見不了光的惡毒骯臟共同構成了你,湖底的淤泥都比你幹凈……這樣的你,竟然還有臉去接近他?你配嗎?!”

簡瞳低喝一聲,舉起拳頭朝著鏡湖的意志狠狠地揍了過去,後者猝不及防,被一拳正中面部,而後暴怒而起:“我說錯了嗎?哪句話說錯了?”

“不,”瞬息間,鏡湖的意志又恢覆了平和,他揉了揉被擊中的部位,笑著說,“我沒有說錯,正因為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你才會惱羞成怒。”

簡瞳咬了咬牙:“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說著,再一次向鏡湖的意志攻去,企圖用拳頭讓他閉嘴。

“真的嗎?”有了防備的鏡湖的意志輕而易舉地躲開了簡瞳的攻擊,驚奇道,“你要真不知道,為什麽還來見我?”

簡瞳說:“我不是來見你的,我只是來給我哥哥拿點藥。”

“哥哥?叫得可真親切啊,也不想想你配嗎?”鏡湖的意志信步朝著簡瞳走來,堪堪停在了簡瞳面前,一把握住了簡瞳揮向他的拳頭,他探身過來,湊在簡瞳的耳畔輕聲說道,“你敢不敢告訴他你究竟是什麽東西?你看他還會不會把你當弟弟?”

“你到底想幹什麽?!”簡瞳低聲呵斥道。

鏡湖的意志一把推開簡瞳,被激怒一般,神色冷漠地看著簡瞳:“這個問題問得好,我也想知道,你究竟想幹什麽?”

簡瞳剛想動,就被鏡湖的意志呵斥住:“別動,我不想跟你動手,我沒有自虐的毛病。”他頓了頓,“你不會真的天真到以為自己可以在這裏打敗我吧?”

簡瞳:“……”

鏡湖的意志輕聲問:“其實,你已經想起來了對吧?”

簡瞳沒有接話,鏡湖的意志似乎也不是很在乎他接不接茬,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只要你看到我的臉,你就會想起你是誰,所以你才會那麽恐懼。否則你為什麽寧願遭遇那些你最為恐懼的生物也不願意看我的臉?”鏡湖的意志頓了頓,“可這也是你的臉啊,你為什麽那麽嫌棄它?”

“你閉嘴。”簡瞳大聲地打斷了他。

再次被呵斥,鏡湖的意志也不惱,他漫不經心地說:“好啊,你不願意聽的話,我可以去講給你的心上人聽。我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他,你到底是什麽東西,告訴他你是如何機關算盡才接近了他……”

看著簡瞳驟然間變得驚慌的神色,鏡湖的意志說得更起勁了:“我要告訴他,你對著鏡子練習了多少次才把笑容調到他最喜歡的弧度,你的性格、你的喜好都是為他量身打造的,他所知的那個你根本不是你,你陰暗汙濁,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喜歡你,就連你自己都不喜歡你自己,不是嗎?”

“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簡瞳,他看著面前的鏡湖的意志,痛恨自己此刻的無能無力,他只能控訴他,“你為什麽非要破壞這一切,我明明只差一點……只差一點我就可以得到他了,他已經在考慮接受我了,你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出來破壞這一切!”

“那你為什麽要拋棄我?”鏡湖的意志笑得沒心沒肺,“你真以為你能擺脫得了我嗎?”

鏡湖的意志緩緩地走向簡瞳,無視他的抗拒,將他抱進懷中,輕柔得如同對待自己的戀人一般:“為什麽那麽抗拒我?我明明就是你啊……”

簡瞳將下巴擱在鏡湖的意志的肩膀上,無助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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