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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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擔心著羅倫斯的事,邾夜在餐廳一看到西幫的二把手,便急忙上前探聽消息。

“還能怎麽樣?”二把手冷眼瞪住邾夜,“我真搞不懂羅倫斯為什麽會舍命保護你這個家夥!?”

邾夜斂過下顎,默不吭聲。不久以前的事又歷歷在目的浮現到眼前——

謠言四起的那段時間,西幫成員自己都困惑於邾夜為什麽常常待在羅倫斯的囚室裏。真不曉得那兩人在做啥,搞得那麽神秘。

當然,與羅倫斯關系較近的少數成員多少還是知曉一些內幕。

絕對和羅倫斯的家族有關。

聽說上代教父,羅倫斯的爺爺如今重病在身,說是命不久矣,想要盡快選擇好下任教父的繼承人。畢竟大家都清楚,教父之位的爭奪向來都是血腥而殘酷的。

而這其中,最被期待的羅倫斯卻對“教父”這個頭銜不咋感冒。盡管如此,還是有人將他視為了眼中釘,肉中刺。比如說,羅倫斯的一位表哥,甚至於羅倫斯的親生父親。

在黑手黨內,大家為了自身的目的總會不擇手段。羅倫斯深知自己當前的處境,所以便蓄謀著應變的對策。而身邊的邾夜自然成為了軍師的不二人選。

“你爸爸已經來找你談判了?”邾夜坐在囚室的下鋪,兩手撐著床沿,慢條斯理地說,“大致對話內容應該是想要和你和平相處,所以讓你退讓由他來繼承教父的位置。為了更好的收買你,你爸爸答應你寫好遺囑。要是他去世,位置就由親生骨肉的你來繼承。”

羅倫斯雙手環抱,不無厭惡地撇撇嘴。

“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但你爸爸恐防你的野心,絕對會找人解決你的。”邾夜平靜地說出事實,“黑手黨內就是這樣,什麽話都不能輕信。”

羅倫斯冷嘲,“老頭想解決我可沒那麽容易。”

“是不容易,但,他轉個背就會去找你那位表哥。”邾夜說著接下來的發展,“他們倆比較好達成一致。不管你爸爸是否會將教父的位置在自己離世後交接給你表哥,還是你表哥要幹掉你爸爸提前成為新一任的教父,他們當前都有著共同的目的——殺了你。只要你死了,最大的威脅就消失了,接下來他們再慢慢鬥也不遲。”邾夜想了一會兒,繼而補充道,“不過,你表哥不會急於一時的。因為你要是死了,教父的位置多半會落在你爸爸,或者是其它人身上,所以他現在多半會按兵不動,等事情平息一段時間後再采取措施。”

羅倫斯表現得不咋感興趣。

邾夜頭疼地扶了扶額,“羅倫斯,事關你的生死,你能給我提點興趣嗎?”

羅倫斯敷衍地笑了笑,“啊,我知道了。”

邾夜極度無語,“……”

突然的靜默讓囚室的氣溫驟然降了好幾度。邾夜忽然突發奇想,自己不是面對羅倫斯這個冰坨子,就是墮龍那個極品腹黑鬼畜,會不會自己最終的結局是在Island監獄得抑郁癥割腕自殺?其實死得有氣魄點的話,應該是飲彈自盡的。無奈,在監獄裏搞不到槍。

邾夜望向沈默的羅倫斯,對方的思緒不曉得已經神游到何方了。

“羅倫斯,”邾夜問,“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就真的對‘活下去’沒什麽執著嗎?”

羅倫斯的聲音淺淡如風,“說真的,我還真不知道我活著是為了什麽。可能只是單純地在為自己活下去而已。”

邾夜從對方那深墨色的瞳孔裏看到了冷徹和淡然。

在邾夜的印象裏,羅倫斯盡管是西幫高高在上的首領,可相對起其它監獄幫派的領袖來說,羅倫斯顯然是孑然一身的風格。

明明是眾星拱月的身份,可他卻更像是獨立在群體外的一匹狼。

強大、桀驁不羈。血液裏永遠有著孤傲的野性,無所顧忌的杳然獨行著。

羅倫斯側過頭,看向茶發男子,神情分毫間變得有些微妙,“邾夜,你呢?”

這個問題顯然問住了無暇思考這個深奧問題的邾夜。

“你又是為了什麽而活著的?”羅倫斯問。

“……”邾夜緘默,澄若明鏡的眸子疏忽裏暗湧起異樣的波瀾,“我想……我是為了得到自我認可而努力的……但不對。那和想要活下去的意義並沒有直接性的掛鉤。我想,我是想要和父母永遠幸福的在一起而活下去的。”

“那現在呢?”

“現在?”邾夜喉嚨抽緊,“爸爸和媽媽都不在了。所以,現在的我只想要報仇。盡可能的……讓那個家夥品嘗到絕望的滋味……”不過邾夜也清楚,以他的能力和一個家族對抗,捉襟見肘了點。

“邾夜,你的人生就只會依附在他人身上的嗎?”寂靜中,羅倫斯一句正中要點。

邾夜楞了一下,咬過下頜。

其實羅倫斯說得,但邾夜就是不想承認自己的軟弱,“你不是我,我們的生活不一樣,你不會了解的。”

羅倫斯側目,冷俊不羈的臉上揚起幾分奚落的笑,“邾夜,真要和我比,我比你慘。”

邾夜張了張口,卻詞窮。

的確。邾夜即便沒有深入了解羅倫斯的過往,但單憑親生父親為了地位要將做兒子的羅倫斯送進鬼門關這一點,邾夜就已經比他好上太多了。

“邾夜,”羅倫斯抱臂,靠在墻壁上,聲音清冷而直接,“你就是你。你是為了自己而活的,你,以及你的人生並不屬於任何人。”

邾夜的心突然一動,如同細沙被驕陽炙烤得滾燙。

他喜歡羅倫斯這番明晰、凝練,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話。

心境驀然間有種豁然開朗的舒暢感,邾夜淡淡地笑起來,“羅倫斯你倒是很會說。一下子就將話題從自己身上轉移。”

羅倫斯抱臂,閑閑地靠在墻壁上,“繼那個男人之後,我那位表哥也該來見見我了。”

“你對他有多了解。”

“一般。”

“那他要是來探監,我想要跟你一起去。”

羅倫斯靜靜地註視著邾夜。

“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到你吧?”邾夜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羅倫斯的表哥會來探監是意料中,那羅倫斯的父親也一同前來就可謂是意料之外的了。

邾夜雖然破格允許待在羅倫斯的身邊,但待遇可就沒老大那麽好了。作為一同前去的條件,反手銬著手銬著實讓邾夜小小的郁悶了一把。

而前來探監的兩位似乎也訝異於身後跟上前的邾夜。

相較於羅倫斯的表哥,做父親的那驚異的視線在掃倒邾夜手臂上的紋身後,旋即轉變為一點點的了然和更大的驚愕。邾夜瞧見,眉宇間微乎其微地蹙了蹙。

羅倫斯的目光輕描淡寫地掃過在場的兩人,面色沈肅,一言不發。

“羅倫斯,好久不見。”羅倫斯的父親露出殷勤的笑。

“嗯,的確好久不見。”不對盤地冷笑。

——現場一片尷尬的死寂。

邾夜站在距離羅倫斯幾個身位的位置,心裏頭倒是覺得好笑。看起來,羅倫斯的父親沒有他以為的那麽難對付,也難怪現任教父會直接把位置交給孫子。

至於那位表哥嘛,邾夜的視線緩緩朝目標移去——

沈悶的氣氛最後在年輕男子的輕言細語下打破。和羅倫斯的父親不同,做兄長的男子在說話上顯然要深思熟慮,謹慎不少。

只可惜,作為中心人物的羅倫斯也沒賣給他多少面子。

“我和叔叔都清楚羅倫斯你對‘教父’這個位置沒啥興趣,所以只要你明確對BOSS表態,再由我去做說客,我想要BOSS改變心意不成問題。”男子微笑而禮貌性地說著。

羅倫斯瞥了眼沙發上坐得端正的男子,斂過眼,冷嗤,“我還真不想想你們這樣亡命地去掙,可現在我卻有點改變主意了……”

蒼冷的聲音裏有著不加掩飾的挑釁,讓在座的兩人不約而同的皺眉。

邾夜定定地看著神色變化的兩位大牌人物,心裏似有琢磨。

羅倫斯冷冷地說:“既然你們那麽想坐上教父的位置,那我就偏偏不如你們的意。”

明明馬上就要大功告成,可卻來個急轉直下。突變的局面使得羅倫斯的父親和表哥臉色很難看。

羅倫斯坐到茶幾上,身子微微傾向自己的父親,目光淩厲,“爸爸,你讓我和媽媽天人永隔,這筆賬我一直都沒忘記。”

“你不也殺了我的妻子?”羅倫斯的父親嚴肅道。

“所以我乖乖地待在了這裏。”羅倫斯語氣平緩,眼神卻冷得懾人,“可我卻並不甘心自己的一生都毀在了你們的手裏。你們越是渴望的東西,我就越是要毀掉他。”

“既然如此,我們的協議也不用再說下去了。”羅倫斯的表哥起身,打斷兩人的對話。

羅倫斯冷笑,一副“一開始就沒有交易的必要”的表情。

“真是可惜啊……”男子輕輕的聲音帶著莫名的笑意,“本來要是交易順利的話,你也可以出獄,過自己想要的人生的。可如今……”

“說謊。”邾夜驀地斷下對方的話。男子當下錯愕。

邾夜直勾勾的視線仿佛具有穿透力似的,盯住了緘口的男子,“你,不,你們根本就沒打算放過羅倫斯。只要‘教父’的位置塵埃落定,羅倫斯存在一日你們就仍舊會如坐針氈。會說出讓羅倫斯出獄的話,只是為了更加不留痕跡地除掉他。”邾夜的語調越發冷淡,“在監獄裏弄死幫派的首領勢必會把硝煙鬧大,可外面就不同。但是,你們似乎也太小看羅倫斯了……”

男子的眼睛點燃了一絲惱怒。

“你們真以為讓羅倫斯出獄想要解決他就會變得很容易?”邾夜看向對方的眼睛,一抹嘲諷揉摻在聲音下,“其實你不願意承認的事實就是羅倫斯的實力在你之上,他很優秀。不然BOSS怎麽會選擇羅倫斯呢?所以你很嫉妒,嫉妒這個即使身處在監獄裏也可以成為幫派首領、威脅到你的表弟。”

男子的嗓音迅即恐怖地一沈,“住口……”

邾夜置若罔聞,口不饒人地繼續說道:“哪怕你將自己偽裝得很好,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位睿智而理性的談判者,可羅倫斯的臨時變卦還是讓你掩蓋不住自己真實的情緒。你還是嫩了點,只要暴露出分毫,就註定了會全盤潰敗。你贏不了羅倫斯……”

“你他媽的給我住口!!!”

男子暴怒,幾乎是不做猶豫地飛快掏出手槍赫然對準了邾夜!

子彈瞬間脫膛而出,朝邾夜射去。電光石火的剎那,羅倫斯迅如閃電地護過邾夜,呼嘯而出的子彈立馬貫穿了羅倫斯的肩膀。

男子緊跟著又一次扣動扳機,然而羅倫斯卻沒有再給他得手的時間。

幾乎是以迅雷之勢,羅倫斯淩厲的一拳痛擊男子胸口。男子手裏的槍一松,伴隨著尖銳的槍響子彈砰的一聲嵌進了雪白的墻壁。

同一時刻,切下的手刀短促地麻痹了男子的整條手臂。

羅倫斯眸光冷銳,以千分之一秒的速度箍對方,指尖利落地一挑,轉眼間手槍便精準地落在了自己的手裏。

手指一旋,下一刻,槍口早已麻利地轉向男子的眉心。

羅倫斯卡住男子的脖子,槍口緊壓著男子的頭顱,那冷凝的眼神相當懾人,“我警告你,除了我,誰也不能動邾夜。”

男子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驚懼地睜大了眼。

這時獄警們聽見騷動聲後急忙破門而入,“餵!你們在幹什麽!?”

羅倫斯瞥了眼神色緊張的獄警,站直身子,收回了直指男子腦門的手槍。男子沒有動彈,心有餘悸地直喘氣。

“好了。”羅倫斯倨傲地揚起下巴,“接下來我們什麽都不用再談了。”

以暴力終止的談判就這樣不歡而散。

羅倫斯被送去醫務室緊急治療,醫生斯諾看著這個拿命來玩的男人,直嘆氣。碎碎念著現在的年輕人為了裝酷,越來越胡來了。而羅倫斯則沒表態,他知道自己有時候的確蠻瘋狂的,他也不曉得該如何壓制自己體內的暴亂。可那一刻,他是真的在生氣。

仿佛是被他輕蔑的侵略者跑到自己的勢力範圍上來撒野了。

羅倫斯理不清自己的情緒,他對邾夜究竟是何種感覺。喜歡?興趣?還是其它的什麽?

回到囚室的羅倫斯沒想到邾夜竟然在等著自己。

“你怎麽在這裏?”羅倫斯認為邾夜對自己應該是避之不及的才對。

“你的傷怎麽樣?”邾夜關切地問。

“你在擔心我?”

邾夜費解地看著羅倫斯,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啊。“那個時候……”邾夜垂下眼,“謝謝你了……”

羅倫斯坐到床上,不以為意地說:“你不用謝我,我這樣做也是為了自己。”

邾夜安靜地正視著他。

“邾夜,你是故意刺激他的吧。”羅倫斯用著肯定的語氣。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底線到底在哪裏。”邾夜也跟著坐到床邊,笑了笑,“要知道,敵暗我明這種狀態對我們來說非常不利,還不如一鼓作氣。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羅倫斯轉過眼睛看向邾夜,狂傲的笑意滿是陰鷙,“你這樣不留情面,他們肯定咽不下這口氣。”

“那不正好。”邾夜歪歪腦袋,“反被為主。最好的保護自己的辦法,就是殺了威脅你的敵人。”

羅倫斯嘴角的弧度深嵌,“這還真不像是你會說出的話。”

“……”邾夜沈吟,少頃,才淡淡地說,“但事實是,我就是這樣的人。”

“邾夜,其實在這事上你大可不必幫我的。”羅倫斯說,“我們的協議是吞並北幫,我自己家族的事你完全可以袖手旁觀。”

“但你要是死了對我可沒有好處。”邾夜以事實來說,“我現在在西幫之所以安然無恙是因為有你在的緣故。”

“所以,就算再討厭我也要讓我活下去?”

“不,”邾夜很認真地搖搖頭,“我並不討厭你。”

羅倫斯不禁有點意外,旋即揚眉,“呵,我在想,倘若是在外面,在同一個家族的話——你我聯手絕對會大有作為。”

“噢,”邾夜笑了笑,“那可能需要時間。”笑容是孩子氣的,“我還不夠了解你,你也一樣。要是我們的關系再深一些的話,可能真會像你說的那樣。能夠找到一個彼此信任的人很幸福,不是嗎?”

邾夜的聲音很輕,可那眼角眉梢上所展露的笑卻柔軟異常,宛若盛夏晴空裏,雲與雲之間所流動的那一泓最澄澈的蔚藍。

羅倫斯凝視著邾夜發自內心的微笑,心悸於這一剎那間的柔軟。

常年以來盤踞在腦海的濃霧逐漸消散。他低低地笑了聲,微不可聞,靜靜地摩挲進空氣。

羅倫斯輕輕地將頭埋進了邾夜的頸窩間,淺淺的呼吸著,那恒一的起伏如夜下平靜的海。

邾夜不由得一怔,“羅倫斯……?”

“傷口……有點痛……”落雪般的聲音,帶著寂靜卻溫柔的味道。

邾夜不再說什麽,就這樣任由對方靠著自己。

羅倫斯想,他終於知道自己渴望的是什麽了。

他只是單純地想要抓住這抹笑而已。沒有獻媚、沒有畏懼、沒有虛假,一切都被真實沖洗而出,率真而坦白。他想要抓住的,僅僅是因為心懷喜歡而展露的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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