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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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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林媛臉色白了, 她緊緊抿著唇:“老師真的沒有對我做什麽……”

劉江波按住她的肩膀,語重心長道:“說你傻,你還不信。現在的形勢你還不明白?有人已經把這件事捅出去了, 都捅到我這裏來了!政教處、甚至領導監察部門都有可能下來查這件事!你還覺得這件事和你沒關系?”

“可是……”

“沒什麽好可是的!”劉江波用那雙略油滑的長眼睛狠狠地盯著她, “你聽清楚了,現在你自保還來得及,要是等上面下來人查這件事,你覺得張庭山,沈堯, 甚至他們背後那位大人物,你覺得他們會輕易放過你嗎?你一個小丫頭片子, 整死你還不容易?”

林媛慌了, 她蒼白著臉色,眼淚從紅腫的眼眶又一次湧出來:“真的不是我誣陷的……老師、真的不是我!我真的不知道是誰!劉老師我,我怎麽辦……”

劉江波勾了勾嘴角, 又重新端出平日裏那種“平易近人”的架子來,那雙長眼裏很有幾分高高在上胸有成竹的油腔滑調, 他坐直身子,從身邊的抽屜裏取出一個不透明的塑膠袋, 這袋子裏封著的似乎是小件的衣物,旁邊塞著幾張疊著的打印紙。

劉江波:“你什麽都不用做,證據呢,你也不用擔心, 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他把袋子輕飄飄地落在林媛膝頭,居高臨下地笑了:“你只要去報警,把這些材料交給他們,老師會給你安排地方躲一陣子, 後面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等事情結束,你回來接著讀你的書,上你的學,該你的各種獎金少不了你的份。至於你家裏的困難嘛……老師會給你想辦法,你只要把這些東西交出去,你家裏的事情自然也就能解決。”

林媛呆滯地坐在原地,懷裏的東西她碰都不敢碰一下,好像那上面長滿毒刺。

“老師……”她終於顫抖著嘴唇說,“這是誣告,是要、要坐牢的……”

“誣告?”劉江波好像沒心思再和她周旋下去,他冷冷地看著林媛:“是又怎麽樣?告不贏,就一口咬定是感情問題不就行了,師生戀,現在不是很流行嗎?嗯?”說著,劉江波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臉頰,林媛像是炸了毛的小動物,尖叫了一聲躲開了,慌張而驚恐地看著劉江波。

劉江波笑了:“別鬧了。你忘了你的獎是怎麽得來的了?忘了你家裏的困難?想想你媽媽,再想想你能不能承擔的起被強制退學以後的後果。我不再多說了,或者你選擇自己主動退學,我幫你把事情按下來,或者你選擇考慮我的建議,主動承擔。”

林媛不住地打顫。

“好了。去做吧,你也沒別的路可選。”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像是在哄孩子睡覺:“我這是在幫你,也只有我能幫你,你不信我,那你還想信誰?別忘了你做過什麽……”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往往輕的比一句話還淡。

劉江波的辦公室門開了,林媛背著包從裏面出來,迎面撞上了來交作業的班委,班長是個有點矮胖的男生,班裏都知道他暗戀林媛,一下迎面撞見他的女神紅腫著眼睛,在樓道飄著像個幽魂,班長一驚攔住了她:“林媛?怎麽了?你出什麽事了?”

林媛一擡頭,慌張地擦了擦臉頰的淚痕,連忙遮掩:“沒事,我沒事。剛剛和我媽,我媽打電話來著。”

“啊……”班長躊躇著不知道該說什麽,“阿姨的病……我也聽說了,要是需要錢,我可以借給你一些,我平時做兼職家教也賺了不少,你要是需要我也——誒?林媛!林媛!”

林媛沒等聽完班長的話就拐彎下樓了。

“……今天怎麽了這是……”班長撓撓頭,不小心瞥見她沒蓋好的包裏露出一點黑色塑料袋的邊緣,他眨了眨眼,不明所以,轉身去交作業了。

張庭山在自己辦公室裏畫的昏天黑地的。最近求他的畫的人太多了,以前門可羅雀,現在說門庭若市都是輕的,屋裏像春運似的一波一波的來人,不光是來求畫和求合作的,還有各種視頻平臺的合作商,甚至還有各種代言的廣告商,最離譜的是一個油頭粉面的矮個子男人,夾著油乎乎的公文包瞇縫著眼不聲不響地觀賞了張庭山的許多畫稿,行家裏手似的端詳的非常仔細,最後才說自己是土雞蛋的經銷商,想找張庭山做個代言,順便給他們的地區旅游做做宣傳。

更離譜的是,張庭山最終在無數幾乎要接近天價的廣告費中,還真的選了這個土雞蛋代言。甚至還給他們山村畫了山水畫。

就在用一身滑稽的黑西裝和紅領帶別扭地拍完廣告後,張庭山才知道他的寶貝學生這幾天沒來學校也不接電話是因為他跳樓了。

聽到消息張庭山差點沒當場撅過去,他反應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小兔崽子怎麽敢幹這種事情!”說完就夾著包穿著那身滑稽的衣服頭也不回地沖出去,去推他停在門口的破自行車了。

然而沈堯在病房躺了幾天,紮針換藥,疼得他一個小少爺天天忍眼淚,幾乎見人就嚶嚶嚶,一口一個“護士姐姐”的叫著,我見猶憐的小模樣騙過了全病區的護士,所有的護士姐姐幾乎都想慕名來參觀一下這個住在高級病房卻因為跳樓受傷的小帥哥。這裏面聽著就像有故事。

老許天天帶著外賣和各種吃食來給沈堯開小竈,都是奉了“聖旨”的,他可不敢怠慢。

沈堯又想吃這個又想吃那個,吃了甜的還想吃鹹的,弄得老許總是跑前跑後,伺候少爺,但往往到最後吃完沈堯也不知道滿意了沒,總是不甚高興地撅撅嘴,躺下也不理他,好像還是不滿意。

真摸不透這少爺現在什麽脾氣。

直到傅明衍帶著秘書來看沈堯,沈堯連食堂毫無油水的湯面都吃的津津有味。

傅明衍看他吃的毫無形象,左手又包著不方便,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他嘴角的湯漬,卻被沈堯一口咬住了手指。

傅明衍和他對視著。沈堯毫無退讓的意思。

老許見狀,拍了拍秘書的肩,把他叫出去了。臨走還不忘帶上病房門。

“松口。多久沒吃肉了?”傅明衍還有玩笑的心思,沈堯哼了一聲,撒開了牙口,繼續吃自己的面。

“我讓老許給你買飯,他就給你買這些?”傅明衍把紙巾扔到垃圾桶裏。

“可不是,他什麽都不給我吃,就是他最過分。”沈堯憤憤地喝了一口湯,眼角瞥到傅明衍的視線,又抿了抿唇,改口道:“……被醫生發現了,罵了一頓,不讓我吃別的……”

“聽醫生的。”傅明衍拿過一個橘子,竟然開始剝了起來。沈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手,傅明衍卻像是沒註意他的目光,依舊剝著手裏的橘子。

沈堯總覺得自己是不是魔怔了。看傅明衍那雙手剝橘子,竟然也像是在寬衣解帶一般,他扒開橘子韌軟的果皮,露出橘子瓣的果肉,沈堯竟然“咕咚”一聲咽了一口唾液。

聲音有點大,已經到了難以忽略的程度。沈堯自己也楞住了。

傅明衍似乎笑了一下,伸手掰了一瓣,把橘子瓣挨住他的唇瓣。

“……”沈堯動了動嘴唇,張嘴說話:“我還不知道甜不……甜……”他含混地被塞入了這瓣橘子。果然挺甜的。

沈堯低著頭,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吃著,又不說話了。耳垂紅紅的,像是個大姑娘。

傅明衍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沈堯一個激靈,捂住耳朵不讓他摸。但臉卻控制不住的紅了。

“怎麽?以前不是很喜歡嗎?”

“誰很……”沈堯忽然意識到傅明衍的視線,擡頭呆呆地看著他,不由自主的舔了舔油光水亮的嘴唇。

不會吧,傅明衍的眼神……他應該不會意會錯的。可是……就這傅明衍也親的下去?

沈堯看著傅明衍,有些緊張。

傅明衍輕輕一笑,低聲道:“最近好點了?”

沈堯點點頭。

“外面的消息也看了?高海告訴你了嗎?”傅明衍摩挲著沈堯的下巴,距離倒是沒接近多少,但眼神已經很明顯了,沈堯臉頰滾燙,大白天的病房,陽光照滿,可傅明衍的眼神那麽深,讓他不由自主地就想自投羅網。

“看了……肯定是你叫人辦的……”沈堯的氣息在他和傅明衍之間徘徊,暧昧的電流順著脊柱竄上來,很快就讓渾身的傷口都有些麻木。

“一次公關而已,明方很擅長緊急公關,不會出事。”傅明衍說著,湊近他的鼻尖,呼吸和說話時的氣流在沈堯臉頰亂竄,沈堯更是把持不住心猿意馬起來。

“嗯……但那個黃建怎麽辦,他好像……”沈堯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傅明衍顯然不會治徐信的罪。即使這次事情極有可能就是他一手策劃的。

沈堯微微斂眸,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傅明衍卻說:“已經處理了。你一直想開個畫展,資格已經辦下來了,等你出院就行。不過,還是有期限的,你要努力。”

傅明衍的視線還在他唇前游離,沈堯都快忍不住主動貼上去了,可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

他很清楚,傅明衍給他的這個畫展這麽快就辦下來,或許就相當於一筆“封口費”。

就算他知道是徐信在背後搞鬼,就算他真的有證據,他也不能捅刀子。徐信是頂梁柱,不能倒,他出了事,錢從哪裏賺。傅明衍可是商人。

可這筆封口費,沈堯卻不能放手。

這不就是他一直渴望的嗎?

他還猶豫什麽?

猶豫。可猶豫這種情緒,產生的時候就已經身在其中無法自拔了,根本無力掙紮。

算了。沈堯咬咬牙,還是先親一口的好。親完再說。

沈堯定了定神,伸手撫上傅明衍的脖頸一側,手指輕輕上下撩撥,傅明衍眼神暗了下去,沈堯輕輕一笑,眼看順理成章——病房門“嘭”一聲被人撞開。

沈堯一把就把傅明衍推開了。

然後慌亂地在小桌上摸索著被他不知道丟到哪裏的勺子。

傅明衍扶住床頭櫃,這才沒摔下去。

看到來人,他很快調整了笑:“張庭山,張老師。你來的正是時候。”

沈堯被嗆了一口,慌亂地看了一眼傅明衍,又看了一眼剛進來的老師。

“老、老師,坐!坐!那兒有椅子!是、是啊,你來的正好,傅叔叔也是來看望我的,給我提了吃的,這不是還有橘子,好吃,特別好吃,哈哈哈……”沈堯說著把桌上剩下的橘子囫圇掰成幾瓣,合著就塞進嘴裏。

張庭山目光銳利地在傅明衍和沈堯之間循環了幾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了。

“你們爺兒倆這是?促膝長談?”張庭山審視了一下沈堯,沈堯低著頭不敢看他,張庭山坐下了。

“該談的已經談完了。”

張庭山沒說話,又看向沈堯。

沈堯慌亂地笑著:“老師,你怎麽有空過來,我這都是小傷,不小心……嗷——!”

張庭山聞言瞇了瞇眼,一把就抓住了他纏著紗布的胳膊,沈堯眼淚立刻充滿眼眶,委屈地看著他。

“不小心?你再撒謊?”張庭山怒目,沈堯趕緊閉嘴,低著頭又悄悄看了一遍張庭山今天的裝束,突然“噗嗤”一聲笑了,道:“老師,你今天,穿的這是什麽?”

“要你管。這是拍廣告的衣服,他們找我做一個什麽代言……”張庭山摸了摸下巴,似乎不好意思起來。

“代言什麽?”沈堯來勁了。

“土雞蛋。”張庭山扯了扯衣服,很有些驕傲。

沈堯傻了,瞪著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土雞蛋怎麽了!人家是旅游村,找我宣傳風景區的,土雞蛋只是特產,況且確實挺好吃……”張庭山想上手拍拍沈堯的腦袋瓜,卻發現他頭上也纏著紗布,臉色逐漸暗淡了下來,收回了手。

“……你這些傷,到底是怎麽弄的?”很奇怪,張庭山說這話問的是沈堯,眼睛卻瞄向了傅明衍。

沈堯頭皮一緊,趕緊把他的視線拖回到自己身上,答道:“是我——不小心從樓梯上掉下去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張庭山審視了一下他,卻又莫名其妙看向傅明衍。

傅明衍倒沒什麽,反而暧昧地看了看沈堯,笑了一下。

這一笑很是暧昧,那一瞬間從他眼裏沈堯看出了很多異樣的東西,這一點點晦暗不明的態度簡直像是熱湧的溫水一一舔舐過他的傷口,像是忽然把他扒光褪毛丟在大庭廣眾之下。沈堯緊張地吞咽了一下,頭皮發麻,臉蛋發燙。

別吧,張庭山別是發現了他和傅明衍的關系吧。

不要吧,傅明衍別是想現在告訴張庭山他倆的關系吧。

張庭山那麽老派,或許能接受沈堯因為家族聯姻嫁給傅明衍,但卻怎麽都不可能接受他父母雙亡還跟傅明衍廝混在一起——沈堯在老師面前可一直是光風霽月心懷朗朗乾坤的人啊。

沈堯無意識地抓緊了被子,正在這時,傅明衍卻擡了擡手,把沈堯額頭前的頭發捋向後面,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耳廓。只是一點點,沈堯卻覺得自己冷汗熱汗一齊都下來了。

“頭發亂了,睡相不好,剛睡醒。”傅明衍似乎是對張庭山說的。

沈堯趕緊接過:“是啊,老師,剛睡醒,我這不是剛吃上飯嘛。醫院的飯還不錯!要不您也嘗嘗!”說著他就吃了一大口,味同嚼蠟地囫圇吞了。

張庭山瞪了他一眼,雖說對他都現在這樣了還能耍寶有些無奈的寵溺,神色裏卻還是有幾分擔心:“好了,沒人跟你搶,你自己吃。”

他伸出大手隔著被子捋了捋沈堯的小腿骨,簡直像是對待一個嬰兒,“出了事也不知道跟我說,這麽長時間,不告訴我,還撒謊,還讓同學幫著你撒謊……沒跟院裏告你的狀你就求著我吧!臭小子……”

沈堯“嘿嘿”一笑,仔細察言觀色著張庭山的反應,卻看不出他有什麽異常。剛剛一直在有意無意地看傅明衍,現在卻又不看了,似乎從沒懷疑過的一臉坦蕩,沈堯心裏七上八下。這事遲早他會知道,可怎麽說他和傅明衍的關系,沈堯卻還沒想好。

說聯姻,張庭山就會勸他趁早離婚,沈堯無法拒絕這個建議,當下卻又不情願;可要說因為感情……沈堯卻也不知道怎麽說得出口。

連勉強算是“藝術知己”、“君子之交”的張庭山都知道傅明衍絕不是什麽好東西,沈堯又何嘗不知道,可他現在又該怎麽向張庭山說出“愛”亦或是“喜歡”這種話呢。

張庭山不會理解,連沈堯自己也不理解。

傅明衍站起身,似乎是要走了的樣子:“下午還有些事要辦。好好吃飯。”他伸手摸了摸沈堯的發頂,沈堯下意識地乖乖低頭,像只貓兒似的哼唧了一聲,卻又迅速止住,臉色微紅。不敢擡頭。

“對了,”他站在門口,停下腳步,“學校方面最近有人聯系我,想通過我找張老師買幾幅大作,不知道你還有些畫廢的稿嗎?”

傅明衍笑得很是商人化。

張庭山橫著眉毛:“我的畫沒有畫廢的!怎麽會賣給別人廢稿!”顯然氣得不輕。

傅明衍倒是不在意:“隨便什麽尺寸,一幅三十萬,這是對方出的價。現在的你,隨手塗鴉都能賣出天價了。”傅明衍似笑非笑,不知道在暗示什麽,說完看了一眼沈堯,笑了笑,推門走了。

張庭山哼了一口氣:“我才不圖那點錢!我要錢有什麽用,一個糟老頭子,買個金棺材也用不了那麽些個,讓他們收著畫,當祖宗供著就好了!”

“老師……”沈堯無奈地笑:“這是說氣話,你是有這個本事拿這些錢的,你下那些功夫,難道不值錢嗎?他們買的是你的青春,買的是你的天賦和時間,這有什麽大不了的,給你就拿著唄,又不是乞討……”

沈堯說著低頭用嘴巴銜了一瓣橘子一仰頭吃了進去——差點嗆死住。

張庭山氣得沒話說,還只能給他拍拍後背順氣。

“你知道什麽!”

“咳……咳咳!匹夫無罪……懷、懷璧其罪,老師,傅叔叔是提醒你小心呢。”沈堯終於順過氣來,癱在靠背上。

張庭山正要罵他,聽見這句忽然一楞。

“什麽意思?”

沈堯似乎很虛弱的樣子,剛剛嗆了一下好像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他虛虛地說:“老師,你就是太單純。嫉妒啊,你分文沒有的時候,有人笑你窮書生,現在你發達了,自然就有人恨你拿的多,這不是很簡單嗎。”

“……放屁,你個毛孩子說誰單純呢?”

話雖這麽說,可張庭山表情卻滯了滯。

“……不管這些,你好好休息,我這就回學校了,下午還得帶學生,晚上我再來看你——好好呆著,別亂折騰!”張庭山點了點他的挺秀的鼻尖,警告道。

沈堯終於松了一口氣躺進了被窩裏。怎麽一個兩個,都這麽說他,好像他們不看著的時候自己真的會纏著繃帶偷溜出去蹦迪似的。

沈堯閉上眼之前忽然註意到桌上有一張紙巾,似乎寫了字。

他努力地自己爬起來夠到了那張紙,卻見那上面寫著:“堯堯很乖”。

……很顯然,是傅明衍的字,遒勁又內斂,又像是在宣示某種主權。

屋裏沒人,沈堯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臉紅和哼唧了。

……

經傅明衍“善意的提醒”後,張庭山本就很少在人前露臉的時候更少了,他推了所有采訪和來客,搬出了原來的破屋子,暫時住在靠近學校大門的那幢廢棄保安樓裏,別說晚上,就是白天也少有一個鬼影,終於才勉強擺脫了騷擾。

不過這裏夏天還好,敞著門還算涼爽,恐怕到了冬天這連窗戶都有些晃悠的破房是可以直接當做冰箱的。

張庭山吃苦慣了,倒是不在意這些,只要有畫架和畫材,他是不會在意自己是睡在席夢思上還是九塊九包郵的草席上的。他保持低調,卻也沒出什麽事,他甚至覺得傅明衍杞人憂天了。

很快,沈堯就出院了,他年輕,傷口好的也挺快,很快就又生龍活虎起來,最後甚至被傅明衍撞見他手上纏著繃帶還靠在病房門上撩比他大一輪的護士姐姐的尊容。終於松口肯放他出“監獄”。

沈堯這次“出獄”決定“好好做人”,不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什麽傅漸雲啊高海啊徐信啊,統統拉黑屏蔽一條龍——他要專心準備畫展的畫了。

沈堯之前確實已經畫完了本該在畫展上展出的畫,但現在看來,他卻並不滿意,這些日子他有了新的想法,想畫一個從沒挑戰過的主題。離定好的日期沒有幾天了,沈堯必須趕著死線畫完這些畫,所以他直接租了一間小畫室,打地鋪睡在裏面,準備通宵達旦地作畫,這次他的靈感似乎源源不斷,很久很久沒有這樣過了,自從沈堯大致學成以後。

沈堯很興奮,興奮到都沒有回過傅家,見一次傅明衍。

而傅明衍也沒找過他,可能也有事情要忙吧,現在是電影上映前最後的準備期,忙也是應該的。想到這些沈堯便心安理得地不聞不問,一頭鉆進自己的世界裏不眠不休通宵達旦地趕畫稿了。

但是鬼迷心竅地,沈堯把傅明衍寫在紙巾上的“堯堯很乖”這樣高明又拙劣的情話一直小心翼翼地裝在上衣口袋裏。時不時拿出來看一看,蓋在臉上聞一聞,好像上面殘存的油墨味還留有傅明衍的感覺似的,那種被熏香侵染了的氣味,剛聞的時候有些清苦,靠進他懷裏的時候卻是香的。

如果,沈堯看著那四個字想,如果這次畫展成功了,他有了名氣,就,就試著問一次傅明衍,問他對自己是什麽感情,或許呢,或許傅明衍會抱住他,說什麽“堯堯啊,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愛你”之類的情話,啊,想想是傅明衍說這樣的話,沈堯渾身都要軟了,他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思春的姑娘,在地鋪上連滾了十幾個滾。

可是,這樣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幾乎是零吧。

沈堯平靜下來,靜靜地看著天花板。

傅明衍不會對他說愛,他要是真的問出那樣的問題,傅明衍更大的可能是付之一笑,或許再好一點,會按倒他然後上他。

這才是傅明衍,商人只講交易,不談感情。

沈堯又拎起那張紙巾,已經軟得不像話了,他小心地疊起來收好,很久很久都躺在原地,似乎睡了一覺那麽久,一睜眼天都黑了,他這才續上嘆的那口氣。

為什麽他偏偏中了招。不是說藝術家都是渣男嗎?怎麽他就這麽倒黴,碰上了傅明衍。

徐信那種看起來就二百五的傻子愛傅明衍愛得要死要活也就算了,怎麽連他現在也都神思不屬起來。明明傅明衍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沈堯擡眼看了看日期,竟然已經是最後一天了,而他這張畫還有尾沒收,一天時間都未必夠用,沈堯“騰”一下坐起來,撲到畫架前就開始到處摸畫筆,卻不小心摸到了扔在一旁的手機,指紋解鎖,畫面亮了起來,屏幕上是高海非要和他拿著烤串合影的照片,背景是徐影帝半翻白眼的傻表情,高海很喜歡這張照片,非要搶著給沈堯設置成了桌面壁紙。沈堯一臉不情願,高海笑得像個二百五。

微信的消息非常幹凈,連一個紅點都沒有,安靜的像是此刻的這間畫室。

沈堯忽然坐好,點開消息,想要加回之前拉黑的高海。雖然這小子經常說些智商下線的傻話,但沈堯還是很在意這個哥們兒的。

沒想到高海通過申請的速度非常快,就像是守在手機前等著他加回自己一樣,頁面剛一跳轉高海的語音就發了過來,沈堯先見之明地把手機放遠了一些,這才點開聽。

“狗沈堯!你拉黑我!你現在加我做什麽!良心被狗吃了嗎!”

“打不死你。”

“你給我等著,發個定位過來,我馬上過去揍你!”

沈堯笑了起來,聽到高海這種生龍活虎“熱情洋溢”的“問候”沈堯忽然放松下來,心情竟然好了很多。

高海罵完了,忽然又開始打字。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鄭重的。”

沈堯好奇地看著。

“或許應該當面說的,但是白鷺她說你最近在忙,讓我別叫你。”

不知為什麽,沈堯忽然有了一點預感,或者說,一點敏感的情緒作祟,他發了一句:“什麽事?”

“我和她要結婚了。”

很奇怪,本來應該高興的,可沈堯心裏卻忽然沈了一下。

“很意外吧,我也沒想到我家裏人還挺支持的,我哥也沒打斷我的腿,真是太好了……/流淚”

你哥真該早就打斷你的腿的……

“白鷺竟然願意娶我!她是不是瘋了!你說是吧!”

娶你這著實是有點瘋。

“我們就差官宣了,上次的風波鬧得那麽不好,還害得你……”

“算了我知道你不想聽我說這些,那我就不謝你了!”

“我結婚你可不能再拉黑我了,我們的婚禮準備挑一個海島去辦,我哥說我竟然也有人要,直接送我了一架直升機!”

“而且,白鷺竟然會開直升機!”

“你一定要坐,和我一塊坐直升機飛到島上,你可要當我的伴郎啊!”

沈堯笑了,他都能想象到高海打這些字的時候眉飛色舞的神情,或許正依偎在白總的懷裏……畫面似乎有些不對,但氣氛總歸是柔和的,甜蜜的。

一對新婚的夫妻,他們當然會說一些肉麻的情話,經過一些小別扭,最後結合,這樣的婚姻就像最後在畫上點高光一樣,直接註入靈魂,而且都是激動鄭重甚至還想要看吉時的。

可他身在一段莫名其妙的婚姻裏,卻又莫名其妙地喜歡上那個人,最後還莫名其妙地註定得不到什麽好結果。

高海對白鷺是執念,他都能得到,可自己總以為比高海要聰明一百倍,但他卻得不到想要的,甚至連說都不敢說出口。

怎麽會搞成這樣……?

沈堯苦笑了一下,按住語音,提了一口氣,輕快地說道:“喔喔!你行啊!這次可得狠狠宰你一次了!恭喜啊!”

“咻”地一聲,語音發了出去。

沈堯站在屋子中央,像只淋濕的鳥。

突然,他聽見窗外有雨的聲音,盛夏的暴雨突然就這麽猝不及防地降了下來。

沈堯怔楞在原地,此刻他忽然很想見一面傅明衍,哪怕什麽也不說,哪怕就是抓住他的衣服,接吻也好,怎麽樣都好,他可以折磨自己,可以讓自己說任何羞恥的話,什麽他都願意做,只要,只要見一面……

沈堯扔下畫筆,推開門,赤腳就跑了出去,一頭鉆進了暴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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