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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他忽然將話頓住了,敏容也正看著他,此時見了那一縷血跡,立馬就慌了,嘴裏一邊喊著“來人,請太醫,請太醫”,一邊拿了帕子顫抖著去擦他的嘴角,可是擦幹了,又有新的血流出來……

她手上愈發的慌亂了,一疊聲的道:“承澤,我不是故意撞你的,不是有心的……”

承澤的身子從小榻上矮了下去,丫鬟見了這個情形,忙將主子扶到了床上。

她這才發現他的臉色十分不好,其實從剛剛在王府門口起,他已經是臉無血色了。

一串的太醫也跟著到了,他們疾步上前將人給團團圍住,片刻之後又低著頭退到床前跪下。

敏容被丫鬟扶著站在一邊,此時見他們黑壓壓地跪在地上,只覺得一股子寒氣從腳冰到了頭,整個人似支持不住這股子涼氣而有些搖搖欲墜了……

承澤舉起那只蒼白的手,在床沿上輕輕揮了揮,道:“不怪你們……你們出去罷。”他說完又扭過頭來看著容容,微微地招了招手。

那張床明明就在眼前,可敏容卻覺得距離自己好似千裏遠,她每朝前邁出一步,涼氣就浸入骨子半分,等她終於走道跟前,將那只手握住了,整個人都沒了力氣,撲通一聲跌坐在地上,哀求一樣低聲說:“承澤,你不會走對不對?你不要走好不好?娘親已經走了,你別丟下我……”

承澤安撫一樣地握了握她的手,“容容陪我說說話罷。”

她此刻哪裏還說得出話來,只是像抱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握住那只手,然後嗚咽著點頭,說“好。”

“前天我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只是放心不下你,我呈書給母後,求她在我去後放你出去,可她不允……”承澤說這話時微微撇著嘴角,有些不滿。

她跪在床前看著眼前的一張臉模糊在淚光裏,就好像眼睜睜地看著他禮自己遠去一樣。

承澤看著,又笑了,精神不錯的樣子,面上還帶些笑得意,“所以,昨日才帶你將王府逛了個大半,如此,等我……不在了,剩你一個人在王府裏,好歹能找到些往日的念想,也勉強算的上是個歸宿了,不至於走到哪裏都覺得陌生……只是東邊的秋楓園還沒領你去,眼下一園子的紅葉正好看。”

也許是已經從先前的驚慌中醒過來,她想起下午承澤曾讓人請她去東邊的秋楓園,於是眼淚終於湧了下來,“啪嗒啪嗒”地砸在她一雙手上,又從指縫間滑下去,濕了他的那只手。

敏容再也忍不住了,她異常乖巧地問:“承澤,我們明天去看好不好?明天一早就去?”

他卻沒有如往日那般應下來,而是說:“我昨日讓人移了兩棵梨樹過來,今日已親自種在秋楓園了,還置了架秋千,以後你就可以在春天看梨花,秋天吃梨了……厲老先生給你種了棵梨樹,便能……讓你心心念念這麽多年,我也巴望著你能記著我……”

他說這話時依舊用那雙帶著水汽的眸子看著她,是慣常用的可憐巴巴的神情,叫她期冀這也是如同往日一樣的惡作劇罷了,可終究不是了……

因為他說:“我去後,你若有什麽事,就去找臻宜……我今日跟她說過了,她和書遠自會幫你。”

敏容和著滿臉的鼻涕眼淚,一個勁的點點頭:“我知道,我記下了……”

“容容真好,可我卻沒福氣陪著容容到老。”承澤擡起另一只手,幫她擦掉腮邊一道淚痕,“你嫁過來不過二十天就……要怨就怨我,別在心裏苦了自己……”

敏容不停地搖頭,嗚嗚咽咽地說:“你別這麽說……嫁給你是我的福氣,只怪我的福澤不夠厚,留不住你……”

“你這麽說,我很歡喜……”

兩個月後,已經是冬月底了,昨日夜裏才下過一場雪,好在今晨一陣大風,將枝椏上的積雪給搖落了大半,敏容捧著手爐看著院子裏的紅梅樹,光禿禿的的枝椏上鼓著一個個的小花苞,偶有一兩處的花苞大了些,紅得有些紮眼,看樣子,再過個幾日就開得熱鬧了,只可惜想看白雪紅梅的人卻不在了……

她又呆楞楞地看了一會,這才轉身進屋,對守著烤爐的臻宜道:“城外皇陵旁有處庵堂,我想去。”

臻宜聽到這話,手中的暖爐差點掉下去砸在腳上,“嫂嫂,你的意思是?”

“如今承澤的喪事已經料理完了,我在這裏不過是守著青河王妃的稱號,還有這偌大一個宅子罷了。”

敏容慢慢地在旁邊坐下,看著眼前的炭爐,垂著眼瞼搖頭笑了笑,好似陷在回憶裏:“我未嫁進來前曾想,若是哪天他走了,我在這府裏就是最大的一個,誰也管不著我,我定要將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可如今,就算將這梁城攥在手裏,也不過是冷冰冰的磚,暖不了人心……”

臻宜也看著炭爐裏的火苗,沈思良久才擡起頭來:“關於身後事,哥哥交代安排最多的就是嫂嫂了,可安排了那麽多,卻沒有出家這一條的……”

敏容沒有說話,是啊,他早為她將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鋪得再好的路,一個人走,也會難過的……

臻宜看她不說話,就知道她心中主意已定,終究只能輕輕嘆口氣,“哥哥既已經交代過,我自會幫你向父皇母後說,只是他們多半不會同意。”

三日後,敏容正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著上面的一根枝椏,枝椏上顫巍巍地開著兩朵小花,是院子裏最早開的。

臻宜來了,面上無精打采的模樣,道:“我已將你想出家的事給母後說了,母後果真不同意的。”

敏容沈默地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又說:“一路過來凍著了罷?進屋去暖暖罷。”

臻宜垂頭喪氣地在後面跟著,眉眼間還帶著些許的憤憤不平,“本來是不同意的,可也不知怎麽了,父皇聽說了這件事後竟點頭答應了,說這樣也好……”

敏容擡頭看著枝上的梅花,說:“這顏色紅得真好。”

“就算哥哥沒有托付我,凡事我也會盡力幫你。”臻宜見她不懂,也跟著聽了下來,嘆一口,“只當你我熟識,我也要勸幾句,你實在無需出家,青燈古佛何必如此自苦?”

“那你看我現在又好到哪裏去?”

臻宜被她這句話給堵住了,又答不上來,半天才問:“你……孤單嗎?”

“這麽多人陪著,怎麽會孤單呢?”敏容搖搖頭,稍後又楞住了,小聲說,“不過有些寂寞罷了。”

正如這枝上的兩朵梅花,若是先開的那一朵落了,留下的那就形單影只了,即便滿樹花開到熱鬧,也與它不相幹,因為沒了最初陪著的那一朵……

所以,不論“孤”還是“單”,都是因為一個人,沒人陪著……

可是寂寞呢?寂寞是終於有了想要一起的人,可那人卻不在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可置信

如今已是二月了,敏容來凈月庵已有三個月了,庵中的日子清苦些,除了念課的功夫外,她也要跟著清掃庭院,縫補漿洗衣物,事事不勞人,慢慢的,她竟覺得十分知足且踏實。

皇上雖是同意她出家,可皇後娘娘卻堅持不肯,仍舊拿她當媳婦看待,望著她哪一日想開了重回王府去,是以不準庵堂給她落發,只許她帶發修行,曾經的身份在那裏擱著,到底是不由人的,得不了一個清靜。

正月十七先皇駕崩,說起來,這位老人家熬過了喪子之痛,熬過了三九寒冬,大約就耗盡了元氣,元宵剛過就撒手去了,敏容也被人接進宮裏去,以嫡長媳的身份哭了一遭……

兩日前,臻宜倒是讓人送來了一封書信,說是新皇即位,循著祖例該是大赦天下的,但如今且在為先皇守喪,是以要拖些時日,等道大赦的時候,那修璋自會無事的。

這是半年來,敏容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如今爹爹且有姨娘照看著,她唯一牽掛的就是修璋了,好在不久他就可以回來了。

夜色入暮,落日餘暉在天際處拖開一片艷麗紅霞,遙遙望去像是在遠山之間散開了一匹艷紅的錦緞。

風過樹梢,簌簌作響,敏容掌了燈坐在窗前翻看一本《阿含暮》,最是初春乍暖還寒的時候,涼意瑟瑟透入衣襟之間。不知是坐了多久,只覺得雙腿已有些凍得發麻,擡頭透窗望出去已是墨色一般的夜。

林中小徑忽的亮起一小撮兒紅光,繼而漸行漸近。風一吹,那若有若無的腳步聲便被吹得飄入敏容的耳中。腳步停在門口,紅光晃了晃,驀地滅了,只聽見“吱呀——”一聲,門板被人推開來。

有夜風灌入室中,在狹小的空間裏橫沖直撞起來,桌上燈盞火苗搖搖晃晃幾欲熄滅,卻終究是未能熄滅。

門口,那人收手摘去覆在頭上的鬥篷,青絲散下,露出她那如花笑靨:“姐姐。”

敏容怔一怔,這一怔是因她覺得眼前的這位姑娘不該出現在此處,不論是身份而言,還是時間而言,她都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地方。發怔之間,門口的那姑娘已自顧自的踱了進來,闔上板門,搓了搓手:“這裏可比城中冷了許多,一路過來真是凍壞我了。”

說完,她還提過桌上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敏容怔怔的看著她做完所有動作,才反應過來此時此刻應當給她行個禮,忙的站起來同她行禮道:“不知太妃娘娘深夜來此,未能遠迎,還望......”

未說完,便被敏彤扶了一把。

燭火晃了晃,驚起墻上燈影微曳,敏彤笑道:“不用行禮了,姐姐。”

敏容垂首道:“該行的禮數還是得......”

敏彤松了手,偏過頭去看著她,頰側梨渦深深,襯著那張臉越發艷麗:“我說過不用行禮了,姐姐。”眉眼彎彎,一如兒時的天真無邪,嗔怪道:“姐姐怎就不聽人勸呢?我怎麽能讓將死的人給我行禮呢?你行了,我也受不住啊,會折壽的。”

敏容又是一怔,方才那話聽的真切,的的確確是“將死的人”,可擡眼看去,眼前這個曾經同自己玩玩鬧鬧著過了十餘年的妹妹依舊笑的天真單純,好似方才那幾個迸濺著惡意的字眼並不是她說出來的。敏容行了一半的禮就此停住,立也不是,屈膝也不是,一時之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燈花炸裂,發出嗶啵聲響,敏彤轉過頭去看著如豆燈火,嘴角略仰:“這兒雖說冷了些,卻也是個難得的清凈地兒,姐姐在這裏住的可習慣?”

用的是姐妹寒暄的語調。

敏容默了默,方才那四個字還縈繞在心頭,此刻委實不知該說什麽好。

未聽見答聲,敏彤便納罕的回過頭來,清亮明眸之中浮現疑惑之色:“姐姐怎麽不理我......”頓一頓,擡手覆上額角,恍然道:“哦,姐姐你是不是被我剛剛的話嚇到了?”眉眼彎彎,露出一個極大的,安靜的,溫柔的笑容:“姐姐不要怕嘛......”

她笑著握住敏容的手,纖細好看的手指緩緩拂過敏容的腕間,略涼的溫度像蛇一般的纏繞上來。

她就這樣子看著敏容,好看的一張臉令人無端端的想起吐著芯子的毒蛇:“不會很痛苦的,一會兒就過去了。”

像是有春雷在身後炸開,驚出一身冷汗來,敏容只覺得全身的血在這瞬間全部都流逝而去,一雙手抑制不住的有些發抖起來,聲音卻是強裝出來的鎮定:“你,你胡說什麽!你今晚是不是喝醉了?還是夢魘了?”

敏容笑的愈發艷麗,目光落在敏容的臉上:“這張臉就是好看,不虧我從小到大喜歡了十幾年,姐姐該謝我的,不曉得有多少人受不得紅顏遲暮的悲涼呢,姐姐如今正好可以免去這份悲涼。”

許是被驚得過了頭,敏容這才想起問,“你怎麽來了?”

“我想當面跟你說說話啊。”敏彤笑吟吟地看著她,搽了胭脂的唇上映著燭光,尤其的紅,也尤其的亮,“所以,就趕來見你最後一面了。”

“你真是來殺我的?”

“不過在這之前,我們姐妹還是說說話罷。”敏彤周身都散發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愉悅,“你知道你娘是怎麽死的麽?”

這個時候她怎麽會問這個問題?敏容剛想張口說是病重不治,就被她截去了話頭。

敏彤微微擡著下巴,用一種十分自得的神情看著,連說話的語調都上揚著,“因為回府省親的那天,也就是為厲老頭哭喪的那天,我告訴你那個病秧子娘親,說她的爹死了,又說眼見著青河王也不行了,只怕她的女兒要守寡,她就喘不上氣來了……然後我就想幫幫她,於是又告訴她,她那個寶貝兒子已經被流放到邊地去了,誰知道能撐多久呢,也許一年,也許一個月,或者死在路上也說不定……你也知道的,她的兩大死穴一個是老爹,另一個就是骨肉了,所以就沒受住,咽氣了……”

若說先前的是驚嚇,敏容此刻則是滿臉驚恐,不可置信地問:“你故意的?”

“誰說不是呢?我也是好心,想著你們如此辛苦地瞞著她一個病人,著實不應該的。”她看到敏容的額頭越蹙越緊,嘴角便越發的上揚,“對了,你知道修璋為何會被發配邊地?本來先帝想看在你我的面上保下他的,是我哭著去找先帝,說不能因私情廢了祖宗法度,然後先帝還特地褒獎了我一通呢。”

先前的不可置信頓時煙消雲散,若是到了此刻還汀步明白這話中的意思,敏容就當真是白活這許多年了,她看著眼前這張笑靨如花的臉,只覺得分外妖異和可怖。

“怎麽,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了?你怎麽不問我原因呢,是了,你這人向來如此,不喜歡追本溯源。”敏彤用一雙漂亮的杏核眼看著她,面上的神情格外的慈悲,“那我這個做妹妹的就幫你追溯一番?謝敏容,你也知道罷,在我之前,娘親生下一個兒子,也就是謝府的長子,可是後來,卻在四歲那年因病夭折,你說好好一個人怎就會夭折呢?所以你娘是清白的麽?”

敏容沒有心情去探究娘親的清白,只是感嘆眼前這人平日裏擺著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裝可憐,可心機卻深到如此地步!她心中又是震驚又是憤恨,終於忍不住了,厲聲問:“所以,你就憑著自己的猜測,害死了我娘親?!”

“我就是猜測,那又如何?”敏彤終於換下那張笑吟吟的臉,一雙狠厲的眸子悠悠地打了個轉,臉上的神情嘲諷得厲害,“若她不死,我娘又如何扶正呢?這兩年來,我那麽努力地扶植廖家,可廖家起來了,我娘依舊是個如夫人罷了,而我終究是個庶女。”

“就因為如此,你就痛下殺手?娘親一直將你視如己出啊!”

“視如己出?”敏彤“噗嗤”一聲笑出來,好似聽到了極大的笑話,“那三年前的春天選秀時,怎麽讓我頂替你?好好的,你怎麽就會一場風寒病入膏肓?她若當真將我視如己出,便不會把我送去伺候一個糟老頭子!”

她說這話時,臉上再沒有一絲笑,只是眼睛裏怨毒得厲害,片刻之後神色又淡然下來,恢覆先前單純良善的模樣, “所以啊,在青河王病重的時候,我就去央了先帝,求他給你賜婚。既然我已經委身給一個白發蒼蒼滿臉皺紋的半死人,那我可不能讓你痛快!可是上次回府,卻見他對你那麽好,我心裏就帶了點氣,於是就去找你娘了,不過好在青河王最後還是死了,並且死在了先帝的前頭。”

那場婚事竟是由她而起?!這是敏容萬萬沒想到的,如今聽她這麽說,不覺有些呆楞了,又想起外公的事情,便問:“厲家的事是你做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廖家已被扶植起來了,我的外祖父可也不差呢。”敏彤一臉無所謂地看了她一眼,“說起來好笑,我們姐妹如今都成了寡婦呢,可是你看看自己如今這個形容,讓你活著,我都覺得丟臉!”

“果真是來殺我的。”敏容淡淡地道,卻是用肯定的語氣,“你倒是教我死了個明白。”

“你這是謝我麽?大可不必。”敏彤側身走了一步,腰肢輕擺,說不出的婀娜,“你該恨我的。”

“我是恨你啊,恨不得拿刀將你斬成一段一段。”敏容死死地盯著她,“可是你來告訴我這些,不就是想看我如何發瘋麽?我為何要如你的意?”

“你!”敏彤扭過頭來,惡狠狠地看著她,須臾又笑了,“你倒是聰明,連你娘都比不過,你不知道吧,當日她咽氣的時候,兩只眼睛瞪得老大,真真是死不瞑目呢。”

敏容笑笑:“哪又如何?娘親臨死都是厲家嫡女,謝府夫人。不是你這個半路子變嫡出的庶女比得上的!再者,即便是我死了,好歹還有承澤在下面等我,他可沒有三宮六院,也不是糟老頭子。”

“謝敏容!”敏彤喝了一聲,“你也就只能在死前耍耍嘴皮子罷了!”

“我是耍嘴皮子,可又有哪一句是說錯的?你一生算盡機關,所求不過都是我丟下不要的,又有什麽好得意?!”

謝敏彤看她一眼,怒氣沖沖地轉身出門,喝道:“放火!燒得連鬼都認不出她!”

史載,淳通十三年二月二十二,京外西山下林中起火,殃及凈月庵,青河王妃浴火而卒。新帝聞之甚慟,以愧對皇兄青河王,親斂其骸骨,與青河王同葬。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晚上更的,可是斷網了,我又笨得倒不到手機上,所以剛才看到手機上有wifi了,趕緊爬起來了,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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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司籍

新月懸在天上,清晰地勾出半彎皎潔的影子,夜色並不濃,何況是宮裏的夜色,因為但凡有窗有門有廊檐的地方都透著亮光,或者是屋裏的燈光洩了出去,或者是燈籠正亮……

是啊,皇宮的富麗堂皇向來不分白天晚上。

就著燈光,梅珞將明日該送到各宮各殿的經籍、圖書、筆劄、幾案又過了一遍,她看得分外仔細,生怕有什麽差池,一遍過完,也沒發現不妥之處,這才放下手,往外走,對跟著的林典籍和趙掌籍道:“再過一個時辰,若各宮無事,你們也早點歇息。”

林月兒和趙珊瑚低頭稱是。

趙珊瑚一上鎖一邊說,“司籍您可真細致,日日都要先將東西看一遍才能安心。”

梅珞轉過身來,看著她落了鎖收好鑰匙,才轉身邁開步子:“在宮裏當差就是侍奉主子,伺候得好是本分,若是伺候得不好,給主子添了堵那就是天大的過錯了,自要格外盡心些,。”

林月兒親自挑了燈籠走在前面,聽到這話,微微嘆息一聲,“司籍說的是。”

下了臺階右轉便是個拱門,她們將梅珞送到這裏,便頓住了,梅珞接過林月兒手上的燈籠,穿過跨院往後去了。

剩下的二人去東廂房喝茶去了,趙珊瑚扭頭看了一眼梅珞離開的方向,道:“這位梅司籍真是個謹慎人兒,若是你我也便罷了,她可是梅府的千金,縱使犯點錯,只怕皇後娘娘都要給三分薄面的。”

林月兒關上門坐下,這才道:“後宮裏的事多,向來高處不勝寒,她入宮四個月便從女史升到了掌籍,不知被多少眼睛盯著呢,就算是芝麻大的過失,穿來穿去也能傳成了彌天大錯,唉……”

趙珊瑚卻不讚同:“梅司籍升得快,還不是因為宮裏老人走得多,你看如今……”

林月兒將倒好的茶送到她手上,便阻了她說下去的勢頭,然後淡淡地道:“如今人手不足,你我做事更當仔細些。”

雅嬋和靈娟看到梅珞回來,忙迎了上來,見她臉上有倦容,忙道:“司籍受累了,我們去打水來。”

梅珞點點頭,去自己屋裏坐下,活絡了兩下肩膀,這才覺得脊背松快些,如今宮中的人手不足,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勉強能夠應付,說起來,這都是因為今春皇帝的一道旨意。

淳通十三年三月初九,新帝下旨,為給先帝守孝,願齋戒三年,五年之內不選秀女,凡適嫁之女子皆可婚配,至於後宮宮女和女官,雙十年紀以上都可請旨離開。

後宮中的女人除了妃嬪以外,就只剩下兩種:無家可歸的窮苦姑娘,和對皇帝有想法的女人。而新皇的旨意一下,這齋戒三年可是不得了,真真是坑苦了那些對皇上朝思暮想的人,可是她們又沒有勇氣拿三年青春賭一顆帝王心,最後只能埋葬掉那份幻想,帶著遺憾離開。

只是這次走的全是二十歲以上的女子,多半都算是宮中的老人了,宮裏的人一下子就不夠用了。

梅珞正是在此時被父親梅丞相送進宮的,起初只是尚儀局司籍司的一名女史,因為腦筋還算好用,這才被王尚儀一路提拔上來的,誠然,這個提拔是因為司籍司無人的形勢,可也是鑒於梅家的家勢。

梅珞將頭上的華盛取下來,又去了珠釵和耳墜子,這才覺得頭上輕省些,雅嬋推開門,靈娟就端著熱水進來了。

她們看梅珞已經去了釵環,忙將帕子在水裏浸濕了,又拿手絞幹,這才遞過來。

梅珞剛將帕子接過來,就聽到前面一陣吵鬧聲,兩個丫鬟趕緊禁了聲,可梅珞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什麽,想到前面林月兒和趙珊瑚尚守在前面,便也沒當回事。

果然沒多久,嘈雜聲就停下來了,梅珞想起現在不過戌時五刻,終究是不放心,便打發了雅嬋去前面看看。

沒多久,那丫頭就回來了,方才來鬧的是含瑤殿明貴人宮中的宮人,來人說是今早送過去的紙紮中竟夾了兩張草紙,明貴人方才練字正巧看見,便讓人過來問問。

然後就帶走了林月兒。

這位含瑤殿的主乃是個正五品的貴人,且是所有貴人中唯一被賜了字的,免不得要被眾人高看一眼,平日裏對筆墨也有些研究,只是性子傲一些。又聽聞她昨日去求見皇上被拒,吃飯的功夫這事就傳遍了後宮。

梅珞聽完了前因後果,忙對雅嬋說:“你先給把釵環戴上。”

靈娟在一邊撇撇嘴,“司籍,林典籍已經去了,您何苦還要跑一趟,這麽老遠的路?”

梅珞側著臉照鏡子,正往耳朵上掛墜子,聽她這麽問,只是笑笑,就起了身。

等她趕到前面,趙珊瑚還站在院子裏,看到她忙提著裙擺迎了過來,焦急道:“司籍,林典籍被帶走了,可這事兒本來怨我。”

“我知道了,莫慌。”梅珞見她安靜了,這才繼續,“這事不好驚動王尚儀,還是我過去看看罷。”

其實她這話沒說完,大家都知道明貴人昨日才折了臉面,這兩天氣不順,來尚儀局抓人多少帶了找出氣筒的意思,可如今去的只是個典籍,只怕她會覺得司籍司不將她放在眼裏,可這種小事確實到不了驚動尚儀的程度。

這是上門賠罪的事情,不好帶太多人,梅珞索性自己提個燈籠就去了,到了含瑤殿跟守門的公公說了一聲,沒多久,就被請了進去。

梅珞被帶進去後,只從眼角裏掃到林月兒正被兩個公公給架著,便趕緊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低首垂眉道:“司籍司梅珞給貴人娘娘請安。”

“起吧。”明貴人說話的聲音透著些慵懶,見她起身,又問:“梅司籍是到我這兒要人來了。”

“娘娘說笑了。”梅珞趕緊屈了屈膝,垂首道:“宮裏素傳娘娘蕙心紈質,您傳林典籍過來訓話,那是她的造化。只是司籍司的人出了錯,娘娘不追究,是娘娘體恤我們這些個做奴婢的,可奴婢心中實在不安,便過來請罪了,若是能聆聽道娘娘的教誨,那也是奴婢的福氣。”

座上的明貴人輕輕冷哼了一聲,道:“梅司籍不必在我跟前兜圈子,也不必給我戴高帽,有話直說就是。”

“是。”梅珞還保持著屈膝的姿勢,“奴婢過來,一為給貴人娘娘請安,二為請罪,司籍司的人出了錯,那便是奴婢的錯。”

“梅司籍既然如此說,我也不好徇私。”明貴人掃了一眼後面的那個典籍,做出犯愁的樣子,沈吟片刻,“如此,便照例罰俸三個月罷,只是再不許出這樣的差錯,我這含瑤殿的紙紮筆墨就拜托梅司籍了。”

“奴婢稍後就去尚宮局將此事說明領罰,日後含瑤殿的東西,奴婢會親自送來。”梅珞低頭說完了,又加了句:“謝貴人娘娘寬宥。”

等出了含瑤殿,又走了一段,梅珞才問林月兒:“沒有受刑罷?”

林月兒搖搖頭,“好在司籍到的及時,不過如此以來,就連累司籍了。”

“無礙的,好在貴人娘娘仁慈,不過是罰俸罷了,強過受皮肉之苦。”梅珞見她依舊低著頭,便又加了一句,“若過意不去,等我俸銀不夠,你借我些就是。”

林月兒也忍不住笑了,“司籍才是說笑,您豈會少我這幾兩銀子?”

“既然知道,便不用過意不去了。”梅珞說完走了兩步,又嘆了口氣,“如今才覺得有個好家勢真是件幸事。”

這是實話,林月兒也跟著在旁邊點頭,若方才梅珞不過來,她是免不了一番皮肉之苦的;若梅珞不是梅家嫡女,只怕兩人都免不了一頓皮肉之苦。

趙珊瑚正打著燈籠站在尚儀局的大門口,瞅見她們回來,幾個碎步到了跟前:“你們無事罷?都怪我,今早去含瑤殿時該再查看一番的,不然也不會出了這種事。”

梅珞道:“草紙夾在宣紙裏面的,也不好看出來,日後再仔細些就是了。”

林月兒也安慰她,又說今夜多虧了梅司籍,趙珊瑚聽完了事情經過,免不得又要道一番謝的。

時辰不早了,三人就一起回了後面歇息。

洗過腳後,安心躺在床上,梅珞微微吐出一口氣,好在這事順利,不然又要尋個別的計策了。

她早就就看出林月兒是個膽大心細的姑娘,外表沈穩,實則機敏得很。梅珞剛進宮不久,不好與其他人走得太近,梅家向來不插手後宮的事情,後宮也沒有梅家的人,一切只能靠自己,而林月兒便是她第一個看上要拉攏的人。

所以,她瞅準了明貴人昨日被拒的時機,今晨一早將那草紙放進了宣紙裏。她之所以沒有直接放在林月兒的宣紙裏,一是怕她心細看出來;二是也想看看林月兒有沒有擔當,她比趙珊瑚高一品,掌籍犯的錯,她擔不擔皆可,只看她如何選了。

雖說單憑這小恩小惠不一定可以拉攏到她,但是卻讓她看清了一件事,那就是背靠梅家這棵大樹好乘涼,她是個聰明的姑娘,自然明白以後該怎麽做。

想到這裏,梅珞終於閉上眼,朝裏翻了個身。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開始,刷劇情~!

哈哈~!

☆、情是人非

雖說已經入了七月,可中午的太陽依舊是有些毒辣的,梅珞低頭看身後的影子,有些往東偏了,此時各宮各殿的主子們該正在歇午覺了,她也就回了後院,本想趁這功夫小憩片刻,又想起前兩日才繡了一半的帕子,便從籮筐裏將花繃子給取了出來。

刺繡是個功夫活,繡起來也就忘了時辰,眼看著要完工了,就聽到外間門上傳來“篤—篤—篤—”三生輕且緩的敲門聲,想是下面的人來找了,她便頓住手擡頭道了聲:“進吧。”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卻是趙珊瑚攜著林月兒進來了,她們找到這裏來,多不是為了公事,果然,趙珊瑚笑吟吟地道:“剛剛聽聞司籍沒有歇午,便邀著趙典籍過來了,沒擾到司籍罷?”

梅珞也沒有喊雅嬋、靈娟伺候,伸手從茶盤裏拿出兩個杯子,倒了茶,說:“我正悶著呢,可巧你倆就過來了。”

趙珊瑚看到桌上的籮筐便知道她在刺繡,隨手將花繃子撿了起來,看了兩眼,嘖嘖稱奇:“只見過司籍寫的字,不想您的女紅也做得這樣好,紅梅顏色重,是以少見人繡在帕子上,可您這兩朵紅梅給簇白的帕子一襯,紅得真是嬌艷,怎不多繡兩朵呢?”

梅珞笑笑:“我不擅針線功夫,只這兩朵就繡了許多日。”

林月兒接過花繃子看了看,也跟著道:“針腳細密也就罷了,難得是均勻,這帕子的邊縫得這樣好,司籍卻說不擅針線功夫,那您可曾見過比您縫得更好的?”

見過的,那人曾給她補過扯破的裙子,縫過的地方卻看都看不出來,梅珞在心裏想,不過面上卻是隨意一笑,“不過是慢工出細活罷了。”

眼瞅著時辰也差不多了,梅珞便起身,同她們二人朝前面去了,果然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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