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從臥房浴室裏出來時，濕漉漉的發梢正滲著水光。

他換上了幹凈的白色襯衫，微敞開的衣領處，可以清晰地看見那線條精致的鎖骨，以及浮著薄薄水珠、被水汽熏出淡淡緋紅色的胸膛。

看著他，萊倫？柯裏昂正靠著床頭懶懶地抽著煙。他□著身子，健碩的身軀讓他沒有一絲贅肉的線條看上去非常結實而有力。萊倫？柯裏昂只在□搭著一床薄毯，猶如一只吃飽喝足了的雄獅，微瞇起眼。

萊好笑地瞅過來，毫不含糊地一把抽走對方手裏的煙，摁熄在煙灰缸裏。

萊倫？柯裏昂挑眉，說：“親愛的，我可以把這個理解為‘妻管嚴’嗎？”

“……”萊沈默了一秒，笑，“誰是你老婆？”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萊倫？柯裏昂執起萊的手，放在嘴邊親吻了一下，“親愛的，你不覺得你最近留在我身邊的時間少了許多嗎？應該補償一下吧……”

萊收回手，做頭痛狀，“剛才不是才做過了嗎？我骨頭都快要被你弄散架了。”

萊倫？柯裏昂無奈地聳聳肩，說：“可我還只吃了半分飽啊。”

萊隨即笑容滿面，“相信我，吃多了會不利於消化的。”

再在這裏嘮嗑下去，難免不又被拖回到床上去吃幹抹凈。萊非常理智地從衣櫃裏拿出一條牛仔褲套上。而身後，伴隨著某人的一聲口哨，隨即響起的是那忒下流的調侃，“下面可真是一覽無遺的‘好風景’啊……”

萊：“……”

在這方面，他承認自己永遠都不是床上那人的對手。

長長地籲了口氣，萊說：“萊倫，我要去趟邾夜那裏。”

萊倫？柯裏昂困惑地笑，“手術不是已經成功了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萊說，“一如預料內的，邾夜術後出現了排斥反應，現在的狀況挺糟糕的。要曉得，現在羅倫斯已經不在他身邊了。我想，有個朋友在身邊鼓勵一下他的話，他的心裏也應該會好受不少吧。”

“你還真是善良。”

“我可沒那麽善良。”萊扣上襯衫的扣子，“好歹，羅倫斯可是給了我們許多好處的。”

“那，墮龍那邊呢……？”

“我不清楚。”萊說，“不過，話我是帶到了的，我也把邾夜的大致情況告訴給墮龍了。”

萊倫？柯裏昂笑起來，“墮龍怎麽可能會棄邾夜於不顧。”

萊說：“我到覺得邾夜或許還希望墮龍棄他於不顧。老實說，邾夜的人生對他來說，還真像一個黑色笑話。”

萊倫？柯裏昂投來略微困惑的目光。

“我稍稍調查了一下的。”萊說，“邾夜的父母都是犯罪分子，所以，邾夜從小心理陰影就很重。聽說，他在孤兒院時和萊昂就有著‘成為警察，逮捕罪犯’的共同理想。”

“哦——”萊倫？柯裏昂聽完，笑著拖長了尾音，“那他現在的道路還真是成為了理想的一個強烈諷刺。”

“沒錯。”萊攤攤手，“我想，邾夜的心裏一直都有著很沈重的矛盾感。嗯……該怎麽說呢……邾夜不像我這樣沒良知。就算一樣來自孤兒院，但我沒有秉持正義的心，除了要保護的人，其他人的命在我看來是一錢不值，所以對於殺人我沒有任何的負罪感。”

“可邾夜不同。”萊倫？柯裏昂笑道，“他越是犯下罪孽，心裏的反差就越大。”

“像邾夜這種父母是罪犯的孩子，在陰影下，將來不是成為逮捕他們的人，就是淪落為和他們一樣的罪犯。”萊垂眼，說，“而邾夜很不幸，勵志成為前者，卻淪為後者。更不幸的是，他處理家族的事務很如布朗教父的意。在黑手黨內，邾夜越是懂得掌握‘狠’來生存，就越是無法泯滅殺人後，良心對自我的譴責。”

“啊——他這樣的人活著還真累。”萊倫？柯裏昂感慨道。

“因為他根本就不適合這個世界。”萊說，“但是，黑手黨的世界是個泥沼，踏進去就出不來了。”

萊倫？柯裏昂笑笑著，不再說話，算是默認了對方的說法。

邾夜躺在房間的大床上，聽著窗外雨點撲打到玻璃上的聲音，瑟縮著身子。

房間很暗，只有窗簾的一絲縫隙裏漏進了一縷白日的微光。淡淡的血腥味緩緩地彌漫在在暗寂的屋內。邾夜閉著眼，神色異常痛苦，身下的床單布滿血汙。

胸口是一陣陣火燒火燎的痛。邾夜死死地咬住嘴唇，努力抑住那痛苦的呻吟。

血的味道擴散在味蕾上，壓迫著神經，扯著頭皮一陣陣的發麻。

邾夜很艱難地動了動身子，用力抓住床單的指節顫顫得發白。

對邾夜來說，羅倫斯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

用自己的命去延續一條時日不多，隨時都會死掉的人的人生，這樣虧本的買賣還真不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可這是羅倫斯付出生命的願望，所以邾夜想要活下去，努力地活下去。

但最真實的原因，邾夜明白不是這樣的。

走廊處的腳步聲漸漸傳近。就在萊快要抵到邾夜的房間時，房門快一步打開，邾夜從裏面走了出來。

“邾夜！？”

萊怔怔地看著卡白著一張臉的邾夜。對方步伐沈穩地朝他走過來。

“餵……你沒事吧……？”萊訥訥地問道。

“我沒事。”邾夜走到萊身側，側目一笑，“怎麽可以在這個時候，讓布朗看我的笑話呢。”

“你不要太勉強自己了。”萊說，“手術後出現了排斥反應，你應該多註意一□子。這可是羅倫斯用命換來的。”

“我知道。”邾夜淡淡地說，怒了努下巴，“我要去紐約隸屬於甘比諾家族範圍的地下黑市一趟，要一起去嗎？”

“好啊，”萊欣然應道，“反正我也無事可幹。”

一路上，看著邾夜淡漠的側臉，那琥珀色的眼珠澄若明鏡，靜止得不曾流露出一絲情感的細紋。萊收斂笑瞇瞇的神色，說：“我想現在應該告訴你。邾夜，羅倫斯走之前立下了遺囑的。甘比諾教父的下一位繼承者，是你。”

聽了這話，邾夜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他眼睛直視前方，說道：“其實，羅倫斯最後來看望我時，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有聽見。”

萊怔住。

“那個時候，因為‘P’型病毒的侵蝕發作，我很痛，但腦子還是有意識的。羅倫斯說的話，我每個字都有聽見，只是因為身體實在是太痛了，根本動不了，所以我什麽也沒能回應他……”

邾夜停止了說話，眼睫低垂。

萊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說：“我們沒能力去改變過去。既然羅倫斯的死已經成為定局，那你要做的就是努力的活下去。”

“不能白白浪費他付出的命……是嗎。”邾夜笑一笑，“當務之急，是要及時的抑制住家族裏某些蠢蠢欲動的人。如果我接任教父的位置，勢必會遭到不少人的反對。”

“所以你需要後盾。”萊擲地有聲地說，“有力、強大，絕對可以去信任的後盾。”

“自己的勢力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培養出的。”邾夜說，“不過我還有其它辦法來有效的緩解目前的緊張局面。”

“邾夜，”萊笑，“別顧左右而言他，你知道我的意思的。”

“……”

“墮龍是最可以援助你的人。”萊以事實來說，“比起柯裏昂家族對你的支持，他的身份，更加能夠震懾住那些有野心的份子。”

邾夜只是笑笑，默而不答。

萊隨即試探性地問道：“邾夜，你不想見墮龍嗎？”

“不想。”邾夜說，“我不想見到他。況且，現在的我也沒有理由去找他，不是嗎？”

“可羅倫斯希望他能保護你。”

“沒有墮龍，我也一樣可以活下去。”邾夜很認真地說，“在沒有擊垮布朗那個家夥前，我是不會死的。”

“那，你成功報覆完對方之後呢？”萊笑，“聽起來，好像你對這個世界就了無生趣了似的……”

邾夜一時間無言以對。心臟傳來緩慢卻無法止息的疼痛。

——其實，羅倫斯……死亡對我來說一點也不可怕，因為生命的靜止也只不過是白駒過隙的剎那而已。

暮色四合，一片霞光灑落在靜謐的時間之中。

邾夜站在臥室的桌前，安靜地凝望著照片中的羅倫斯，眼眸裏斂著溫和有力的光。

——羅倫斯，你知道嗎……？當我醒過來時，不止一次地夢見我們最後一面的情景。就算是現在也是……我總是會做夢……如果時間可以倒回到那個時候的話，如果可以給我開口的機會的話，即便只有一次，我也一定會阻止你的。

——我愛你，羅倫斯。

——所以，就算在那時我也不斷地對自己說，我要活下去。哪怕是為了你，我也要長長久久的活下去。

——因為我要是死了，你就會是永遠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纖長的手指輕輕沿著相框緩緩撫觸而下，邾夜微微低著頭，蒙著薄薄水汽的眼睛深處是一抹恬靜的笑意。

——羅倫斯，我知道有你在那個世界等著我，所以就算我死了，也不會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但我明白。即使你對我說你想要看到我活得長長久久，可內心最真實的你是孤單的，你渴望我陪伴在你的身邊。

——我愛你，羅倫斯。真的……不僅僅只是感動，我是真的有感受到心動的感覺。

——可是，就這麽一次。就這麽一次而已，我可以自私一下嗎……？

眼淚的微熱始終殘存著揮之不去的悲傷和希冀，邾夜仿佛感受到了不斷流下的淚水滲進了冰冷的皮膚。

某些凝固在腦海裏的片段一幀幀地開啟了回放。

那些，曾經和他在一起的回憶……

——羅倫斯……

——羅倫斯，對不起……希望你能放縱我唯一的一次任性……

——就算結束了覆仇，就算我的人生已經了無遺憾了，可我仍然想要活下去……縱然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可我還是想活著。以邾夜的身份……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去親眼看一看這個世界。我想要去感受一下這個世界裏那僅存的溫暖，就算會再一次的受傷也沒關系……

——既然我之前的路已經註定了陰暗而殘缺。那麽，我至想要堅強的、完美地過完接下來屬於自己的一輩子。

——我不會放棄努力去尋找的……

——那片未曾駐足的大海、夢想中可以憩息的森林、爸爸媽媽的家、小時候生活過的孤兒院，以及我還未曾到達過的，更多、更多的地方……我想要幸福地停留在邾夜的所屬之處。

——我愛你，羅倫斯……我愛你，我愛你……

——可是……

當萊敲門應聲而入時，正好看見書房裏邾夜正在和甘比諾家族軍團裏的幾位指揮官商討著什麽。一看到他的出現，邾夜隨即淡淡地笑起來，禮貌地招呼道：“你來了，萊。”

簡短地囑咐了幾句話後，邾夜便目送著客人們的離去。

萊走上前，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樣，“找我有什麽事？”

邾夜將一個文件夾遞給了他，說：“按照羅倫斯和柯裏昂教父的交易約定，未來五年內甘比諾家族的謀利，除卻軍團成員的資金，每個季度餘下金額的40%都將劃分給你們。”

萊興致盎然地挑挑眉，接過來。

邾夜說：“裏面還有其它萊倫會感興趣的東西。我想，他應該會想要迫不及待地擴大家族的產業，我的策劃都詳細地在裏面。”

萊笑瞇瞇地說：“這還真是不錯的利息。”

邾夜也笑起來，很淡：“因為我這之後的路還得拜托你們多多關照呢。”

然而兩人還沒談上幾句話，邾夜便不適的咳起嗽來。原本蒼白的臉頰，也因呼吸的不暢而染上病態的緋紅。

邾夜掩住嘴，一股濃厚的鐵銹味霎時翻湧而上，漫上舌尖。

邾夜一陣嗆咳後放下手，掌心間是一灘深紅的血漬。

萊見狀，神色一凜，說：“邾夜，你應該去檢查一下。”

邾夜笑笑，“我知道……”

萊又說：“還有，有件事我想——”

邾夜眨了下眼，問道：“……什麽事？”

萊遲疑了一會兒隨即嘆氣，抓了抓漆黑的鬈發，“不，沒什麽……”

萊是想說，墮龍馬上就要來見你了。可他實際見到墮龍是五天後的事。那時的墮龍已經去了邾夜那裏。

當墮龍第一時間接到萊傳來的關於邾夜的消息時，並沒有立即去邾夜身邊。

因為他知道此時此刻的邾夜並不想要看到他。而且，在他身邊一系列的事沒處理好之前，貿然去保護邾夜也只會把自己惹上的麻煩潑到邾夜身上而已。所以，直到把在博納諾教父身邊做暗探的事所遺留的問題全部統統處理完畢後，墮龍才去了甘比諾家見到了邾夜。

那個時候正值落日時分。

墮龍悄無聲息地走進邾夜的臥房時，立馬就瞥到了桌子上擺放在顯眼位置的羅倫斯和邾夜的合照。

幾秒鐘的間隙無法窺探到墮龍神色的變化，他只是一徑走到邾夜身邊。

墮龍垂目端詳著邾夜，窗外的落日餘暉讓邾夜籠罩在半明半晦的氛圍中，那略顯消瘦的臉孔有著似有若無的不真切。然而印進墮龍的眼底，卻和記憶裏一樣清晰有力。

輕輕坐在床沿上，墮龍半弓□，指尖輕輕撩過邾夜細密的劉海。

指腹碰觸到額頭的瘙癢讓邾夜從沈浮的睡眠裏逐步轉醒。

濃密的睫毛輕顫，過了好一會兒邾夜才吃力地撐開了沈重的眼皮，那雙琥珀色的眼珠正泛著無法歇止的倦怠和一絲迷蒙。

“你醒了。”墮龍用平靜的笑容來回應。

邾夜木訥地盯著他，像是不確定般。半晌，眸子清明後，他才微微闔上眼皮。

“怎麽，這麽不想見到我？”墮龍嘴角浮出淡淡的微笑。

邾夜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輕輕地說：“我以為要到我入土的那一天你才會來見我的……”

墮龍探過手，將床上的邾夜溫柔地摟到身前，“你是這麽認為的？”

“不，”邾夜搖搖頭，說，“我以為，我死後你都不會來見我。”

墮龍直起微弓的肩線，笑說：“邾夜，其實我在不斷地犯下錯誤。就好像在Island監獄裏，我欲擒故縱地迫使你坦白了自己的心意時，卻只想著渴望獨占著你。明明我只要給你時間對你好的話，你對萊昂的愛就會一點點地全數留給我，可我卻仍舊一意孤行，結果反倒令你因感覺不到愛從而離開。於是，你愛上了羅倫斯……邾夜，你的心變得不再完整，是我一手造成的。

“但沒關系，因為現在我會在你身邊。我已經留下了一輩子的時間來給你。”

“墮龍，我……”

“邾夜，我沒打算讓你忘記萊昂或羅倫斯，我也不會迫使你現在接受我的感情。我會留在你身邊，只是因為我愛你。因為我不想在將來後悔。我正是知道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所以，更加想要學會去珍惜從現在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邾夜苦笑，“這還真不像是墮龍會說出來的話呢……”

墮龍伸出手抱住了邾夜，綿密而溫柔的擁抱，“邾夜，你愛我嗎？”

“嗯，我愛你。但現在的我不愛你……”邾夜淡淡地說。

“沒關系，那我從頭開始好了。就像最初在Island監獄一樣，我再追求你一次。”

“墮龍，不要……”

“邾夜，你認為你能阻止得了我嗎？”墮龍打斷他的話，展開眉毛，好看地微笑道，“你就做你想要成為的你，而我則做我想要去做的事。就只是這樣。”

下一刻，有溫暖的風鼓起窗簾，是夏末的最後一絲微熱。

邾夜知道，此刻的他要面對的是比墮龍的感情要更加重要的事。

繼承羅倫斯教父之位所要迎接的甘比諾家族軍團，以及對布朗未完的覆仇——

——Tobe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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