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合歡 請一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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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時鐘初初跨越過午夜的邊界, 夜漸深沈。

而在舊金山灣以南,帕羅奧多市,朝陽才是初升。

“…please ept my resignation as benefits…”

Resignation.

那封信是全手寫而就, 花體連寫, 幹凈、流暢又漂亮,形同字體藝術——只是,在此刻, Stanford的計算機科學院系主任卻全然沒了欣賞的意思。

因為那個單詞。

Resignation.

辭呈。

更因為遞交辭呈的對象——

將老花鏡摘下, 白發蒼蒼的院系主任擡起眼, 望向眼前玉立風輕的男人:從十六歲入讀開始,他就是他們院系,乃至於整個Stanford的重點培養對象。

而他也確實不負眾望。

從最年輕的ph.D, 到講師、助教、教授。

Stanford如今最年輕最閃耀的科研之星。

Yan。

辭職?

院系主任既不理解,也不願意輕易答應:流失了他一個, 他們還要再花多大的時間、精力、金錢和心血去等待和培養第二個?

這樣想著,院系主任的第一反應便是勸阻:“Yan, 你是遇到了什麽困難嗎?是生活上的,或者工作上的,或者人際社交——”因為激動,院系主任的話有些語無倫次至於卡頓:“不管是哪一種,我們都可以談談,Yan。”

“Boaler先生,”晏詞唇微展:“我沒有遇到任何困難。”

“遇到困難的, 是我的家人。”

薄鏡片後, 他的眸沈靜收斂。

看起來,那個從前無法保護妻子的男人,如今也仍然不能保護好他的女兒。

既然如此——

那就換他來。

同一時刻, 同仁醫院單間的病房裏安靜成片。

夜色已深,入室唯有華燈斑駁的影,間或游移,卻無聲無息。

在這樣的靜夜裏,晏歌做了一個夢。

她清楚地知道,那只是她的夢。

因為她見到媽媽了。

見到媽媽了,所以是夢。

媽媽仍然是她記憶裏的媽媽,脾氣很好的,永遠微笑的,會彈琴給她聽的……沒有任何變化。

雖然,她已經很久沒有再見過媽媽了。

除了照片,除了夢裏面。

久別重逢,所以有眼淚。

也有手的撫觸,拭過了眼角,很輕。沒有緣由,卻讓她覺得安心。

都在夢裏。

……

微光朦朧,對初醒來的人而言卻刺目。出自本能,晏歌稍擡起手,卻也在下一時被寬熱手掌握住,“小歌。”他握住她的手腕,第一時間地問她:“……怎麽樣?還好嗎?”

熟悉的聲音。

要擡起的動作被強行地暫停,在浮動光影裏,晏歌眼睫微眨,而後定睛:往日裝束均體面的中年男人,此時下頜卻有胡茬,眼底也生了烏青。

僅僅一夜過去。

一瞬不瞬地,曾城凝視著女兒的臉龐。

明明是商場上兵不血刃的人,吞並或者抄底,億萬計的流水從賬面過,眉毛也不會動一下的。示外是永遠的溫潤儒雅,翩翩風度,喜怒不形於色。

在此時,緊繃的情緒卻顯而易見。

亂了分寸。

這樣的曾城,是晏歌不曾見過的。

她稍怔,然後搖首,“我還好。”

曾城多看了她幾秒,眉目方微展,“餓不餓?”但他也不像是征詢的意思,這一句過後便拿了手機:“我叫人送份粥來。”

“……”晏歌其實不太餓。

輕中毒後還留有殘存的反應,她有輕微的頭暈和反胃,現在不是很想吃東西。

但那疲色近在眼前,是清晰的,顯見的,也是不能忽視的。

所以回絕的話,也堵在了喉間。

電話撥通了,曾城偏首,“想吃什麽粥?”

晏歌抿抿唇,“銀耳紅棗。”

曾城溫和笑了,“好。”

女兒要了銀耳紅棗,做爸爸的就報了銀耳紅棗。

後面醫生做了檢查,護士來拉了窗,銀耳紅棗粥也被配送員送來了。醫生檢查是沒有問題,再吊個半天的葡萄糖調養調養也就好了。

熱騰騰的粥飄散著紅棗的香,黑米煮得粘稠,而銀耳出了膠,勺子舀了又往下掉——這碗粥火候恰在時宜。

剛出鍋的粥滾燙,密密地舀在粥裏,要吹上好幾口才能變得溫涼。

反覆數次,晏歌喝粥便用了半小時。

粥沒了,盛粥的環保紙杯也空了,曾城順手接過丟進垃圾桶,轉手紙巾又遞過來,仍問:“還餓不餓?”

晏歌搖搖頭,這次回了否定:“不餓。”

“要不要喝水?”

“……”其實也不要。剛剛她喝了一碗粥,也等於是喝了半杯水。

但對上視線,她點了頭。

輸液瓶裏,葡萄糖的點滴無聲滴落。從瓶到管,一滴,兩滴,融入無痕。

喝過了水,秒針在掛鐘的表盤裏走著。

滴答,滴答。

時針指向十點,早就過了啟悅天華的上班時間。

何況,身邊的這個人,一貫是早出晚歸。

晏歌看了看時間,然後看了看曾城。

“我這兩天不去公司。”曾城說。

不去公司的原因是什麽,他沒有說,但已經很明白。

晏歌應一聲。

父女相處安靜,而半天的點滴打過,也沒有留下觀察的必要。因而當天下午,晏歌就出了院。

在此期間,她也了解清楚了縱火案的前因後果。

毛可意是聲動音樂的。

聲動音樂想要簽自己。

利益的蛋糕被觸動了,所以才會有後來的跟拍黑料。

至於再後來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黑料被反擊,毛可意被雪藏,幾年事業毀於朝夕。性格使然,她走了極端。

所以拿了汽油,在8月20號這天的晚上,走進了上林苑公館。

而晏歌被堵在了獨立洗手間,火勢漸大而氧氣殆盡。那時候包廂內推杯換盞場面熱鬧,沒有人察覺到她離開了多久——

除了他。

她愛豆是第一個找到她的人。

晏歌的手機先前留在包廂的餐桌,後來則被曾城帶到了車上,等出了院回了清漪園,才得以物歸原主。

一開屏,無數的消息便炸過來。

有同節目的嘉賓的,有她小學和初高中同班同學的,有合作過的人,比如申藍、蘇巧巧、裴傑和蘇子,發來的都是關心和擔心。

還有哥哥的。

哥哥只發了一句話。

【病歷拍照發我。】

晏歌:“……”

哥哥還是和從前一樣,雖然關心她,但不會說好聽的話。

按他說的,晏歌把病歷單翻出,拍照後發了過去。

那邊便沒回覆了。

從下而上,晏歌逐一地看過消息,也逐一地回覆了。再往上,到置頂的位置——

我愛豆:2。

我愛豆:【好點了沒】

我愛豆:【醒了回覆】

晏歌:“……”

可是,她要是沒醒的話,也不可能在夢裏回覆他啊。

小粉絲:【好點了】

就在下一秒,一通語音電話倏而就打了進來。

晏歌按下了接聽,“容綽。”

手機聽筒傳來軟聲,容綽眉弓稍擡幾度,唇掀散漫:“好點了?”

她應一聲,“我已經出院了。”然後又真心實意:“昨天謝謝你。”

雖然不是故意,但她的確給他添了麻煩。

彼端靜了幾秒,之後有笑聲傳來,低沈沈地響落,“然後呢?”

晏歌不解,“然後?”

“怎麽謝我?”頓了頓,他好整以暇的:“昨晚火挺大的。”

晏歌:“……”

“抱你出來的時候,我也被燒到了。”

聞見這句,晏歌的手指便緊扣在了機身:“你被燒到哪裏了?”

“衣服。”

“……”

“我襯衫是高定,七萬八。”

“……”

雖然有些失語,不過聽到只是衣服,一顆心就慢慢地松了。握在機身的手也跟著松了些,晏歌問:“支付寶還是微信?”然後又說:“銀行卡也可以。”

“賠就算了,”容綽:“我又不缺錢。”

理解不了男人,晏歌下唇輕咬。

說了襯衫被燒,賠錢他又不要。

……那他是什麽意思。

另一端,容綽徐徐開腔,說的事情如是與先前的話題全然無關:“石景山新開了家私房菜。”

還是江西菜。廚子也都是江西人。

她也是江西人。

想必會喜歡。

驀然聽他這樣說,她似懂非懂的,沒反應過來:“什麽?”

有輕淡的男聲,就這麽倏而從聽筒裏揚了出來,疏疏落落:“我缺個人,請客吃飯。”

“……”他挑明了,所以話裏的潛臺詞,她也聽出來了。

他是要她請客吃飯。

他們一起吃飯也不是第一次了,昨天他又幫了她,她請他吃飯也是理所應該。這樣想著,晏歌問:“什麽時候?”

“我定。”

說著這樣專斷獨行的話的人,當然是一個專斷獨行的男人。

可是偏偏,這個專斷獨行的男人,既是她的愛豆,還是她的英雄。

三年前在楊林是,三年後在北京也是。

英雄要她請客吃飯。

英雄又說時間他定。

……

可以的,這位英雄。

握住了手機,晏歌說好。

但是他又,“這次先這樣,下次的再說。”

晏歌眉眼稍滯,“下次的?”

他們不是只約了這一餐嗎?

指節在手機輕敲,在電話的彼端,容綽唇一彎,笑意無聲從唇邊漫出。喉間微動,他清明反問:“七萬八,你一頓飯就想抵掉?”

晏歌:“……”

又說衣服被燒了七萬八高定可貴可貴了,人家提了賠償又說不要。又說你愛豆不缺錢荷包鼓得很不必小粉絲操心,又說雖然不缺錢但缺個人請客吃飯——

說來說去,其實就是想纏著女孩子吃飯。

直到這會兒把小七歲的女孩子家懟得啞口無言了,男人心情方才呈現出上揚趨勢,接著就開始擺事實講道理了,“七萬八,以一餐均價七百八算——”

“你也要請我,一百次。”

“……”

結果如何,一目了然。

不過丟了電話,男人眉目從手機屏前擡起,面向面前的律師團——那是為江家常年聘用的律師,從刑法到婚姻法無不涉獵——先前那些上揚了的情緒便盡數收斂,容綽掀唇:

“說吧,”對著律師,他吐辭寡淡:“縱火罪怎麽往高了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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