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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無間地獄·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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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薛涉忍不住緊張起來,他一手端著茶盞,空暇的手指隨即略略蜷縮,同時吐息滯塞,須得深深吸上一口氣,方能減緩這緊張的情緒。

但他不願被酆如歸與姜無岐瞧出端倪來,於是,他低下了首去飲茶,借著飲茶的功夫,暗暗地、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氣。

他本也是開朗的少年郎,經歷過諸多淒慘舊事的磨礪,方才變作了如今這副模樣,說好聽些是古井無波,說難聽些便是死氣沈沈。

這般的緊張已是久違了,令他整個人覆又鮮活起來。

他在這銳州蟄伏良久,一直靜靜地等待著能將冥婚這一惡習破除的時機,現下時機或許已然成熟了。

且他是見識過酆如歸、姜無岐與賀府的壯漢周旋的,那些壯漢根本不是他們的敵手。

若是他們願意援手,他的計劃定然能順利進行罷?

但他全然不知眼前這二人的底細,僅從通緝令上得知了他們的姓名,以及他們被通緝的理由,他們搶走了虞聆雪的屍身,是否意味著他們會幫助更多的銳州女子?

思及此,他盯住了倆人,迫不及待地想要聽到自己所期望的答案。

他自以為自己毫無破綻,然而,他隱藏著的情緒卻早已被酆如歸與姜無岐看了分明。

酆如歸窺了薛涉那蜷縮且緊繃的手指一眼,又與姜無岐四目相接,末了,才轉而望著薛涉,勾唇笑道:“薛大夫,你不若猜猜我們究竟意欲何為?”

酆如歸心知薛涉對於他的答案甚是忐忑,亦料想薛涉的目的十之八九與他們相同,但他自溺死於湖水之後,便對旁人設有心防,無法輕易地給予信任。

且外頭正在通緝他與姜無岐,薛涉倘若將他們出賣了,可得白銀一千兩,這決計不是一個小數目。

——只有姜無岐是不同的,他幾乎是在得知姜無岐乃是姜無岐之時,便相信姜無岐不會傷害他。

他以手指輕輕滑過姜無岐的手背,後又收回手來,端著那茶盞,靜待薛涉的答案。

薛涉被酆如歸一問,心中緊張更甚,猶豫起來,但仍是剖白道:“我猜測你們或許想要幫一幫銳州的女子,我希望我的猜測不差,我亦希望在你們的幫助之下,從今往後,不會再有女子死於冥婚。”

酆如歸聞言,望住了薛涉,肅然道:“我與無岐亦是這般希望的。薛大夫,我們一起教這銳州的天亮起來罷。”

薛涉那副面無表情的神態霎時被打破了,當即雙目含淚,語調隨之激動起來:“多謝你們。”

酆如歸搖首道:“你無須客氣。”

一旁的姜無岐詢問道:“你可否帶我們去一趟虞府?以便了解虞姑娘家中的情況。”

薛涉應承道:“自然可以,我其實無從料定虞姑娘是否當真是為其父母所殺,我之前所言盡數是我自己的猜想。不過賀府在通緝你們二人,虞府想必在他們的監視範圍之內,現下堪堪過了午時,為了周全,不若待天黑後再去罷。”

“便如此罷。”姜無岐飲了一口茶,客氣地問道,“薛大夫,關於這銳州,貧道幾處疑惑,你可否為貧道解惑?”

薛涉頷首道:“道長請問。”

姜無岐一問:“銳州這冥婚惡習是從何時興起的?”

薛涉答道:“我今年三十又七,在我年幼之時,銳州便已有冥婚了,至於是何時興起的,我當真是不知。”

姜無岐二問:“銳州可有女子學堂,平日裏銳州的女子是否全然出不了門?”

薛涉思忖著道:“我從未聽聞過銳州有女子學堂,大戶人家的小姐倒是請了西席教授學問,但大抵是女德、女紅之類。平日裏,即使是上元燈節這般重要的節慶日,尋常的銳州女子都是出不了門的。”

酆如歸插話道:“怪不得這街上女子寥寥,擺攤賺錢的女子更是一個也無。”

薛涉嘆息道:“若是女子能自己養活自己,便不容易掌控了。”

姜無岐忽地被酆如歸捉了一只手把玩,遂側首吻了吻酆如歸的額角,方才繼續問道:“你作為大夫,應當可接觸到不少女患者罷?她們之中可有人具有反抗意識?”

“我每次看診,皆有第三者在場,且我與女患者並不相熟,哪裏知曉她們究竟是如何想的?”薛涉面露苦笑,“表面上瞧來,她們對冥婚並無異議。”

姜無岐堅定地道:“若是她們並無反抗意識,我們便須得激起她們的反抗意識,讓她們明白,她們並非是男子的附庸,她們可以擁有自己的人生,她們所能做的,不僅僅是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親,她們絕非是生產工具,更不該是冥婚的犧牲品。”

酆如歸聽得此言,忽生一計:“我們若是創辦女子書院,教授女子學問以及生存的技能如何?”

姜無岐補充道:“我們還可開一間繡坊,令女子們能夠以女紅糊口,但這無論是女子書院,亦或是繡坊,所需不菲……”

酆如歸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來,於茶幾上攤開,一派天真爛漫地道:“這銀票夠麽?”

姜無岐一瞧,略略吃了一驚,酆如歸的這張銀票,面額竟有一萬兩。

一萬兩白銀足以創辦女子書院,開辦繡坊了。

他陡然想起,之所以有眾多求親者上鬼山向酆如歸求親,除卻酆如歸的容貌,最為重要的一個原因便是酆如歸據聞富可敵國。

薛涉一見這銀票,即刻拿起來,細細端詳著,沈默不語,忽而聽得酆如歸含笑道:“這銀票可至任一一家錢莊兌換,你不必懷疑其真假。”

一兩白銀便可供尋常人家吃用一年,一萬兩白銀無異於天文數字,為了銳州的女子,這酆如歸當真舍得拿出這一萬兩白銀?

薛涉循聲望向酆如歸:“這一萬兩……”

酆如歸出身富貴,成為酆如歸之後,素日最貴的花費不過是為姜無岐買得羅,對於一萬兩白銀的價值,他其實並不如何清楚,他只知一萬兩白銀可買許多的得羅,許多的點心……是以,聽得薛涉欲言又止,他以為薛涉要說一萬兩不夠,便又從懷中取出了一張銀票來,這張銀票的面額亦是一萬兩。

同時,他不好意思地道:“我出門在外,手頭吃緊,僅這兩萬兩銀票以及一些碎銀了,假若不夠,待我回家中,再取些來罷。”

卻原來這酆如歸如此富有,薛涉將手中的銀票放回茶幾上,道:“她們與你無親無故,你當真舍得這兩萬兩白銀?”

“錢財實乃身外之物,有何舍不得的?”酆如歸撲入姜無岐懷中,一把抱住姜無岐的腰身,玩笑道,“你如若是要我將無岐獻出來,我才會舍不得。”

姜無岐心中激蕩,將酆如歸的腰身一提,使其端坐於自己腿上,方才道:“如今我們已有兩萬兩白銀,可著手於女子書院與繡坊事宜了。首先,女子書院與繡坊須得有場地;其次,女子書院須得有先生,繡坊亦須得有先生與銷路;最後,須得有女子願意且能夠來女子書院與繡坊。”

“這最後……”酆如歸以面頰蹭了蹭姜無岐的鎖骨,沈吟道,“恐怕這最後一項才是最為困難的罷?在這銳州,女子要出門已是困難重重,更何況是念書與做工了,許要與家人撕破臉,方能成行罷?假若家人用武力手段,強行將其囚禁於家中……”

姜無岐撫著酆如歸的後腦勺道:“困難重重又如何?慢慢來,一切定能好轉。”

薛涉無暇細想今後會遇到的難處,而是興致勃勃地道:“我現下便去找場地。”

酆如歸突然想起方才那染坊,道:“那染坊廢棄已久,染坊主何在?若是能談妥,不如便將染坊改建成女子書院罷?”

話音落地,他陡然思及他用來輕薄姜無岐的所謂的“欲擒故縱”以及“偷香竊玉”,登時羞怯了起來,埋首於姜無岐的頸窩,不肯擡起首來。

姜無岐見酆如歸側頰生紅,亦是想起了之前與酆如歸在染坊時的情形,遂暗暗發誓定要買硬度最高的玉勢,作為禮物,贈予酆如歸。

那染坊在銳州城內相對隱蔽,占地面積足夠,確實適宜創辦女子書院。

薛涉不知倆人所想,認真地思量著道:“那染坊主不知在何處,我等會兒便去打聽打聽。”

“便勞煩薛大夫了。”姜無岐輕拍著酆如歸的背脊,又問薛涉,“可否再勞煩薛大夫去外頭買些吃食來?”

“我竟是忘了,而今已然過了用午膳的時辰了。”薛涉歉然不已,轉身要走,卻是被酆如歸喚住了,酆如歸面上的嫣紅未褪幹凈,啟唇道:“薛大夫,我與無岐在這銳州人生地不熟,往後多的是用錢之處,這兩萬兩銀票且由你收著罷。”

“這……”薛涉素來不為錢財折腰,此番拿人錢財,頗有些難為情,但到底還是顫著手,將銀票折了,慎之又慎地藏入了懷中。

有了這兩萬兩銀票在懷,他的心便安定了下來,眼前仿若出現了母親與心上人的身影,她們正沖他盈盈笑著,雖然現實中她們早已為泥土銷去了屍骸。

酆如歸將兩萬兩銀票交由薛涉保管,一則是為了定薛涉的心;二則是為了試一試薛涉。

世人,特別是男子,多數受不得美酒、佳人、錢財以及權利地位的誘惑,不知這薛涉如何?

這薛涉是否會在有了兩萬兩銀票之後,便忘卻了在這銳州受著磨難的女子?

待薛涉的身影自眼前消失,酆如歸方才擡眼問姜無岐:“無岐,你認為這薛涉是否靠得住?”

姜無岐回道:“貧道認為這薛涉應當靠得住。”

酆如歸眉尖微蹙,姜無岐以為酆如歸有何憂慮之處,下一瞬,他卻見得酆如歸可憐巴巴地吸了下鼻子:“我如今囊中羞澀,吃不起點心了,無岐,你買點心予我吃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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