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岱公司。

月例會。

會議桌邊, 每個人的表情都稀奇古怪，就像半夜煮開的粥忘了關，翌日起來焦氣撲鼻、稀裏糊塗。

時間倒回到十分鐘前。

茍玳侃侃而談地將關聯項目【不餓嗎】闡述予公司眾人。

眾人滿臉迷茫。

王飛牛慢悠悠舉手, 努力嘗試總結：“老大, 你是打算做一個專門供老年人點餐的軟件平臺？”

茍玳微笑：“不是的，是專門讓老年人送餐的軟件平臺。”

眾人：？？？

哪怕布岱公司的員工再如何一頭霧水, 再認為項目天方夜譚, 再懷疑老板被魑魅魍魎附體, 也不妨礙【不餓嗎】如期上線。

畢竟天大地大，老板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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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群【談錢庸俗】, 一個聽起來特別像文青聚集地的小群，實則匯聚了全華夏最愛談錢的一群人。

【談錢庸俗】內共有70名成員，全部都是頗有身家的獨立天使投資人。

這個群的特點是——談到錢相關就謹言慎行，與錢無關便暢所欲言。

今日，該群格外熱鬧，因為有人丟了兩個頁面分享。

【群主：圖1. JPG  圖2. JPG】

【群主：我看完笑到方圓十裏所有人下半輩子都只能以助聽器為生】

群內眾人還以為是普通的笑話分享, 隨手點開圖1。

圖一是一個活動宣傳海報，十分尋常，紅色喜慶的背景, 金色大字寫著“不餓嗎開業大狂歡，首單0.1折起，更有機會獲得免單券！”右下角則有一個APP下載的二維碼。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廣告。

【這是啥？新外賣軟件？聽起來像盜版。】

【真搞不懂, 為何每年都有無數創業者盯上020產品，簡直是爆雷高峰區。】

【不能更讚同, 020產品在華夏想生存, 只有拼命燒錢擠占市場, 直到市場飽和, 變成寡頭。前期燒不過別人，千萬上億的投資就全都打水漂了。】

……

【群主：不，這款APP與眾不同，畫風清奇，絕對能在一水妖艷賤貨中脫穎而出。你們仔細看第二張海報。】

眾人點開第二張橄欖綠背景的海報。

海報上畫著一個滿頭銀絲的老者，手提竹籃，看起來不勝愜意，如同春游。

老者上方有五個大字——【騎士召集令！】

老者下方則有一排說明：

1、如果您年滿60周歲，身體健康狀況良好，且通過我們的體檢，便可成為【不餓嗎】的騎士。

2、如果您熱愛步行，或喜歡騎小電動，且有一顆願意為大家服務的心，加入【不餓嗎】是一個正確選擇。

3、自主選擇空間大，公司提供車輛租賃，有保險，有高溫補貼，有冬季補貼，有績效獎勵。

4、如果您覺得生活太過平淡，想要多和社會接觸，加入我們吧！

群內持久的沈默。

【第一行是不是寫錯了？應該是60周歲以下吧？】

【對啊，美工和編輯也太不負責任了，年滿60周歲，嚇死人了。】

【這筆誤還有點好笑。】

……

【群主：不是的，人家要招的騎手就是60周歲以上】

滿群閃過各種問號表情包。

【群主：這兩張圖是我下屬發給我的，今天他帶家裏老人報名“不怠學習”，前臺給了他兩張宣傳單。一開始沒看清，還以為是另外一個外賣軟件的宣傳單，結果工作人員說，這是“不怠學習”推出的新產品，老人家如果有興趣，可以來應聘騎手。】

一大堆黑人問號臉再次刷屏。

不少人出於好奇，退出群聊，或下載【不餓嗎】APP一探究竟，或搜索相關信息查看具體情況。

十分鐘後，考察結束的人重回群裏。

【我忽然理解這款軟件為何叫“不餓嗎”，若非吃飽了撐著，誰會在這款軟件上點餐？】

【我特地下載了“不餓嗎”，目前只在北城能夠使用，但合作的商鋪並不多。不過想想也對，誰會用這款APP？在所有外賣平臺都力爭平均時長半小時內的當下，竟然有人赤/裸裸表示平均送達時間一個半小時？】

【想法過於奇葩，難以理解。】

【感覺也就是圖噱頭，博眼球。這款APP有任何可以盈利的點嗎？】

【非但沒有贏利點，支出簡直離譜。負責所有“騎手”的體檢費，假設有的人專門去體檢，卻不當騎手呢？這不是留空子給人鉆？】

【不僅如此，60加老人本就是意外高發區人群，送餐路上有個頭疼腦熱倒下了，你負不負責？這年頭，看到老人在周邊都要避讓著點，唯恐被碰瓷了，這裏竟然還有上趕著送腰包的。】

【是哪個鬼才想出如此奇葩的服務軟件？】

【群主：是茍玳】

群內再次陷入寂靜。

作為一個投資人匯聚的群，近些時日的話題，自然避不過勢頭極猛的新晉創業人茍玳。

茍玳的項目——【天上飄】和【不怠學習】，都曾是群內的熱門話題。

投資人中，有參加過最初【天上飄】路演的，還曾在群中嘲諷過大學生創業沒有逼數，【天上飄】大火後追悔莫及；也有信誓旦旦表示【不怠學習】興趣班就是個想當然的玩意，沒有任何可行性，結果興趣班紅遍華夏後，一臉懵逼的。

有對茍玳表示出萬分欣賞，希望有途徑可以引見切磋的；也有對其萬分不屑，認為其項目嘩眾取寵，成功不過是瞎貓碰到死耗子的。

雖然評論兩極分化，但群裏眾人都公認，這名大學生創業者確確實實有真才實學，也是真心實意在搞創業，而非燒投資人的錢充盈自己的口袋。

這樣的人，自然備受投資圈喜歡。

前些日子，【不怠學習】被央視打免費廣告，還有官老和馮老雙重認定，前途不可限量。

投資圈為【不怠學習】估算了身價，相對投資者最初的投入，翻了幾十倍有餘。而且以其目前的名聲，完全可以迅速擴張，屆時的市盈率恐怕是百倍千倍。

這讓所有投資人紅了眼，十分艷羨最初投資【不怠學習】的君待投資公司。

群裏許多投資人都曾表示，只要給他們牽線搭橋，他們都願意雙手奉上銀兩，求一個和茍玳合作的機會。

【群主：大家怎麽都不說話了？】

【之前被茍玳打臉過兩次，我不敢隨便發言。】

【我就發言了，人有翻車，馬有失蹄，茍玳這APP完全是扯淡，我就不信這APP還能做起來！】

【我不敢附和，因為我感覺這俊俏年輕人身上有創業之神附體。】

【我覺得，這人就是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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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茍玳飄了的大有人在，但只有一兩個人有機會、也有勇氣敢當著他的面數落。

月下風情，包廂。

“茍老板，你這不是胡來嗎！”張添窪老好人的面具掛不住了，咬牙切齒道。

“讓老人送外賣！絕！真的絕！我老奶奶過馬路都不扶就扶你！”一旁的蔡遙難得和張添窪站在統一戰線。

茍玳心態平和，押了一口咖啡。

同桌的仇仁和梁君澈都未發言。

仇仁這陣子忙於論文答辯，公司事務沒有插手，卻也清楚【不怠學習】大獲成功。原本已經躺著賺錢了，茍玳忽然推出了【不餓嗎】。

仇仁看不出這款軟件有任何獲利的可能，不過他對茍玳有濃厚的專屬濾鏡，厚得和鋼筋鐵板一般，相信一定是自己腦容量不夠，看不出優點，茍玳的項目絕對有他的深謀遠慮。

至於梁君澈，他創立投資公司的初衷就是為了身旁人。別說茍玳還給自己帶來可觀利潤，就是千金一擲博美人笑，梁君澈也是心甘情願。茍玳什麽決定，他就支持什麽。

以至於此刻，包廂內就形成了三淡定二暴躁的局面。

蔡遙盯著茍玳，心中的納悶洶湧澎湃。

因上次PUA事件對茍玳改觀，又見識到兩次項目成功，蔡遙如今心底對其評價頗高。嘴上嫌棄著，蔡遙還是決定拉下面子，虛心求教。

“請問茍老板，這款APP持續經營的根本是什麽？”蔡遙問。

“不知道。”茍玳從容道。

蔡遙：……

是諷刺吧？是記仇吧？

蔡遙想多了，事實上，茍玳確實不知道。

其他項目，火鍋店也好，興趣班也罷，茍玳都設立了前期盈利的可能性。可【不餓嗎】的初衷，純粹就是大肆花錢，無需設置任何盈利可能。

況且茍玳吸取前幾次教訓，他就是太在意完成指標，才會導致全局崩盤。索性放縱一回，或許有意外之喜。

忽然，茍玳感覺到手心一陣溫熱，低頭，一杯燕麥牛奶塞在手中。

“多吃點，你看你都瘦了。”梁君澈道。

創業是件艱苦的事情，許多方面都需茍玳親自著手。他一直就瘦，這段日子下來，本就明顯的鎖骨更加分明。

梁君澈坐在身側，一垂眸就能看到茍玳薄襯衫下的鎖骨。或許性感，卻讓他覺得有些生氣。

有種想把人鎖在身邊，每天抱一堆山珍海味將其餵飽飽的沖動。如果不吃，就將人抱在腿上：上面吃或者下面吃，自己選一個吧。

這個想法又荒謬又快樂，人性尚在的梁君澈很快將其丟出腦海。

茍玳握著玻璃杯，看著掛壁的牛奶：“我在月下風情吃了快一年，都不知道菜品裏竟然有賣燕麥牛奶？”

月下風情的確沒有售賣。鮮奶是梁君澈直接去吧臺買的，原本的用處是用來調制名為“白色俄羅斯”的雞尾酒。燕麥則是找老板娘要的，老板娘平日的健康早餐。梁君澈用電磁爐，做成了這杯“愛心牌燕麥牛奶”

茍玳沒有謝絕好意，緩緩喝下，不知為何，他覺得比所有超市售賣和自己制作的燕麥牛奶都美味。

梁君澈看了眼欲言又止的蔡遙，知道這家夥肯定吐不出什麽好話，不想再讓茍玳煩心，岔開話題。

“學校今年要拍個招生宣傳片，負責宣傳的老師想要我們兩個出鏡。”梁君澈道。

“不是吧，我都休學了？”茍玳疑惑。

梁君澈：“休學也是Q大的學生啊，而且老師挺堅持的。”

茍玳略一思索，就明白是何情況。

Q大每年都有招生宣傳片，基本是不功不過的狀態。畢竟Q大的錄取線在那，想上Q大的人多如牛毛，有資格的卻寥寥可數。能和Q大一較高下生源的，除了海外大學，也就隔壁P大。

這些學生，會因為一支招生宣傳片改變志願嗎？

不會的。

因而招生宣傳片純粹就是個點綴門面，沒實際作用的玩意。在Q大領導看來，需要在宣傳片上下功夫的，都是類似於紅翔、新北方這類職業院校，生源基數廣還容易被忽悠。

誰曾想，去年不知道哪個缺心眼的自媒體人，搞了個“高校招生宣傳片”評鑒。

原本是一群人自娛自樂，不知怎麽，忽然擴散，變成了各個社交平臺的熱門話題。

最終，有人總結了華國排行前十高校的宣傳片。

P大：女主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輕風，每個場景都詩情畫意。

K大：創意極佳，科技感十足，學校硬件設施太好了吧！

S大 ：青春洋溢，有種喝了薄荷汽水的暢快。

Z大：出鏡人物全部男靚女美，讓人心向往之。

F大：文藝小清新，還夾揉童趣。

……

Q大：拍的什麽玩意？

是的——“拍的什麽玩意？”

這和其他評論簡直不在一個次元。

事實上，去年Q大的宣傳片，茍玳也因輿論擴散而特地去看過一眼。實話實說，拍得並沒有網友吐槽的差。只是因為策劃宣傳片的老師來自於哲學系，用哲學方式來展開“為何要讀大學”的思辨，相較於其他宣傳片，顯得老氣沈沈，過於嚴肅，較為晦澀。

不僅茍玳，Q大的校博也是這般進行解釋，結果遭到了網友的二次群嘲。

【好啦好啦，知道Q大最有內涵，我們庸民不配理解】

【宣傳片不就是學校對外的明信片？不應該通俗易懂？搞什麽曲高和寡呢！】

【原諒我等屁民，這十支片子其他我都看完了，就Q大的看了半分鐘關掉。】

【就是拍得爛，不要挽尊了】

……

差評如潮，學校領導受了一肚子氣，暗暗下定，今年一定要拍一支脫穎而出的宣傳片。

宣傳片的重點無非是學生、校園設施、校園文化。

設施不用多說，Q大硬件之好全國公認。校園文化也沒問題，各式活動、社團豐富多彩，只有你想不到。

剩下的就是學生了。

大學生，青春芳華，大多拾掇拾掇都能看，但要做到非常上鏡，並非易事，畢竟不是影視學院。

卯足了勁的校領導，自然想把全校最能看的學生全部聚一起，公認校草又小有名氣的茍玳，自然不能放過。

想明白這點的茍玳，自然也不會掃了校領導的興。

“行，我會抽時間過去。”

==

時間如流水，大半個月時間轉瞬即逝。

茍玳一邊維持著【不怠學習】的平穩運行，一邊等著【不餓嗎】爆雷。

顯而易見，【不餓嗎】是一款只燒錢不盈利的產品，為了能立馬見效，茍玳還特地放大了燒錢效應。

除去最基本的平臺建設、線下人工、軟件運維等費用，茍玳暗戳戳的在內增加了許多花費。

一是老人體檢費，要當騎手先體檢，一人一千六，無論通過與否，該費用都由【不餓嗎】平臺承擔。且平臺並無騎手強制接單的要求，因而不排除有老人鉆空子，體檢合格後卻不接單，將平臺當做“免費體檢中心”；

二是大量宣傳費，這是燒錢無上限的版塊，即便知道軟件無法盈利，該有的宣發卻一點不少。海報傳單瘋狂加印，各大社交的平臺的熱搜和首頁一樣不少，搜索引擎的排序也必須買前排；

三是客戶補貼。就和所有O2O軟件一樣，前期為了提高用戶粘性，都會大肆補貼用戶，什麽一元吃外賣，免費打車等等，【不餓嗎】自然不會免俗，活動力度有增無減。

三管齊下，茍玳相信，用【不餓嗎】拉胯【不怠學習】的盈利，絕對萬無一失。

茍玳的動作，自然逃不過財務總監上官靜嫻的火眼金睛。

她以一天三次的頻率對茍玳表示，“必須暫停掉【不餓嗎】項目，就算不關閉，也不應該在其上浪費大量現金流。”

茍玳卻以“所有O2O軟件要做大做強，前期的投入必不可少”為由，安撫了上官靜嫻。

茍玳這套“花錢如流水”的連環套，確實在最初立竿見影。然而沒過多久，茍玳漸漸發現不對勁。

怎麽凈虧損下降的速度放緩了？

怎麽【不餓嗎】的財報上還出現營業收入了？

等下，凈利潤變成正數了？

見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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