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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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堯坐在傅明衍主臥的大床上, 保姆給他端了一杯水,擔憂地看了他幾眼,最終帶上門出去了。

沈堯坐了足足十幾分鐘, 渾身都像是被膠水固定成了那一個姿勢, 腦子想要起來,身體卻疲憊異常。

他呆呆地看著傅明衍墻上掛著的畫發呆。

那幅畫是非常鮮明的立體主義,抽象的方塊和人像被堆砌在一起,色彩陰郁,但卻很和諧, 黑色的月亮和裸白的女人臥在一起,畫面荒誕又華麗。沈堯從前就註意到了這張畫, 但他沒有仔細看過。

這畫很明顯地仿了畢加索的畫面呈現方式, 好看歸好看,但沒什麽太值得欣賞他的價值。

但今天他忽然覺得這幅畫很好看。那種陰郁的幽靜,密閉的空間感, 把天地化成一塊畫布,光線也關進畫裏, 扭曲又詭魅,沈堯盯著盯著, 突然湧上來一股惡心感,他用盡力氣跑進浴室,趴在馬桶邊上把午飯吐了幹凈。

吐完胃裏空的直燒心,沈堯放開頂噴的水, 坐進傅明衍的大浴缸裏,水有些燙,淋在皮膚上頓時是一片紅,但沈堯好像沒感覺到, 他坐在水裏渾身濕透地拆自己的衣服,艱難地把自己扒了個幹凈,濕衣服隨手扔在地上,他赤.裸著蜷縮在熱水裏一動不動。

傅明衍一定會大發雷霆吧。

沈堯想。

但他還沒見過傅明衍真的發怒的樣子。或許那感覺也不錯。

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堅持了自己的原則,沈堯沒有後悔。

但他還是覺得好累,他從來沒有比現在更累的時候,他只想睡覺,關閉一切聲音,只面對自己。

熱水刺激的他微微打顫,沈堯在一片混沌中想,他是真的混蛋,這次是他對不起傅明衍。

他又不愛人家,就因為看人家長得好,就去三番兩次地撩撥,裝得像是乖順的小貓,使了不少損招,就為了跟人睡一覺;奈何人家不接招,於是他那點幼稚的勝負心噌噌地往外冒,更是變本加厲地爭寵,跟真事兒似的在人家面前晃,後來呢?晃得人家盯上自己了,自己又開始害怕,覺得是不是該跑了,好吧,那跑就跑吧,可他偏偏還要給人家找這麽大的事兒,拿人家的好心當廢品……

沈堯啊沈堯,你說你,是不是犯.賤?

沈堯看著浴室的天花板發呆,苦笑了一下,自己都覺得自己肯定笑的比哭的還難看。

但要問值不值,為了張庭山,他覺得值。

傅明衍和老師,沈堯捫心自問,如果非要做一個比較,他可能還是會選張庭山。

他愛藝術勝過愛自己的命。他命都可以不要,怎麽會因為一點愧疚就不去堅持。

如果傅明衍有氣,沈堯願意承擔,怎麽樣都行,但他必須要讓張庭山做這個美術顧問。因為這不是他沈堯該拿的東西,他如果拿了,這輩子良心都安放不下,還怎麽去面對張庭山,怎麽天天嬉皮笑臉地找張庭山改畫扯皮瞎聊天?

至於傅明衍。

沈堯自覺是有些虧欠,但他絕不會退。

他是害怕傅明衍,傅明衍的氣勢太強勢,沈堯在他面前總有種怎麽也逃不脫的感覺,傅明衍的壓迫感很重,沈堯即使已經很淡然處之,也依舊還是怕,情不自禁地怕;是真的怕挨揍嗎?好像倒也不全是。更多的還是因為傅明衍本身的氣場,就像在雄獅面前拽他的胡子玩兒,換做誰也當然會怕;他看一眼就是極大的威脅,根本都用不著動手。

可是再怕也只是心理,沈堯有更在意的東西,為了那些他命都可以不要,還在意怕不怕這種小事。

如果傅明衍回來,想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反正這件事結束,他就會離開傅家——可能到時候他不想走,傅明衍都會直接扔他出去吧。

浴缸裏的水由熱變冷,沈堯終於拖著坐麻木的身體站了起來,裹著浴巾出去,躺在了床上。

手機的來電一個接一個,手機屏不停的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但不是傅明衍,傅明衍不會用這種方法找他,大概率是高海,要麽就是媒體記者,拿到了他的號碼。

沈堯躺了一會兒屍,又撈過手機,終於給高海回了消息,讓他不用擔心,情況還在掌控之中。至於高海信了沒,沈堯就不再管了。

等他再反應過來時,已經點進了實時熱搜,明方公關的動作非常快,反應也很及時,官方號先是轉發了沈堯的那條澄清微博,不知道怎麽弄來了掃描版,清晰地拼了一個全圖,徹底就勢趁熱發了聲明,宣布這畫的作者是“張庭山”,是因為原作者送給了沈堯,所以版權是屬於沈堯的等等,下面的評論倒是一邊倒的偏向沈堯,仿佛之前罵他的人都不曾存在。

評論在誇他剛正不阿,誇他有擔當,敢說話,甚至有人說他“正義”,有人說他“淡泊”。

最火的一條微博說他是“難得一見的善良,如果換做任何一個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都不敢做這樣的發聲。不對資本低頭,他是正義的,是瘋狂的,是敢為先驅的。如果他說實話也有錯,那就都去跪舔資本好了。”

沈堯苦笑了一下,嘆了口氣。

當然,輿論不可能只有一面,如果沒有“靶子”,輿論就不會形成“矛頭”。

所有的矛頭果不其然,全都直指向明方。

所有人都在罵明方傳媒,說他們為了炒作什麽爛事都幹得出,說不定就是他們逼的,這時候兜不住了才出來道貌岸然的順著沈堯的說法解釋;還有人說肯定是沒給夠錢,要不沈堯為什麽這麽幹;更有人說是明方傳媒惹了其他對家,被人挖了墻角,對方給沈堯的好處更多,所以沈堯倒戈相向,明方就是一向喜歡暗箱操作背後搞爛事,現在是自作自受……更有甚者,是明方旗下明星的腦殘粉,其中還有徐信的,攪渾水說明方傳媒總是壓資源,不給藝人活路,瘋狂壓榨藝人……等等言論,把這灘輿論的水越攪越渾。

唾沫星子都快把明方大廈泡在水裏了,一夜之間這個公司好像從金主爸爸又變成了萬惡的壓榨者,一旦有不明真相的事,就一定是背後有大人物在搞鬼。人們總是樂於編撰一些毫無根據卻又指向性極強的故事,最好涉及平常人接觸不到的某些大人物,或許這些故事中的角色連名字都不需要有,只要說明他們多麽高的身份,再加諸一些壞事,人們就會發狂興奮,仿佛窺到了道貌岸然者的私.密,扒開了他們想象中的那層偽裝皮囊,而不會在意這個故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沈堯忽然就理解了為什麽傅明衍的名聲不是太好。一個身居高位又那麽受人敬仰的人,如果沒有幾個背後為人“稱道”的故事,或許他還坐不穩這個位子。

有時候惡才更讓人願意相信,善的傳播總是非常非常緩慢的。

人性總是不能考驗,所以沈堯才喜歡畫畫。

只有畫才是誠實的、單純的、赤忱的,沈堯只有在畫畫的時候才感覺得到世界的情緒和色彩,人性太覆雜了。

這也是他為什麽那麽不願意出名的原因之一。

一個人如果身居高位必然為利益所累,進了江湖,就必然身不由己,沒有人能幸免於難,有時即使掙紮,也不過是一點水花,這點水花甚至有可能反打在自己身上,還不如不說話。

藝術適合放在利益場中嗎?

沈堯坐起來,靠著枕頭,突然很想給張庭山打個電話。

聽聽他接地氣的罵聲,想象一下他氣得瞪眼一邊罵一邊給學生幫忙的樣子——如果是老師,他會理解自己的吧?

他一定會覺得,是傅明衍在搞鬼,想要把他的畫安上沈堯的名字,卻被沈堯給公開反抗了;如果是張庭山,會支持自己的吧?他可是為藝術而生的人,沈堯相信張庭山比自己更看重,他一定會為自己的學生欣慰,會覺得沒教錯人吧?

沈堯這麽想著,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夢裏光怪陸離地跑出來許多怪物,彩色的,像是調色板成了精,他們有很多張臉,有的沖沈堯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罵。沈堯渾身冰冷,在原地難以動彈;忽然有一雙手從背後捂住他的眼睛,這雙手那麽暖,帶著摧枯拉朽的暖意驅散了沈堯渾身上下的寒氣,他不由自主地靠近那個人,想大哭一場,他覺得一定是張庭山,只有老師會理解自己,他終於來了——沈堯抓住那雙手,急切地回頭看,卻猛地如墜冰窟;傅明衍捧著他的臉,表情就像是……沈堯遠遠地朝觀眾看臺上看時與傅明衍最後對視的那一眼。

沈堯嚇得一下坐了起來,這才察覺自己在做夢。

他渾身都是濕透的汗,脖子肩窩濕淋淋的像是澆透了水,枕頭上也是濕了一片,他下意識摸了摸臉頰,也是濕的。

怎麽……做夢還嚇哭了?自己真的那麽害怕傅明衍嗎?

沈堯好久才回神,他擦了擦汗,臥室裏沒有人,而窗簾隱約透出亮光來——傅明衍竟然一夜沒回來。

倒也正常。他一定是為了公關在奔波吧。

沈堯赤.身.裸.體地下床,拉開落地窗的窗簾,陽光直射進屋子,他猛地閉上眼。

外面是傅宅的花園,花匠在修建枝葉。玻璃是單層的,沈堯倒是不擔心會被看見,但以他的性格,被看見想必也沒什麽羞恥的。人和人在他眼裏都只是骨架和血肉組合的線條,又有什麽羞恥可言。

但突然的門響聲讓沈堯猛地回頭,不知為什麽,屬於“人性”裏的那部分又猛地落到了身體裏,羞恥心,懼怕,想逃避,想找借口,想找個地縫藏起來……沈堯一夜的心理建設都快把自己說服出家看破紅塵了,但這一瞬間他就絕望地發現自己功虧一簣。

傅明衍打開臥室門,沈堯正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陽光鋪在他身上,他就像是靠著窗戶的一尊美少年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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