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按照茍玳的計劃循序漸進。

每天都有大量老人源源不斷湧入興趣班。這其中, 有部分是子女幫忙報名；有部分是聽說能夠免費聞風而來；最多的還是老學員口耳相傳，引伴前來。

看著賬面上非常完美的營業收入和利潤，茍玳的心情也昂揚向上。

然而兩個月後, 茍玳卻察覺事情發展有異。

學員增幅的疲態並未顯露, 始終保持穩中有增。

這和他的預估並不相同。

按照他測算的模型，免費課的弊端應該要初露端倪, 數量或許還能增加, 但增幅絕對該大幅跳水。

按照現在這走勢, 恐怕無法如期達成失敗要求。

茍玳再次實地前往校區考察，發掘問題關鍵。

茍玳來到【不怠學習】的城東校區。

城東校區是四個校區內最小的一個, 位於湖濱東商業區的一棟十二層建築內。

茍玳走至一樓大堂，大堂內，等電梯的老年人占據大多數，年輕人可憐兮兮地縮在角落。若不說此樓內有老年人興趣班，定要為我國的人口老齡化擔憂。

半分鐘後，四臺電梯同時下來, 人群魚貫而入，大堂一下空落。

茍玳最後一個踏入電梯，站了一秒, 猛地發現有些不對勁，走出電梯，示意其他人先上去。

或許因為其長得特別討老人喜歡, 電梯內的老人按著電梯的開門鍵：“沒超重，上來呀。”

“我等人。”茍玳溫柔道。

老人們這才放棄與其共乘的想法。

茍玳站在電梯口, 思索著剛才一閃而過的不對勁為何, 視線在大堂掃了一圈, 終於發現問題端倪

——電梯旁墻上的樓層指示圖。

剛才視線前方擠滿人頭, 因而遮擋了指示圖。此刻，一目了然。

【3-7層，不怠學習】

茍玳怔住。

如果他沒有出現健忘癥，不怠學習應該在3-4層，多出來5、6、7層是什麽情況？

恐怖小說半夜數階梯也就多一層臺階，這都直接多三層了。

等到電梯再次落回一層，茍玳按下3層鍵，來到不怠學習前臺。

前臺會客廳，傅巧明恰好也來城東校區。看到茍玳，原本在沙發上坐得歪七扭八的她倏地站起，看向茍玳。

“老板！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就過來看看。”

兩人在三樓轉了一圈。

三樓除了前臺會客室，還有兩間職工辦公室、一間大休閑區、三個小接待室，以及四個大型教室。

茍玳來到大休息區。

此刻是上課時間，休息區內只有十多個人，大多是年輕人。

傅巧明道：“都是帶爸媽來上課的年輕人。”

茍玳看著坐在窗臺邊百無聊賴的年輕人，不禁覺得溫馨又好笑。

這種等培訓班下課的場景，他經常在商場內的兒童早教區和少兒鋼琴班內看到。

此刻情景依舊，只是人物調換，倒也有些烏鴉反哺、羔羊跪乳的意味，讓人動容。

“您是茍玳吧！”一個小青年忽然湊到茍玳身旁。

“對，你是？”

小青年：“我叫張寺，我送我爺爺奶奶來上補習班。我特別崇拜您，是您的粉絲。”

“爺爺奶奶？”茍玳盯著小青年，【不怠學習】對學員也是有年齡上限和健康評估的，否則出個三張兩短，他們可吃不了兜著走。

張寺撓撓頭，笑道：“他們都早婚早育，今年才六十多。”

茍玳點頭：“挺好，你也很有孝心。”

張寺表示受之有愧：“我是看了你們的廣告，受到啟發。我才二十四，爺爺奶奶就每天給我張羅相親，我再不給他們找點事做，我都懷疑我每天回家都能看到不同姑娘。”

茍玳笑道：“爺爺奶奶也是為你好。”

張寺點頭：“我懂他們的苦心，可我是gay啊，我可不想禍害姑娘。”

茍玳：……

張寺：“茍老板你放心，gay也不是隨便發情，是男人就行的，我對您是崇拜，純潔如黃河水般的崇拜。”

傅巧明插話：“黃河水並不純潔。”

茍玳：……

在張寺越描越黑前，茍玳轉移話題：“你給老人家報了什麽班？”

張寺：“給我奶奶報的鋼琴班、我爺爺報的二胡。”

茍玳詫異：“竟然不是報的同一個班？”

張寺：“我爺爺喜歡傳統藝術，我奶奶追求洋氣，因材施教嘛。”

茍玳驀地有幾分感動：“看得出來，你很用心。”

張寺幹笑兩聲：“你擡舉了！其實是因為小時候他們兩為我到底要上哪個興趣班爭辯了一個月，我爺爺說二胡是國粹，國人就該學國粹！我奶奶說你除了瞎子阿炳你能叫出第二個二胡大師嗎？當然要學鋼琴，國際範！”

茍玳：“那你最後學了？

“最後我媽忍受不了兩人爭辯，索性讓我兩個班都上，平息家庭矛盾。我那時候才7歲啊！上課五天，雙休兩天，還被該死的奧賽培訓班占了一天！就剩下彌足珍貴的周日，早上二胡，下午鋼琴，我整個人簡直又二又剛。”

張寺回憶著，滿臉都是“年紀輕輕的我為這個家庭承受太多”的苦澀。

一旁的傅巧明：“長輩也是為你好，要懂得長輩的用心良苦，畢竟技多不壓身。”

傅巧明的娃也到了能上興趣班的年紀，也有做精英教育的打算，興趣班自然免不了。聽到張寺這番說辭，就好像聽到自己兒子長大後的抱怨，頓時有種好心當做驢肝肺的苦楚。

茍玳一眼看穿雙方在矛盾對立面，調和道：“興趣班，本身就該建立在興趣的基礎上，應該是本人興趣，而非家長興趣。你給爺爺奶奶報的班，那就很好。”

張寺嘚瑟：“那是。”

茍玳又安慰傅巧明：“你看，小張還是很懂長輩的良苦用心，不然也不會親自陪爺爺奶奶來上課。”

傅巧明內心剛得到一點安慰，就聽張寺道：“那倒不是，我小時候鋼琴和二胡都沒學好，沒少挨爺爺奶奶的罵，可憋屈了！現在好了，我每次下課就問老師他們學得怎樣，就可以把當年的債還給他們，‘哎呀，你們有沒有認真聽課呢，這麽簡單的曲子都彈不好！我辛辛苦苦把你送來興趣班，不是讓你們糟蹋的’。”

雖然張寺明顯是開玩笑語氣，傅巧明仍舊郁悶，仿佛看到長大後的兒子說‘媽，你怎麽連這麽簡單的奧賽題都不會做？’

茍玳哭笑不得：“以後你可以和奶奶做四手聯彈，和爺爺對拉二胡，挺好。”

張寺嫌棄臉：“咦~不可能~我六年級後就以課業跟不上，放棄這兩樣玩意了。不過以後逢年過節，我就能呼喚他們給親朋好友表演節目，以報我小時候一到春節就被他們要求‘來，孫子，給叔叔阿姨亮個絕活’的大仇。”

嘴上說著報仇，張寺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看得出家庭和睦，其樂融融。

讓茍玳有些艷羨。

一圈走下來，茍玳發現，屋內的年輕人，竟然十有八九抱著同張寺同樣的想法，看來【不怠學習】獨出心裁又鬼畜的廣告，意外獲得了大量非客戶群體的認同。

“咦，下課了，我過去看看我爺爺奶奶。”張寺說著，拿著兩個保溫杯和一袋熱乎的點心去往樓上。

茍玳索性一同前去。

四樓有12間大教室，今早全部滿課。

茍玳也看到了張寺的爺爺奶奶。爺爺戴著老花鏡，長的慈眉善目，渾身透著腹有詩書的氣質。奶奶頗有些老來俏，燙著一頭蓬松的卷發，穿著大紅印花的旗袍。

是兩個很討喜又有生活的老人。

張寺遞過保溫杯，又吹噓了一番自己跑了兩條街才買到的限量點心。三人言笑晏晏，十分溫馨。

茍玳心底忽然有些發酸，忍不住背過身，走到走廊盡頭。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可以看到城東商業區川流不息的大街。

“老板，你怎麽忽然不開心？”傅巧明小心翼翼問道。

茍玳平覆了一下心情：“沒事，想到我外公。”

傅巧明看茍玳的神情，知曉對方長輩恐不在世，安慰道：“節哀。”

茍玳遠遠地看著教室外朝氣蓬勃、滿臉笑意的老年人們。

雖然他創立【不怠學習】的初衷，純粹是為了完成系統要求，換取不知如何實現的外公覆活。可【不怠學習】若真能給老年人帶來快樂，給他們的晚年生活增光添色，茍玳同樣覺得快樂和榮幸。

等完成系統要求，他或許可以把【不怠學習】再開起來，托付給願意且熱愛這個行業的人。

不過眼下，他還是要想想如何逆轉【不怠學習】的“順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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茍玳走到建築五樓，終於發現問題所在。

五樓的裝修風格和三四樓不太統一，但也舒適大方，最重要的是，不少房間內都在開展課程。

“等下，我記得我們只有三四樓吧？”茍玳納悶。

傅巧明：“咦，老板，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

傅巧明這才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詳盡道來。

原來前幾周，向來不拋頭露面的合夥人何銘展來到城東校區，當時恰好傅巧明和王飛牛都在。

何銘展詢問【不怠學習】發展上是否有困境，傅巧明便將教室資源緊張的情況告知何銘展。

因為新學員迅速增多，原本12人一堂的小班課擴展到20人，30人一堂的大班課擴展到48人，已經處於飽和狀況。若新學員再增加，課堂容納人數繼續上漲，上課的效果必將下降。

何銘展則雙手一拍，表示“真棒”，其他事情他解決不了，這個問題正中他下懷。

原來，何銘展那日前來的原因，正是因為【不怠學習】樓上的外貿公司要搬遷，空出了三層樓。

何銘展爽快表示，三層樓直接拿去用。

傅巧明十分開心，因為外貿公司的格局設置，房間安排，和【不怠學習】十分契合，都不用再裝修，就可以拿來當做教室，只需要再添置些桌椅、教具即可。

除了城東校區，石井校區的大樓也有一家大型健身房倒閉，空出了兩層樓，再加上賓南校區的大樓本就有兩樓空閑，何銘展全部撥給了【不怠學習】，一下解決了教室緊張的問題。

茍玳今日得知，一時竟無語凝噎。

正常的合夥人，不該是不願讓對方占分毫便宜，錙銖必較，多出一點勞動技術或者生產物資，就要求多瓜分股份，獲取盈利嗎？

何銘展作為一個合夥人，一下給了這麽多房屋，連個招呼都不打？悶聲做好事？

這是什麽樣的精神？

這是國際主義精神啊！

茍玳決定今晚就在自己的《創業經驗手冊》上添加一行——“謹慎選擇合夥人”！

茍玳：“多了這麽多場地，也沒有相應人數的師資能夠配套呀？”

傅巧明立馬鼓起胸膛，一副邀功模樣。“上上個月會議，老板不是讓我們拓展思維，還講了教育機構請大學生充當補習老師的案例嗎？我得到啟發。我們很多課程，比如《走入互聯網時代》，並不需要任何技術含量或專業知識，任何一個大學生都能輕松理解。我只需要篩選有親和力，有責任心的學生，請講師為其做培訓，其便也能出師，教導學員了。”

傅巧明咽了口口水，繼續道：“其他專業技能高的課程，我們則去專門的藝術學院、美術學院，挑選同樣有耐心、會交流的學生。他們的專業技術教導老年人綽綽有餘，只需帶他們觀摩幾堂課，在進行話術培訓，出來教學的效果，一點也不比我們專門聘請的全職教師差。”

見茍玳神色麻木，傅巧明以為自己做得不夠盡善盡美，急忙補充：“這些大學生都是按課計算薪酬，沒有五險一金，同樣課時下比全職講師便宜了三分之二。”

傅巧明見茍玳仍舊面無表情，以為不夠全面，再次補充：“這些大學生很有親和力，能說會道，好多老人家都會繼續報同個講師的其他課程，創收不少呢。”

茍玳笑得苦澀：“很厲害，活學活用。”

看來自己的《創業經驗手冊》上又要添加一行——“下屬不能太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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茍玳有些恍惚地回到三樓大休息室。

他有些想不通，當初招合夥人也好，招員工也罷，都是為了埋雷，能讓自己的創業道路“中道崩殂”，如今為何“如虎添翼”？

百思不得其解的茍玳坐在休息室中央的仿樹幹桌旁。

忽然，有個大媽拍了拍他的肩膀。

茍玳掃了一圈，周邊座位還很多，應該不是讓他讓座。

“阿姨有事嗎？”

穿著全套健美操裝備的老奶奶坐到其身旁，神秘兮兮道：“我聽工作人員說，你是這裏的老板？”

“嗯，對。”

老奶奶再次伸手拍肩，掌力驚人：“小夥子有出息啊！”

老奶奶誇完，立馬道：“我跟你說，我就喜歡你們這的風格。每次看央視的公益廣告，我都雞皮疙瘩渾身不舒服。你說那些老年人，現代生活如此豐富，你打麻將啊！看電視啊！跟人結伴旅游啊！世界不好嗎？閑著沒事幹天天站在家樓下，啥都不做，就等孩子回來吃頓飯，一臉苦情，望眼欲穿，滿臉委屈，何苦呢？你不生活，孩子還要生活呢！”

茍玳看著特別能侃大山的北城老奶奶，完全插不上話，只能點頭附和。

“還有動不動就‘黑發泛霜花’‘眼睛失光華’‘腰身不挺拔’，什麽蒼老憔悴的面孔，岣嶁的背影，你特麽才蒼老憔悴，才岣嶁，老娘好看著呢！”

茍玳忍不住笑出聲，附和：“阿姨您說得對！”

老奶奶義憤填膺：“不是我說，國家就該大力推行你們這樣的老年人興趣班，而不是整天在春晚裏煽情‘時間都去哪兒，還沒好好感受年輕就老了’。這種人，就是年輕時蹉跎，自己都不知道時間花哪了，老了還沒能好好享受生活，一個勁在那無病呻吟。”

茍玳哭笑不得：“這歌只是想感嘆時間流逝快……”

能嘮的老奶奶哪裏會給茍玳打斷的機會，繼續道：“我以前在社區活動中心活動，哎呀，那些老人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經常連個麻將都湊不齊，環境也不好。現在來這可好了，項目多，啥都能試一試，老師也耐心，還結交很多朋友，我真恨不得每天都來一趟！”

茍玳看著老奶奶臉上笑出的菊花褶子，不知怎的，感覺心底暖暖的。

老奶奶忽然低頭，剛才亢奮的情緒煙消雲散，有些低沈：“我老伴丟下我很多年了，我子女還算孝順，每周都來看我，給我打很多錢。可是你懂嗎，他們填補不了生活裏那些空洞，家庭聚會後的寂寥。本來我都想早點下去陪老頭子了。可是來【不怠學習】後，我真的找回很多快樂，感覺當初那個元氣少女又回來了！”

老奶奶低著的頭擡起，上了年紀的渾濁雙眼卻透著光亮：“所以謝謝你啊，老板。”

那一刻，茍玳恍惚看到了外公的影子，心底剛萌生的“加快逆轉順境”的念頭，忽然消淡了些。

看到老奶奶把【不怠學習】當做半個家，當做精神支柱，他猛地覺得，冒然讓其破產，似乎對這些人並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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