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萌芽

關燈
車裏亮著燈, 顯然就是在等人的。

沈堯腿上像是灌了鉛,他覺得自己走不動了。而且這種感覺竟然很神奇地似曾相識起來,沈堯不由得懷疑人生, 懷疑傅明衍是不是真的和自己八字相克, 生來就是折磨自己來的。

“……好吧,既然你有人接了,那我也只好自己回去了。下次再見,你有我的聯系方式。”傅漸雲走了。

只有沈堯還在原地站著,不知道是不是要把自己站成一塊石頭。

還是“望夫石”。但這個“望”不是溫情脈脈, 而是帶著心虛害怕的。

老許從後視鏡看他都能在原地紮十幾分鐘了,只好無奈地下車請他:“……少爺, 夜風涼, 怪冷的,上車吧?”

沈堯緩緩地轉動視線看著他:“……傅、傅叔叔讓你在這兒……?”

“別問了,少爺。你真是。”老許十分無奈, 但也無法,只好把嚇呆了的“皇後娘娘”饞上“鳳鸞春恩車”, 關上車門,這才算松一口氣。

好歹不會棄車而逃, 讓他受了責罵。

沈堯坐在座位上,不知道是等待宣判,還是在思考一會兒怎麽狡辯,只是低著頭, 看著自己的手指,把手指翻得能飛花摘葉。

拍賣會很快散場,車門悶悶地響了一聲,沈堯猛地一抖。

傅明衍先是朝裏看著沈堯, 沈堯擡頭看著他,顯然是有些慌亂。

“少爺,你可真能給我闖禍。”傅明衍說完,坐進車裏。

老許關上車門,憐憫地看了一眼沈堯。

這少爺今晚怕是要完蛋。

“傅叔叔。”沈堯咽了一口唾沫,勉強擡眼看著傅明衍。

“嗯。”傅明衍應了一聲,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的解釋。

沈堯當然知道傅明衍在等一個解釋,但他哪還有狡辯的餘地。

如果他今天沒有巧合地領到那個白色的面具,或許還有得回旋,他可是戴著那個……等等!

沈堯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臉——他好像犯了致命的錯誤。他到現在還沒摘掉那個面具!

傅明衍在他摸到面具之前就抓住了他的手腕,沈堯感覺自己腕骨微微有些刺痛。

“你是不是很喜歡挑戰我的底線。”傅明衍說出的話語氣非常平靜,但他眼底暗潮洶湧,看得沈堯一陣陣心悸。

“我……我沒……”沈堯咬了咬下唇,“我逛畫展……”

“和傅漸雲一起?”傅明衍問。

“……”沈堯無話可說,他定定地看著傅明衍的眼睛,覺得頭皮發麻,但這次卻不全然是“害怕挨打”這麽簡單,還有一些其他的覆雜情緒,沈堯一時竟然也理不清楚,只覺得慌亂。

“我是不是警告過你離他遠點?”傅明衍擡起他的下巴,定定地盯著他:“你跟著我,是否覺得委屈?”

最後一句聲音低沈,幾乎是敲在沈堯心口,攫住他的心臟,沈堯下意識地搖頭。

“不覺得,為什麽不聽話?”傅明衍摩挲著他的下巴,指腹幾乎要擦上他的嘴唇。

“……我和他什麽都沒有……”沈堯情不自禁地攥住了手心,勉強道:“你……為什麽非要我全都聽你的?你就能保證你什麽都是對的嗎?”

“我不知道你的叛逆期來的這麽……晚。”傅明衍揉了揉眉心,猛地把沈堯拉起來面對面放在自己腿上,傅明衍接下來的動作讓沈堯有些不由自主地顫抖,但他也不敢反抗。

“……你今天、”沈堯紅著眼圈抓緊了傅明衍肩頭的衣服,勉強忍著自己對即將來臨的那一下的害怕,咬牙道:“就算是弄死我,我也不會什麽都聽你的——”

傅明衍按住他無用的掙紮,看了看他不屈又委屈的眼睛,聲音低沈地咬著他的耳垂:“你最好記住你的話。”

“我、我當然……我對神發誓,我跟傅漸雲什麽都沒有……嘶——”沈堯閉了嘴。

“鬼話連篇。”傅明衍撫過他的紅潤的嘴唇,幾近於深情地看著他,“你忘了當初是誰說要無條件聽我的話?總是這麽叛逆,”傅明衍的手掌帶著極大的力道捋過沈堯的脊梁,讓他不由自主地挺起腰,傅明衍這才繼續道:“渾身都是反骨。”

沈堯上氣不接下氣,但還能顧得上說話,聽到這句他忽然想到了那幅字,傅明衍十年前寫的字,“繼往開來”。

沈堯突然笑了出來,他抓著傅明衍胸口的衣服,滿腦門的汗卻還是笑出了聲:“……你,你還說我是一身反骨,你自己呢?我不信你沒有一點反骨就坐上了如今的位子。你比我,叛逆的多。”沈堯笑得張揚明媚,發絲被他額頭的汗打濕,被傅明衍的手順向腦後。

傅明衍按住他,穩了穩氣息,對老許道:“找個地方,停車。”

老許心領神會,很快開到了一處僻靜的林邊小路上,停車,下車,走遠幾百米。

傅明衍不知道沈堯哪裏來的勇氣笑得出來,但他還是在笑。

“……你不怕嗎?”傅明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按住他的肩膀。

沈堯看了他幾秒,竟然伸手抱住傅明衍的脖子,把自己整個人吊了起來,貼住傅明衍的胸口——那是一個主動的擁抱。

“我當然怕。但我更怕你總是讓我‘聽話’。”他在傅明衍耳邊說。

“我不讓你聽話才是害了你。”傅明衍摟緊他的腰,把他靠在座椅上,沈堯的袖扣直碰車頂,發出一陣陣的聲音,他在細碎的袖扣聲音裏反駁:“我……討厭你、這樣。”

傅明衍像是沒聽見,沈堯皙白的腳腕在漆黑的夜色中盈盈映著柔光,三更鼓響,露滴花開,他最終也沒能反抗出效果,反而丟盔卸甲,趴在傅明衍身上睡著了。

臨睡著前,他聽傅明衍在他耳邊說,喜歡畫展,可以給他開個人畫展,只要他不再惹事。

“不再惹事”。

沈堯在半夢半醒間還在呢喃這句話。

什麽是“惹事”?

如果他只會“惹事”呢?如果他生來就是在這世界上“惹事”的人呢?

傅明衍會不會終有一天把他丟出門外,像是丟一塊惹人嫌惡的垃圾。

沈堯不知道會不會有那麽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做沒做好準備。

但他覺得,有些挑戰必須要去做了。

如果他不做,這個世界上就沒人可以做了。

張庭山說,要敢愛敢恨,不能猶豫,不能有所顧忌,不能瞻前顧後,如果要成為旗幟,就要做好被折斷的覺悟。

沈堯在今晚之前還沒有做好。

但他現在做好了。

就在他看到了傅明衍那幅字之後。

“繼往開來”——傅明衍無疑是個成功者,他創造了無數神話,締造了無數娛樂的傳說,他是鮮明的商人,是冷血的商客,但他也在他那萬丈深淵裏藏著無底的熾熱,關於他的追求,關於他對電影與藝術的追求。

沈堯當然明白,他早就明白。

只是他一直不願意相信,因為傅明衍藏得太深了,他深沈地不像一個人,是人就該是會哭會笑會疼會跳的,可傅明衍不會。

他背後是商業帝國,是娛樂的大廈,是無數人殷殷切切的生活。

他早就把那些年少的幼稚埋在了深處,只有在某些瞬間才流露出那一點鮮為人知的端倪——比如看到沈堯的畫的時候。

又比如,聽到沈堯說“我討厭你這樣”的時候。

原來這個男人也不是鋼筋鐵骨,原來他也有情,有軟肋。

沈堯累極了,睡在他的胸口,聽著傅明衍有力的心跳,他覺得再沒有比這更安心的事情了。

但也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了。

回到學校,沈堯就開始著手畫一個他一直設想過的系列作品,當然,是偷偷地創作。

沈堯從前非常喜歡那些石像雕塑,覺得那些東西柔美,自然,帶著蓬勃的肉.欲和生命力,賦予了死物生命和靈魂,但他沒有學雕塑,只是會一點皮毛,他更想畫一個關於雕塑的系列作品,用一種瑰麗的手法,融合莫奈式的清麗和梵高式的扭曲,給清晰的石膏雕塑畫上場景,讓石像靜中的動態和畫中情緒背景的動中之靜結合起來,直接沖擊感官。

但這樣的畫法顯然違背了幾乎每個流派。

如果他真的這麽做了,等待他的會是無休止的謾罵,或許會有誇讚他“創意”的“路人”,但如果是業內人士,稍微懂行,就不會容忍他這樣叛逆的人存在。

但沈堯卻莫名覺得,如果現在不做,或許以後也沒有機會了。

張庭山也察覺到他最近在畫一些東西,雖然不知道是在畫什麽,但學生努力刻苦用功就不會有錯,張庭山便也沒有多管。

於是忙得不亦樂乎天天連吃飯睡覺都沈浸在畫畫中的沈堯便沒有發覺,那個漂亮的小系花來找張庭山問問題的次數越來越頻繁,而且幾乎每次都要說一些話來激怒張庭山對劉江波的矛盾和火氣,張庭山是刀子嘴豆腐心,說話不過腦子的時候多,於是經常破口就罵。

等沈堯初步定完稿子,也給傅漸雲畫好了那張海報後,電影已經拍了幾周了。

高海成功地拿到了男二的角色,並且做的毫不遜色,電影還沒拍完,中間因為意外歇息一天的時候,他就趕緊打電話叫沈堯出去參加海邊燒烤趴熱鬧熱鬧,順便聊聊“感情的事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