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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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後,梅珞想起還未曾同王尚儀當面告辭,便想再去尚儀局一趟,順帶著也給玉箏捎幾本書回來,只是今日的天不大好,太陽被遮在雲層裏,東南邊的烏雲正緩緩地蔓過來。

她擡頭又看了看天色,覺得一時半會還落下不雨,又考量到錦華宮到尚儀局不是太遠,便匆匆地出門去了,也沒讓人跟著。

王尚儀乃是宮裏的老人了,最是惦記的就是尚儀這個位子,早先還有些提防梅珞仗著家勢踩到她的頭上,如今聽聞這個後輩要去錦華宮中當差,心中自然是歡喜的,連帶說話也格外的慈眉善目,好好囑咐了一通,無非是全心全力伺候主子之類。

梅珞只有耐心地一一應了這才退出屋來,又找到林月兒,請她幫自己拿幾本書回錦華宮去。

趙珊瑚看到她來尚儀局,十分高興,忙將手上的東西交給一個女史,就急急地湊了上來,“司籍過來了。”

梅珞笑笑,“我哪還是你們的司籍,日後可別這樣稱呼了,若是叫新來的司籍聽了,只怕心裏會不痛快呢。”

“新司籍才不會計較這個呢。”趙珊瑚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將整個臉湊了上來,“約摸著林典籍要頂您的缺兒了。”

林月兒正從裏面拿了書出來,恰巧聽到這話,少不得啐她一口,“偏你有這許多消息,倘若傳出去,外頭的人又要編排我了。”

“好了,我再不亂說就是。”趙珊瑚巴巴地看著梅珞,“難得回來,不如多坐坐。”

梅珞擡頭看看天色,搖搖頭,“這天要不好了,改日再聚罷,左右都在宮裏。”

正說話,有女史過來找趙珊瑚,趙珊瑚也只得跟著去了。

這下正好,梅珞看了林月兒一眼,“有件事,我倒想問問你,卻不知你可清楚不?”

等梅珞從尚儀局出來,早先蜷居在東南角的烏雲已經擴到了頭頂上,她將書拿好,加快步子朝錦華宮裏去。眼看著要到了,可半路卻又碰上了人。

看到來人,梅珞真不知道該哭還是改笑了,這大約就是常說的冤家路窄陰魂不散了,好在對方也在匆匆趕路,她趕緊退到一邊行禮,“奴婢叩見錦妃娘娘。”

廖錦詩早就看出是她,聞言便停住了腳下的步子,笑道:“竟是梅司籍呢,不對,如今已經攀到高枝兒,不做司籍了。”

這話表明了還在計較上次拒絕給她當差的事情,梅珞心裏清楚,面上卻只能裝糊塗,“承蒙皇後娘娘不嫌棄奴婢。”

廖錦詩從鼻腔裏輕輕“哼”了一聲,剛想說什麽,雨珠就落了下來,她也跟著笑了,“幾次三番的遇上,也是我和梅司籍有緣呢,既如此,那就再一起走一段罷,也好陪本宮說說話。”

豆大的雨珠落下來,砸在地上,濺出一小朵花來,片刻功夫石板路就整個濕漉漉的了,梅珞本想借皇後娘娘的名頭將這事給擋了,又覺不妥,只得皺著眉應了一聲“是”。

早有宮人撐著傘過來,幫錦妃娘娘遮雨,只是可憐了梅珞,只能跟著漫步雨中,偏偏這錦妃娘娘人家走起路來一搖三擺,真真的是不能更婀娜多姿了……

入秋後的雨砸在身上,滲透一層層的綢錦料子,涼氣也跟著鉆了進來,梅珞兩手握拳,還是沒有控制住,打了個哆嗦,可脊背依舊挺直,註視著前面白茫茫的雨簾。她開始在心裏琢磨,或許收網的時候加把力,把前面這位捎帶著也給辦了?

廖錦詩哪裏曉得她怎麽想的,此刻正被秋雨磅礴的氣勢所感染,沈浸在折磨人的愉悅裏。

好不容易,終於到了榮欣宮的大門口,錦妃娘娘轉過頭來,神情甚悅,“多虧了梅司籍陪著本宮,不然這麽長一段路走下來多無趣啊。”

梅珞的臉頰已經冰涼到僵硬了,費了很大力氣才掛上一個淺笑,道:“陪侍娘娘乃是奴婢的福分,若娘娘無事,奴婢先告退了。”

廖錦詩微不可見地點點頭,很是矜持,完了忽然想起什麽一樣,轉身吩咐旁邊的人:“去給梅司籍拿把傘。”

“多謝娘娘,左右已經濕了,就不老娘娘費心了。”梅珞說完福了一福,轉身又走進了雨簾裏。

難得秋雨下得這麽大,錦華宮的守門太監立在階上閑聊,遠遠地看見人影走過來,還以為是哪個宮裏跑腿來的,見來人沒有打傘也沒披雨布,微微有些詫異,等臨近了才看到是梅珞,立時一驚,忙撐開傘跑了過來,急急地道:“梅姑娘這是怎麽了?這麽大的雨,怎不去其他宮裏借把傘呢,這都濕成什麽樣兒了?”

盤好的發髻早被雨水沖散了,糊在額上臉上脖子上,梅珞擡手摸了一把眼睛,“無事的,別驚動裏面的人,擾了娘娘就不好了。”說罷接過雨傘,徑直朝青鸞殿後院去了。

伺候她的宮女綠棠和紅玉正一個勁地往外瞅,心裏想著梅珞必定是被大雨耽擱在哪處了,等看到她濕漉漉地出現在垂花門口,立時驚了,撤了快棉布巾子就沿著游廊跑了過來,“姑娘怎麽濕成這樣,著了涼可怎麽辦呢?”

梅珞將濕噠噠的書交給紅玉,接過巾子捂在臉上,將面上的雨水吸幹了,這才跟著往裏走。

綠棠忙去準備熱水,又從前殿喊了個丫鬟去煎姜湯。

紅玉扶著梅珞往正屋裏走,看著身後那一長串的水跡,總是不放心,“奴婢還是去回皇後娘娘,請娘娘給姑娘宣個太醫過來罷,您看您身上冰得一點熱氣都沒了。”

“哪有這麽嚴重,暖和暖和就好了。”梅珞也知道如今這個情形多半會病的,可要是真病倒了,那也不失為一個機會。

紅玉不好再說什麽,可看著她那蒼白冰冷的一張臉,心裏又不安得緊。

梅珞在熱水裏跑了一刻鐘,才漸漸回暖,手指頭才跟著靈活起來了,接過綠棠端來的姜湯,一口氣喝下去。

紅玉見她臉色慢慢恢覆過來,心中的石頭這才落了地,皇後娘娘親自囑咐她們要照顧好姑娘,若是有了什麽閃失,她們怎麽交代得過去呢?

等換上衣服梳洗好,已經是正午了,梅珞吃了點東西,就躺倒床上去了。

睡醒了,雨依舊很大,沒個停歇的勢頭,梅珞見時辰差不多了,就往前殿走去,果然,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太子和鳴玉公主就前後腳地到了。

梅珞問她們今日學了什麽,玉箏笑嘻嘻地說是書法,太子聞言臉色不大好。

這倒是出乎梅珞預料,本以為這兩個孩子書法應當早就啟蒙過了,玉箏在一邊好心解釋:“先生說弟弟的自太……不甚好看,於是今兒個就臨了半天的字。”

梅珞點頭,難怪太子的臉色不好,正想說點什麽,就看到外間的簾子被人掀開,皇上一腳跨了進來,屋裏三個人忙起身行禮。

“免禮。”皇上在一旁坐下,“今兒個學的是什麽?”

“父皇和梅姐姐問得一字不差呢。”玉箏笑嘻嘻的,又將方才回梅珞的話說了一遍。

這孩子先前的一句,弄得梅珞老大不自在,皇上倒是淡定得很,扭頭看著垂頭喪氣的太子,安慰道:“宇兒不急,玉箏比你大一歲,腕力比你好,稍等兩年,你手上力氣大了,持筆也就穩當了。”他說完見玉箏在邊上甚是得意,又說:“既然玉箏寫得好,那就寫兩個給朕瞧瞧,可是比上次進步了。”

小孩子最喜在父母跟前爭個表現,玉箏欣然點頭,拾筆在硯裏蘸了蘸,在紙上寫下十二個字:日出天而耀景,露下地而騰文。

梅珞在一邊看著,小孩子的字還說不上什麽風骨,端正流暢倒是真的,若是能尋個名師交到,來日定能寫出一手好行草出來。

皇上看了也在邊上不住點頭。

玉箏臉上雖帶著得意之色,卻是孩子的爭強好勝,單純得很。她看往旁邊看了一眼,忽然道:“還未曾見過梅姐姐的字呢,梅姐姐的字定然十分好看。”

皇上聞言也點頭附和,對她道:“梅姑娘也寫兩個字給這丫頭瞧瞧罷。”

見推不過去,梅珞便低頭應了一聲“是”,又想起方才玉箏那句話是出自江淹的《別賦》,在心中略一思量,就提筆寫下了《別賦》中的首句: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她選這一句本是有心的,可對方卻沒什麽回應,倒是玉箏在一邊讚嘆:”梅姐姐果然寫得一手好字。“

皇上的目光落在兩行字上,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才也跟著點頭,卻不評內容,只說:“這手行書甚好,骨氣深穩,飄逸雋永,深得智永禪師筆法的精妙。”

在成為梅珞之前,敏容擅長正楷,是跟著厲老先生學的,練的是虞體,講究用筆圓潤,結構疏朗,氣韻秀健。可怕進宮後被人對照筆跡,她又開始練習智永禪師的行書,在梅府沒日沒夜地練。

不過她這兩行字本來別有深意,卻被人不重不輕地給擋了回來,看樣子,非得是等到明兒個了。

入夜,梅珞便覺得自己身上不大好了,本打算喊紅玉她們,可後來一想,就將話給壓了下去,又昏昏沈沈地睡了。

紅玉、綠棠守在外面,哪裏知道屋裏的情形,直到天亮了進裏間去喊人,這才發現屋裏的人病了,趕緊去前面回皇後娘娘請太醫。

淋雨太久,昨夜裏就發起了燒,連著燒了一夜,就是誰也受不住的,梅珞是真的病了,卻並沒有外人看上去的那般嚴重。至少不像太醫說的那樣發燒昏睡,屋子裏的人進進出出她都知道,甚至連皇後在床前的那一聲嘆息都清清楚楚。

柳皇後嘆口氣,吩咐屋裏的人:“小心守著,若是醒了,告知本宮。”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梅珞至始至終都沒有睜開眼,可後面躺著躺著就真的睡過去了,直到再次被說話聲吵醒,隔著紗帳,她看到明黃的身影走了進來,趕緊閉上了眼。

皇後娘娘跟在那人身後,低聲道:“太醫說燒退了就無礙了。”

梅珞就聽到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朝著床這邊過來了,然後額頭就被人覆住了,大約是還在發燒的原因,她覺得那手有些清涼。

作者有話要說: 某岡現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們:

皇上就是承澤……

頂鍋蓋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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