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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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受害者
茍玳本以為, 王飛牛和電競明星選手的直播，雖對他的經營預期造成意外, 但影響也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消除。
畢竟溫勝寒只是心血來潮做了場直播，不是長期合作，更不是代言，其影響就像一場來勢洶洶的龍卷風，而非每日循環的潮起潮落。
他只要耐心等待這一波龍卷風效應結束，一切便能恢覆正常
然而茍玳卻不知——現實裏，龍卷風過境後便能偃旗息鼓, 留下一地殘垣斷壁；網絡裏，龍卷風過境後卻能折返，反覆回旋鏢, 甚至還能帶動數以萬計的新龍卷風。
溫勝寒的直播創下該平臺近兩年的收看記錄，可其主要收視群體, 依然局限於電競圈粉絲以及該平臺的固定觀眾。
然而當其粉絲將直播中高光片段剪成小段視頻, 配以有趣的BGM、字幕等，傳播到其他社交平臺, 龍卷風效應才真正產生。
==
大嘴花烏鴉是GT直播平臺的頭部主播之一, 真名叫花吳琊。
在這個頭部主播身後至少大幾十人團隊的今天, 花烏鴉能夠憑借六七個人的小工作室坐穩平臺前五的主播, 憑借的便是他敏銳的洞察力和對潮流的審時度勢。
“老板, 看什麽呢？”小助理見老板看得聚精會神, 忍不住湊上前。“咦，這不是溫大神昨夜的直播嗎？老板你不是不看電競？”
中年男人花烏鴉確實不喜歡小年輕熱衷的玩意, 他甚至連溫勝寒都不認識, 但不妨礙他看到溫勝寒創下隔壁平臺收看記錄的新聞。
花烏鴉對於熱點很敏銳, 自然會察看觀眾的興趣點。
如果溫勝寒做的是游戲解說或教學, 花烏鴉會眼饞但不會鉆研，畢竟沒那本事就別想蹭那碗飯。但溫勝寒創紀錄的直播和游戲毫無關系，而是另辟蹊徑的“網絡寵物葬禮”。
這東西技術含量不高，花烏鴉很快發現可以借鑒之處，甚至是下一個熱點的可能性。
“幫我聯系一下布岱公司，我想與其進行商務合作。”花烏鴉道。
花烏鴉的意思，是想讓布岱公司提供些產品或大折扣，他免費幫忙做宣傳。
這種手段從來都是小主播為了吸引流量而做，他作為大主播進行這類合作，布岱公司可謂吃盡便宜。
沒料到助理很快反饋，布岱近期不做宣傳合作。
這並未讓花烏鴉喪氣。
布岱出於何種考慮他無無從分析，但他很快有了二套方案。
對方不給物料，他便自己花點小錢買物料做分享。
花烏鴉登錄【臨鐘】，摸索了一個多小時，又在網上查找大量用戶反饋，最後下單了20個VIP賬號。
做完這一切，他又在直播平臺上搜索了一圈，發現果然也有不少敏銳的主播發現其中暗含的爆點，直播內容中已經頻繁出現【臨鐘】。
不過因為他們都是粉絲基數少的小主播，再加上講的內容乏善可陳，沒有引起多大水花。
花烏鴉志得意滿，看著自己的方案，這第一波熱度，他是拿定了。
==
GT平臺，【大嘴花烏鴉】直播間。
在一套固定的搞笑話術炒熱氣氛後，花烏鴉切入今天的直播正題。
花烏鴉：“今天我和大家分享一個網站，名叫【臨鐘】，也有手機端，是一個比較特殊的網上祭掃網站。”
互動彈幕很熱鬧。
‘主播又恰飯了？’
‘這是不是前天溫勝寒分享的網站？這網站最近營銷很猛啊。’
‘烏鴉你不應該分享黃網嗎？’
……
花烏鴉：“不是推廣，沒有收錢，純粹個人分享。”
花烏鴉簡單介紹完【臨鐘】，而後道：“網站目前開通兩類型墓碑，一種是給仍然健在的用戶自行使用，一種是給已故之人使用。”
‘健在用戶？活人建墓有毛病？’
‘自己給自己建墓？傳說中的活死人？’
‘你走那天，我就已經死了，我把靈魂埋在了墓碑裏’
‘文藝狗滾粗直播間’
……
花烏鴉：“我們今天保守一些，為已故之人建墓。”
花烏鴉早就做好準備。純粹的用戶使用體驗分享，已有溫勝寒作為先例，之後模仿的小主播也都走這路子。他作為大主播，必須有自己的創新之處。
花烏鴉在開播前，聯系了節前在本省森林大火中犧牲的八名消防員家屬，表示了慰問和安撫，並提出希望能夠征用其肖像權，為其建網絡墓的意向，獲得了家屬同意。
花烏鴉：“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節前L省發生的森林火災，有八名消防員犧牲，年紀最小的只有23歲，剛畢業工作不久。”
原本紛擾的彈幕變得稀疏。
‘有印象，仔細一想才過幾個月，但好像很久遠了’
‘犧牲的消防員裏，有一個是我小學的校友’
‘想起來就好沈重，恨死了在森林裏野炊的腦殘’
……
花烏鴉的聲音也跟著低沈，開始讀起早已準備好的稿子。
這稿子是他精心整理的，摘錄了當時網絡上各種緬懷的文章和煽情的新聞稿。
人都是健忘的，新聞都是追流量的。在山林火災發生後的一周，關於消防員犧牲的話題熱鬧了一陣，熱鬧過後，便逐漸銷聲匿跡。
花烏鴉查找時，心底也不是滋味。幾條鮮活的生命，在濃烈綻放了幾天後，便徹底消失在人們的視線。
對於普羅大眾，每天都會有新的新聞發生，再濃墨重彩的事件也會淡忘出視線，唯有家屬和親人，或許一輩子都難走出噩夢的牢籠。
花烏鴉也是為了流量特意煽情，但讀著讀著，倒也有了幾分真心。
向來嬉鬧的彈幕也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哥，別讀了，我難受’
‘離開時才23啊，跟我一樣大，喜歡追星，哎，今年春節娛樂圈特別熱鬧，沒見證真的可惜了’
‘嗚嗚嗚有人知道林家在哪嗎？我想去看看英雄的父母’
‘烏鴉，我來你直播間是來找快樂的，你為什麽要把我騙進來殺？’
‘別念了！我快哭了！’
……
雖然彈幕都喊著“別念了”和“求放過”，但直播間的觀眾粘度卻比平時全程插科打諢都要高。
花烏鴉：“這次我聯系了八名消防員的家屬，征得他們的同意，為其在【臨鐘】網站上建立網絡墓碑。”
“同時，我代表個人，為消防員家屬捐贈20萬元，同時本次直播的所有打賞，也將折合成現金，以粉絲的名義捐贈給家屬。”
花烏鴉說著，登錄到早已采購好的VIP賬號，逐一切號建立墓碑。
上傳資料的過程略顯無聊，直播間的收看人數卻未下降，且因為被推送到首頁，陸續有新游客進入。
許多人在花烏鴉建墓時，也註冊了【臨鐘】的賬號。在花烏鴉建好墓碑後，為英雄祭拜高香。
花烏鴉：“我個人挺喜歡這網站，沒多少銅臭味。你不用花錢就能獲得免費香燭、鮮花祭拜，許多祭祀品也能通過看gg獲得。大家如果手頭不忙，也能來這給英雄燒一柱香，獻一束花。”
花烏鴉將所有墓碑建好後，又將請人制作的英雄視頻剪輯放到墓地內的紀念館。
“網站還有不少其他功能，大家可以自行探索。祭拜這事，信則有之，不信則無，但對於這些在國家需要、人民需要時候挺身而出的英雄，我希望他們不要被遺忘，希望在每一個夜深人靜時，都有人和他們說晚安；如果沒有，至少在清明雨飄時，有人對他們說一聲，英雄安息……”
花烏鴉是科班播音主持系畢業，嗓音條件極好，前幾年輾轉於電臺，後來走上了搞笑主播之路，基本功卻一直沒忘。花烏鴉聲音一正經低沈起來，殺傷力十足。
一個排行靠前的粉絲一邊刷著‘艹艹艹別念了！’一邊刷了幾十個千元打賞。
‘從不打賞的，投了個八音盒，幫我替英雄家屬問好’
‘山河已無恙，英雄快回家’
‘周末想去我們市的英雄墓園看看，祭拜這些最可愛的人’
……
花烏鴉看著創下新高的直播收看人數，心情喜悅中又有些酸澀。
他明明是為了追熱點和流量才搞的這場直播內容，沒想到最後，自己的情緒也陷了進去。
==
DHP是和GT對打的直播平臺。
麻小榮是DHP平臺的頭部主播，
空閑時候，他也會到各平臺看看當紅主播的直播，融會貫通，取長補短。
今日網上沖浪的他，一下刷到了花烏鴉的視頻。
向來沒心沒肺的他，還是用小號給對方刷了幾個神燈。
他本以為對方是和【臨鐘】網站有推廣合作，然而直到直播結束，對方都沒說出任何推廣詞。
麻小榮反應過來，這是花烏鴉自己找的熱點。
麻小榮來了興趣，註冊了一個【臨鐘】賬號，仔細鉆研兩小時，挖掘出新的內容。
當夜，【麻小榮直播間】。
麻小榮一貫以文藝裝逼風聞名平臺，他本人實際性格和該標簽相距十萬八千裏，但擋不住長了一張憂郁文青的俊臉，且不少觀眾吃該人設。
麻小榮滿臉仿徨地看著鏡頭：“我曾經在無數個夜晚想過，我死後會葬在何處？是青山高崗，有草長鶯飛，還是塞外高原，有萬馬奔騰，亦或者燒成一把灰，落在波濤洶湧的海，隨著潮起潮落，等一只海燕飛過我的頭頂……”
互動區無比熱鬧。
‘老公好有才華’
‘怎麽能有人這麽油膩’
‘你不是詩人，你只是濕人，別裝了’
“老公我和你共葬”
……
麻小榮：“我，將一切決定交給上蒼，讓他成為我的歸宿。”
麻小榮說著，便開始登入【臨鐘】網站，為自己建墓。墓址可以自選，也可以隨機。
“讓我看看，我魂歸何處。”
地圖畫面閃了閃，一段絢麗特效過後，顯示出地址——【西藏-尼瑪鄉】。
麻小榮：……
彈幕區：
‘尼瑪，嗯，很不文藝’
‘我把自己葬在了尼瑪鄉，嘴上念著你媽香，我是麻小榮，我為自己代言’
‘我自駕游時去過這裏，賓館沒有水提供你敢信？’
……
麻小榮看著如此不文藝的地名，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將憂郁文青進行到底。
麻小榮眼神迷離：“現在，我要托付我的遺產。我赤條條來到這世界，終將也會赤條條地去，我這一生最大的財富，就是我的愛與愁！”
麻小榮說著，在網絡財富托管處，簡單地寫了個“愛”字。
系統提示：所存信息為無效字符，請按照說明提示進行錄入。
文青是不會搭理什麽規則的，麻小榮非常執意地一遍遍輸入“愛”，凸顯自己的執拗。
在系統第四十次提示無效後，屏幕跳出語音對話框。
麻小榮有些奇怪，點了接通。
“先生您好，我是【臨鐘】的後臺管理人員。您多次輸入無效字符已被系統自動檢測，我們將為你提供幫助，請您根據個人情況進行選擇：
A、識字較少，看不懂說明；
B、純粹閑著無聊想試試該功能，並不想真的托付
我們將在您選擇後為您提供下一步幫助”
麻小榮：……
他原本想塑造一個文青偏執狂形象，結果直接被對方打成了文盲或找茬二選一。
彈幕一片歡樂。
‘讓你裝逼！讓你裝！’
‘輕輕地你裝了一個逼，就像你輕輕地放了一個屁’
‘這個網站，過於打裝逼犯臉了，大喜！’
……
麻小榮並不介意互動區的調侃，他平日吸引的群體，大概有三分之一是真喜歡文藝的青年，剩下三分之二是想吐槽他，看他被打臉的反文藝青年。
不得不說，他這次【我、死亡、輪回、無畏，墓地野望笑蒼穹】的標題，成功惡心了一大批路人。
然而有吐槽才有流量，麻小榮看得開。
麻小榮：“能不能選C？我，只是，想要托付我的愛，這汙濁人世裏，唯一的美好。縱然，萬物腐朽，唯有愛，跨越時空。”
對話連接的另一方沈默許久，女聲道：“稍等，我正在為您咨詢。”
與此同時，布岱公司。
王飛牛接聽了運營人員打來的電話。
聽完對方的情況匯報後，王飛牛翻了個白眼：“你直接連接到我這。”
五分鐘後，麻小榮的對話連接再次接通。
對方換了男聲。
“您好，聽說您要托付愛？”
麻小榮：“是的。”
“先生，我們虛擬托管平臺主要托管您的網絡財富，比如游戲賬號、社交平臺賬號、電子財富等……”
麻小榮咆哮：“那又怎樣？I don't care，我只相信，除了愛，所有東西都該帶進墳墓，唯有愛，才應該被托付，才值得恒久流傳。你們一個號稱能夠處理所有身後事的網站，為何，不能包容一份愛？荒謬！膚淺！可笑！……”
通訊另一頭的王飛牛無語，看來是遇到找茬的。
王飛牛：“好的先生，托付愛是我們網站的高級服務，開通費用是每月18萬，季度收費，押一付三，請您掃描屏幕上的二維碼進行付款，成功操作後，將有工作人員與你聯系愛的托付。”
被將了一軍的麻小榮：……
彈幕上一片哈哈哈哈哈。
‘打死這文藝逼’
‘看這孫子不爽很久了’
‘這網站可以，你不是愛裝逼嗎？用世俗的力量打敗你！’
……
麻小榮討了個沒趣，不過依然厚著臉皮將直播繼續做下去，畢竟不斷上漲的人數提示著他，這次直播無比成功。
==
數日之後。
茍玳揉著額頭，看著王飛牛眉飛色舞地做著匯報。
這一周，平臺的新註冊用戶數以離奇的漲幅上升，遠超前期花大錢做營銷時。不僅如此，該批新用戶的每日在線時間和活躍度，也保持極高水準。
茍玳感覺到，那股久違的神秘力量又出現了。
溫勝寒直播過後，不知為何，各大平臺的頭部主播都對網站產生興趣，並且從不同角度切入，全方位推薦了【臨鐘】。
有的幫忙烈士建立英雄紀念墓，吸引了無數用戶註冊祭拜；
有的炒噱頭，要將自己知名游戲賬號作為遺產，抽取一名直播間粉絲進行托付；
有為已故的父母建立墓碑，在直播間講述親情之偉大，讓無數收看者動容；
有的將其作為賣貨時的互動獎品，表示抽取幾名粉絲“送個豪華墓地”；
有的則在墓地紀念館上傳了自己的私房美照等，表示收看直播獲取密碼，即可到自己“墳頭”看照片；
……
頭部主播的介紹角度和方式千奇百怪，大顯神通，還連帶著其他小主播也做起相關內容。
演變到最後，只要直播標題帶【臨鐘】，都是一種很好的吸流量手段。
這其中，聲勢最為浩大的，屬GT平臺的【大嘴花烏鴉】。
花烏鴉為犧牲的消防員建立網絡墓碑，原本也只是想蹭網站有熱度時，搶占先機分一塊最大的蛋糕。不曾想直播時忽然真情實感，淚灑直播間。
那天的直播過於成功，花烏鴉一為了延續熱度，二也有幾分真心，又一次直播時，真的帶著當天後臺收到的禮物款項和自己捐贈的三十萬，拜訪了犧牲消防員的家屬。
第二次直播比第一次還要煽情，更重要的是，華夏日報的記者恰好也看到該直播，進行了跟進。
於是兩天後，關於【被遺忘的英雄】【網絡祭拜】和【臨鐘網站】的新聞稿，出現在了《華夏日報》的頭版頭條。
嗅到熱度的各路媒體紛紛跟進報道。
GT直播平臺也發表公告，表示會將“花烏鴉”兩次相關直播收到的禮物中，屬於平臺扣除部分的款項提出，捐贈給英雄家屬。
王飛牛將該情況匯報給茍玳時，茍玳雖蹉跎，卻很快出面表示——
花烏鴉當天設立的英雄墓碑賬號，所有用戶對其祭拜等產生的後臺收益，布岱都將按年度進行清算統計後，贈送給英雄家屬。另外網站也將設立“烈士基金”，將部分後臺收益轉入基金，定期慰問英雄家屬。
“老大啊！”王飛牛一掃往日的愁眉不展，“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麽給我《喪鐘為誰而鳴》了！”
胡亂送本書打發人的茍玳：？？？
王飛牛：“沒有人是自成一體的孤島，每個人都只是一塊碎土。反過來，每一份碎土或許微渺，卻能變成對抗海浪的陸地。人類的關系正是如此，彼此牽連。我做的每一份努力微不足道，但它卻在人類世界逐漸演變，最終形成堅不可摧的島！”
茍玳看著閱讀理解不知是零分還是滿分的王飛牛，幽幽嘆氣。
王飛牛：“老板，是我理解不夠到位嗎？”
茍玳搖頭。
喪鐘為誰而鳴他不知道。
但他一定是受害者之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茍玳本以為, 王飛牛和電競明星選手的直播，雖對他的經營預期造成意外, 但影響也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漸消除。
畢竟溫勝寒只是心血來潮做了場直播，不是長期合作，更不是代言，其影響就像一場來勢洶洶的龍卷風，而非每日循環的潮起潮落。
他只要耐心等待這一波龍卷風效應結束，一切便能恢覆正常
然而茍玳卻不知——現實裏，龍卷風過境後便能偃旗息鼓, 留下一地殘垣斷壁；網絡裏，龍卷風過境後卻能折返，反覆回旋鏢, 甚至還能帶動數以萬計的新龍卷風。
溫勝寒的直播創下該平臺近兩年的收看記錄，可其主要收視群體, 依然局限於電競圈粉絲以及該平臺的固定觀眾。
然而當其粉絲將直播中高光片段剪成小段視頻, 配以有趣的BGM、字幕等，傳播到其他社交平臺, 龍卷風效應才真正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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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嘴花烏鴉是GT直播平臺的頭部主播之一, 真名叫花吳琊。
在這個頭部主播身後至少大幾十人團隊的今天, 花烏鴉能夠憑借六七個人的小工作室坐穩平臺前五的主播, 憑借的便是他敏銳的洞察力和對潮流的審時度勢。
“老板, 看什麽呢？”小助理見老板看得聚精會神, 忍不住湊上前。“咦，這不是溫大神昨夜的直播嗎？老板你不是不看電競？”
中年男人花烏鴉確實不喜歡小年輕熱衷的玩意, 他甚至連溫勝寒都不認識, 但不妨礙他看到溫勝寒創下隔壁平臺收看記錄的新聞。
花烏鴉對於熱點很敏銳, 自然會察看觀眾的興趣點。
如果溫勝寒做的是游戲解說或教學, 花烏鴉會眼饞但不會鉆研，畢竟沒那本事就別想蹭那碗飯。但溫勝寒創紀錄的直播和游戲毫無關系，而是另辟蹊徑的“網絡寵物葬禮”。
這東西技術含量不高，花烏鴉很快發現可以借鑒之處，甚至是下一個熱點的可能性。
“幫我聯系一下布岱公司，我想與其進行商務合作。”花烏鴉道。
花烏鴉的意思，是想讓布岱公司提供些產品或大折扣，他免費幫忙做宣傳。
這種手段從來都是小主播為了吸引流量而做，他作為大主播進行這類合作，布岱公司可謂吃盡便宜。
沒料到助理很快反饋，布岱近期不做宣傳合作。
這並未讓花烏鴉喪氣。
布岱出於何種考慮他無無從分析，但他很快有了二套方案。
對方不給物料，他便自己花點小錢買物料做分享。
花烏鴉登錄【臨鐘】，摸索了一個多小時，又在網上查找大量用戶反饋，最後下單了20個VIP賬號。
做完這一切，他又在直播平臺上搜索了一圈，發現果然也有不少敏銳的主播發現其中暗含的爆點，直播內容中已經頻繁出現【臨鐘】。
不過因為他們都是粉絲基數少的小主播，再加上講的內容乏善可陳，沒有引起多大水花。
花烏鴉志得意滿，看著自己的方案，這第一波熱度，他是拿定了。
==
GT平臺，【大嘴花烏鴉】直播間。
在一套固定的搞笑話術炒熱氣氛後，花烏鴉切入今天的直播正題。
花烏鴉：“今天我和大家分享一個網站，名叫【臨鐘】，也有手機端，是一個比較特殊的網上祭掃網站。”
互動彈幕很熱鬧。
‘主播又恰飯了？’
‘這是不是前天溫勝寒分享的網站？這網站最近營銷很猛啊。’
‘烏鴉你不應該分享黃網嗎？’
……
花烏鴉：“不是推廣，沒有收錢，純粹個人分享。”
花烏鴉簡單介紹完【臨鐘】，而後道：“網站目前開通兩類型墓碑，一種是給仍然健在的用戶自行使用，一種是給已故之人使用。”
‘健在用戶？活人建墓有毛病？’
‘自己給自己建墓？傳說中的活死人？’
‘你走那天，我就已經死了，我把靈魂埋在了墓碑裏’
‘文藝狗滾粗直播間’
……
花烏鴉：“我們今天保守一些，為已故之人建墓。”
花烏鴉早就做好準備。純粹的用戶使用體驗分享，已有溫勝寒作為先例，之後模仿的小主播也都走這路子。他作為大主播，必須有自己的創新之處。
花烏鴉在開播前，聯系了節前在本省森林大火中犧牲的八名消防員家屬，表示了慰問和安撫，並提出希望能夠征用其肖像權，為其建網絡墓的意向，獲得了家屬同意。
花烏鴉：“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節前L省發生的森林火災，有八名消防員犧牲，年紀最小的只有23歲，剛畢業工作不久。”
原本紛擾的彈幕變得稀疏。
‘有印象，仔細一想才過幾個月，但好像很久遠了’
‘犧牲的消防員裏，有一個是我小學的校友’
‘想起來就好沈重，恨死了在森林裏野炊的腦殘’
……
花烏鴉的聲音也跟著低沈，開始讀起早已準備好的稿子。
這稿子是他精心整理的，摘錄了當時網絡上各種緬懷的文章和煽情的新聞稿。
人都是健忘的，新聞都是追流量的。在山林火災發生後的一周，關於消防員犧牲的話題熱鬧了一陣，熱鬧過後，便逐漸銷聲匿跡。
花烏鴉查找時，心底也不是滋味。幾條鮮活的生命，在濃烈綻放了幾天後，便徹底消失在人們的視線。
對於普羅大眾，每天都會有新的新聞發生，再濃墨重彩的事件也會淡忘出視線，唯有家屬和親人，或許一輩子都難走出噩夢的牢籠。
花烏鴉也是為了流量特意煽情，但讀著讀著，倒也有了幾分真心。
向來嬉鬧的彈幕也變得多愁善感起來。
‘哥，別讀了，我難受’
‘離開時才23啊，跟我一樣大，喜歡追星，哎，今年春節娛樂圈特別熱鬧，沒見證真的可惜了’
‘嗚嗚嗚有人知道林家在哪嗎？我想去看看英雄的父母’
‘烏鴉，我來你直播間是來找快樂的，你為什麽要把我騙進來殺？’
‘別念了！我快哭了！’
……
雖然彈幕都喊著“別念了”和“求放過”，但直播間的觀眾粘度卻比平時全程插科打諢都要高。
花烏鴉：“這次我聯系了八名消防員的家屬，征得他們的同意，為其在【臨鐘】網站上建立網絡墓碑。”
“同時，我代表個人，為消防員家屬捐贈20萬元，同時本次直播的所有打賞，也將折合成現金，以粉絲的名義捐贈給家屬。”
花烏鴉說著，登錄到早已采購好的VIP賬號，逐一切號建立墓碑。
上傳資料的過程略顯無聊，直播間的收看人數卻未下降，且因為被推送到首頁，陸續有新游客進入。
許多人在花烏鴉建墓時，也註冊了【臨鐘】的賬號。在花烏鴉建好墓碑後，為英雄祭拜高香。
花烏鴉：“我個人挺喜歡這網站，沒多少銅臭味。你不用花錢就能獲得免費香燭、鮮花祭拜，許多祭祀品也能通過看gg獲得。大家如果手頭不忙，也能來這給英雄燒一柱香，獻一束花。”
花烏鴉將所有墓碑建好後，又將請人制作的英雄視頻剪輯放到墓地內的紀念館。
“網站還有不少其他功能，大家可以自行探索。祭拜這事，信則有之，不信則無，但對於這些在國家需要、人民需要時候挺身而出的英雄，我希望他們不要被遺忘，希望在每一個夜深人靜時，都有人和他們說晚安；如果沒有，至少在清明雨飄時，有人對他們說一聲，英雄安息……”
花烏鴉是科班播音主持系畢業，嗓音條件極好，前幾年輾轉於電臺，後來走上了搞笑主播之路，基本功卻一直沒忘。花烏鴉聲音一正經低沈起來，殺傷力十足。
一個排行靠前的粉絲一邊刷著‘艹艹艹別念了！’一邊刷了幾十個千元打賞。
‘從不打賞的，投了個八音盒，幫我替英雄家屬問好’
‘山河已無恙，英雄快回家’
‘周末想去我們市的英雄墓園看看，祭拜這些最可愛的人’
……
花烏鴉看著創下新高的直播收看人數，心情喜悅中又有些酸澀。
他明明是為了追熱點和流量才搞的這場直播內容，沒想到最後，自己的情緒也陷了進去。
==
DHP是和GT對打的直播平臺。
麻小榮是DHP平臺的頭部主播，
空閑時候，他也會到各平臺看看當紅主播的直播，融會貫通，取長補短。
今日網上沖浪的他，一下刷到了花烏鴉的視頻。
向來沒心沒肺的他，還是用小號給對方刷了幾個神燈。
他本以為對方是和【臨鐘】網站有推廣合作，然而直到直播結束，對方都沒說出任何推廣詞。
麻小榮反應過來，這是花烏鴉自己找的熱點。
麻小榮來了興趣，註冊了一個【臨鐘】賬號，仔細鉆研兩小時，挖掘出新的內容。
當夜，【麻小榮直播間】。
麻小榮一貫以文藝裝逼風聞名平臺，他本人實際性格和該標簽相距十萬八千裏，但擋不住長了一張憂郁文青的俊臉，且不少觀眾吃該人設。
麻小榮滿臉仿徨地看著鏡頭：“我曾經在無數個夜晚想過，我死後會葬在何處？是青山高崗，有草長鶯飛，還是塞外高原，有萬馬奔騰，亦或者燒成一把灰，落在波濤洶湧的海，隨著潮起潮落，等一只海燕飛過我的頭頂……”
互動區無比熱鬧。
‘老公好有才華’
‘怎麽能有人這麽油膩’
‘你不是詩人，你只是濕人，別裝了’
“老公我和你共葬”
……
麻小榮：“我，將一切決定交給上蒼，讓他成為我的歸宿。”
麻小榮說著，便開始登入【臨鐘】網站，為自己建墓。墓址可以自選，也可以隨機。
“讓我看看，我魂歸何處。”
地圖畫面閃了閃，一段絢麗特效過後，顯示出地址——【西藏-尼瑪鄉】。
麻小榮：……
彈幕區：
‘尼瑪，嗯，很不文藝’
‘我把自己葬在了尼瑪鄉，嘴上念著你媽香，我是麻小榮，我為自己代言’
‘我自駕游時去過這裏，賓館沒有水提供你敢信？’
……
麻小榮看著如此不文藝的地名，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將憂郁文青進行到底。
麻小榮眼神迷離：“現在，我要托付我的遺產。我赤條條來到這世界，終將也會赤條條地去，我這一生最大的財富，就是我的愛與愁！”
麻小榮說著，在網絡財富托管處，簡單地寫了個“愛”字。
系統提示：所存信息為無效字符，請按照說明提示進行錄入。
文青是不會搭理什麽規則的，麻小榮非常執意地一遍遍輸入“愛”，凸顯自己的執拗。
在系統第四十次提示無效後，屏幕跳出語音對話框。
麻小榮有些奇怪，點了接通。
“先生您好，我是【臨鐘】的後臺管理人員。您多次輸入無效字符已被系統自動檢測，我們將為你提供幫助，請您根據個人情況進行選擇：
A、識字較少，看不懂說明；
B、純粹閑著無聊想試試該功能，並不想真的托付
我們將在您選擇後為您提供下一步幫助”
麻小榮：……
他原本想塑造一個文青偏執狂形象，結果直接被對方打成了文盲或找茬二選一。
彈幕一片歡樂。
‘讓你裝逼！讓你裝！’
‘輕輕地你裝了一個逼，就像你輕輕地放了一個屁’
‘這個網站，過於打裝逼犯臉了，大喜！’
……
麻小榮並不介意互動區的調侃，他平日吸引的群體，大概有三分之一是真喜歡文藝的青年，剩下三分之二是想吐槽他，看他被打臉的反文藝青年。
不得不說，他這次【我、死亡、輪回、無畏，墓地野望笑蒼穹】的標題，成功惡心了一大批路人。
然而有吐槽才有流量，麻小榮看得開。
麻小榮：“能不能選C？我，只是，想要托付我的愛，這汙濁人世裏，唯一的美好。縱然，萬物腐朽，唯有愛，跨越時空。”
對話連接的另一方沈默許久，女聲道：“稍等，我正在為您咨詢。”
與此同時，布岱公司。
王飛牛接聽了運營人員打來的電話。
聽完對方的情況匯報後，王飛牛翻了個白眼：“你直接連接到我這。”
五分鐘後，麻小榮的對話連接再次接通。
對方換了男聲。
“您好，聽說您要托付愛？”
麻小榮：“是的。”
“先生，我們虛擬托管平臺主要托管您的網絡財富，比如游戲賬號、社交平臺賬號、電子財富等……”
麻小榮咆哮：“那又怎樣？I don't care，我只相信，除了愛，所有東西都該帶進墳墓，唯有愛，才應該被托付，才值得恒久流傳。你們一個號稱能夠處理所有身後事的網站，為何，不能包容一份愛？荒謬！膚淺！可笑！……”
通訊另一頭的王飛牛無語，看來是遇到找茬的。
王飛牛：“好的先生，托付愛是我們網站的高級服務，開通費用是每月18萬，季度收費，押一付三，請您掃描屏幕上的二維碼進行付款，成功操作後，將有工作人員與你聯系愛的托付。”
被將了一軍的麻小榮：……
彈幕上一片哈哈哈哈哈。
‘打死這文藝逼’
‘看這孫子不爽很久了’
‘這網站可以，你不是愛裝逼嗎？用世俗的力量打敗你！’
……
麻小榮討了個沒趣，不過依然厚著臉皮將直播繼續做下去，畢竟不斷上漲的人數提示著他，這次直播無比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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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後。
茍玳揉著額頭，看著王飛牛眉飛色舞地做著匯報。
這一周，平臺的新註冊用戶數以離奇的漲幅上升，遠超前期花大錢做營銷時。不僅如此，該批新用戶的每日在線時間和活躍度，也保持極高水準。
茍玳感覺到，那股久違的神秘力量又出現了。
溫勝寒直播過後，不知為何，各大平臺的頭部主播都對網站產生興趣，並且從不同角度切入，全方位推薦了【臨鐘】。
有的幫忙烈士建立英雄紀念墓，吸引了無數用戶註冊祭拜；
有的炒噱頭，要將自己知名游戲賬號作為遺產，抽取一名直播間粉絲進行托付；
有為已故的父母建立墓碑，在直播間講述親情之偉大，讓無數收看者動容；
有的將其作為賣貨時的互動獎品，表示抽取幾名粉絲“送個豪華墓地”；
有的則在墓地紀念館上傳了自己的私房美照等，表示收看直播獲取密碼，即可到自己“墳頭”看照片；
……
頭部主播的介紹角度和方式千奇百怪，大顯神通，還連帶著其他小主播也做起相關內容。
演變到最後，只要直播標題帶【臨鐘】，都是一種很好的吸流量手段。
這其中，聲勢最為浩大的，屬GT平臺的【大嘴花烏鴉】。
花烏鴉為犧牲的消防員建立網絡墓碑，原本也只是想蹭網站有熱度時，搶占先機分一塊最大的蛋糕。不曾想直播時忽然真情實感，淚灑直播間。
那天的直播過於成功，花烏鴉一為了延續熱度，二也有幾分真心，又一次直播時，真的帶著當天後臺收到的禮物款項和自己捐贈的三十萬，拜訪了犧牲消防員的家屬。
第二次直播比第一次還要煽情，更重要的是，華夏日報的記者恰好也看到該直播，進行了跟進。
於是兩天後，關於【被遺忘的英雄】【網絡祭拜】和【臨鐘網站】的新聞稿，出現在了《華夏日報》的頭版頭條。
嗅到熱度的各路媒體紛紛跟進報道。
GT直播平臺也發表公告，表示會將“花烏鴉”兩次相關直播收到的禮物中，屬於平臺扣除部分的款項提出，捐贈給英雄家屬。
王飛牛將該情況匯報給茍玳時，茍玳雖蹉跎，卻很快出面表示——
花烏鴉當天設立的英雄墓碑賬號，所有用戶對其祭拜等產生的後臺收益，布岱都將按年度進行清算統計後，贈送給英雄家屬。另外網站也將設立“烈士基金”，將部分後臺收益轉入基金，定期慰問英雄家屬。
“老大啊！”王飛牛一掃往日的愁眉不展，“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麽給我《喪鐘為誰而鳴》了！”
胡亂送本書打發人的茍玳：？？？
王飛牛：“沒有人是自成一體的孤島，每個人都只是一塊碎土。反過來，每一份碎土或許微渺，卻能變成對抗海浪的陸地。人類的關系正是如此，彼此牽連。我做的每一份努力微不足道，但它卻在人類世界逐漸演變，最終形成堅不可摧的島！”
茍玳看著閱讀理解不知是零分還是滿分的王飛牛，幽幽嘆氣。
王飛牛：“老板，是我理解不夠到位嗎？”
茍玳搖頭。
喪鐘為誰而鳴他不知道。
但他一定是受害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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