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酆都鬼城·其九

關燈
酆如歸眼見姜無岐消失無蹤,面露淒然,一雙手絞在一處,抿了抿唇瓣,才回首去瞧一眾花娘與老鴇,她們哪裏見過這陣仗,早已嚇得縮於墻角了,花容失色,但勉強還算鎮定。

酆如歸行至她們面前,安慰道:“你們且安心罷,此事與你們無幹,你們定然能平安無事。”

外頭設四象伏鬼陣之人卻偏生與他作對,他那話音尚且縈繞於舌尖,三層高的繡樓竟是開始搖晃起來,裏頭的擺件“劈裏啪啦”地跌落了一地,因這繡樓乃是木質結構,木材斷裂之聲紛至沓來,擊打於他耳蝸,頃刻間,整座繡樓便傾斜了,已然無法保全。

酆如歸見狀,一掌破開墻面,將一眾花娘與老鴇接連以巧勁推出數丈,至最末那連翹時,他的心口卻是猝然一寒,他低首一望,見心口嵌著一把匕首,有鮮血沿著匕首與破口的縫隙簌簌而下。

他面色不變,擡手便將連翹推了出去。

便是在這連翹出了繡樓的檔口,繡樓轟然倒塌。

暗中隱著的幕後之人親眼見證酆如歸被埋於繡樓當中,心中狂喜,但因警惕著酆如歸未曾死透,並未命那設陣的四人收起四象伏鬼陣。

過了良久,酆如歸都不曾從廢墟底下出來,由於四周俱是飛沙走石的緣故,遮天蔽日,先前皎潔的月光無處可見。

幕後之人目不轉睛地盯住了隱隱約約的廢墟,不肯放松,同時一雙手因激動與緊張而泌出了汗水來。

但卻不如那人所願,在其將要放松下來之時,一襲紅衣竟是從廢墟中飛了出來,不假思索地入了四象伏鬼陣。

四象伏鬼陣由四人設陣,於東、南、西、北、中這五行方位,此進彼退,循環出擊,可謂是生生不息,容不得入陣之人有半刻功夫喘息。

便是這四象伏鬼陣威力無窮,才致使其周遭飛沙走石,塵土四揚。

酆如歸不敢將心口的匕首拔出來,以免血液流竄地太急,將已蠢蠢欲動的那癮勾出來。

因他容色甚麗,神情從容,身姿翩然,這匕首不像是兇器,倒成了他心口的飾物。

但縱然如此,仍是有些許血珠子自他心口跌墜,如同血色珊瑚珠子一般,於他足邊滾落開去。

他渾不在意,面上含笑著與設陣中的一人對了一掌。

這四象伏鬼陣不同於尋常的四象陣,奧妙在於其中灑了驅鬼香及黑狗血,設陣四人的掌風時而宛若自那無間地獄中傳來的鬼風,時而好似悲憫的佛主普渡眾生之時的吐息。

酆如歸乃是千年惡鬼,在陣中熬了約莫一個時辰,便有些受不住了,心口氣血齊齊地亂竄,一身的皮肉幾乎要一並綻裂開來。

他面上依然含笑,眼波流轉間,風情惑人。

他一抹唇角沾染的猩紅,毫不留情地一擊,設陣的一人便被他逼出了陣外,伏到於地,嘔血連連,不可再戰。

餘下三人為補其缺位,身形須得加快,甚為吃力,不久便再次被酆如歸尋出了破綻,又有一人旋即被拍出陣外,這被拍出去的一人較之前那人好一些,尚能站立,方要再入陣,甫踏出一步,雙足卻已癱軟於地。

尚有倆人。

無論是無間地獄的鬼風,亦或是佛主的吐息,都不能亂了酆如歸的心神。

若是換作從前,他定會被逼得心神大亂,甚至記起前塵往事,但而今他與姜無岐心意相通,姜無岐是他的良藥,他日日與姜無岐親近,與服用良藥無異,他心底的不安已漸漸被姜無岐治愈了。姜無岐亦將是他以後的夫君,姜無岐還未為他還俗,他還未與姜無岐飲酒食葷,還未與姜無岐成親,還未與姜無岐洞房花燭,他怎能甘心死在這四象伏鬼陣之中?

他輕蔑地掃過陣中的倆人,低聲一笑,手中的紅綢便朝著倆人飛撲而去。

這倆人卻是四人當中實力最強的倆人,並不好對付,輕易地便閃避了紅綢,其中一人更是以一指將紅綢破成數段,四散開去。

酆如歸手指一握,又松開,掌心新的紅綢乍現。

他手纏紅綢,與倆人周旋,耳側卻陡然有誦經聲逼壓上來,五感無一能逃脫。

誦經聲不絕於耳,似要將他這一冥頑不靈的千年惡鬼的撕裂開來,再做度化。

他眼前甚至平白出現了寶相莊嚴的佛主,佛主端坐於蓮花之上,高逾百丈,他身若螻蟻,佛主只消一根手指便能將他碾碎。

他凝了凝神,身姿免不得為思緒所累,頓時露出了破綻來。

那倆人乘機沖著酆如歸周身的死穴擊去,若是一擊成功,酆如歸定將當場暴斃。

然而,他們不及施展,面前居然無端多出了一人,那人身著道袍,利落地朝著他們心口拍了一掌。

這一掌看似無絲毫氣力,但落於心口卻生生地震傷了他們的五臟六腑。

他們不支倒地,與此同時,這四象伏鬼陣被破,皎潔的月光傾灑下來,將酆如歸的眉眼襯得楚楚可憐,心口的匕首愈加紮眼。

酆如歸吸了吸鼻子,才望向姜無岐,委屈巴巴地道:“無岐,你來晚了。”

“抱歉。”姜無岐小心翼翼地將酆如歸擁入懷中,盯住了那匕首,心疼地問道,“是何人所為?”

酆如歸難得見姜無岐方寸大亂,先是滿足地以額角蹭了蹭姜無岐的唇瓣,而後才回道:“是連翹。”

“連翹?”姜無岐沈吟著,環顧四周,見得那連翹一雙手攀於墻頂,一雙足勉力抵於墻面。

這繡樓位於邀仙樓深處,方才繡樓前設了四象伏鬼陣,要逃,只能從繡樓後逃走,而繡樓後便是圍墻。

姜無岐以指一點,那連翹即刻從墻面上跌落下來,緊接著一聲脆響乍然而起,應是那連翹摔斷了雙足。

酆如歸斜了連翹一眼,又與姜無岐耳語,見姜無岐頷首,唇齒稍動。

那廂,那幕後之人正嘆惋著四象伏鬼陣不奏效,又恨設陣的四人形同廢物,太過不中用。

忽而,她卻覺察到有人近身,須臾之後,一把又僵硬又親熱的嗓音喚她:“茜娘……”

她的心臟“咯噔”一下,面色煞白,隨即腰肢居然被一人抱住了,她動彈不得,拼了命地回過首去一瞧,入眼的哪裏是活人,竟然是一具幹屍。

那幹屍一張皮囊完好,皮囊之下卻是連一絲血肉都無。

幹屍那一雙手磕著她的腰肢,似要將其下的心肝脾肺一一從口中擠壓出來。

幹屍咧開嘴一笑,下頜倏地一墜,再也閉合不上,裏頭空空洞洞的,那舌頭以及口腔內壁已然不見了,只上下兩排牙齒雪白且尖銳,一如生前。

幹屍雙手一施力,她喉嚨登時一甜,便有血腥氣自她體內湧上,後又噴出口腔。

她張了張口,好容易才吐出一句:“思遠……”

被喚作思遠的屍身應聲動了動上下兩排牙齒,似乎是在沖著她笑,又似乎是在忖度著該從何處下口才好。

她為了性命,顧不得細思,尖聲叫道:“相公救我!”

那在繡樓對面的一間花娘閨房飲著碧螺春的常承安聞聲,即刻將茶盞一摔,循聲而去。

他見得陳氏被一具幹屍鉗制著大吃一驚,這幹屍竟是常思遠的幹屍。

常思遠乃是他的愛子,他下不定毀了常思遠遺體的決心,踟躕不前。

卻是這時,那幹屍又親熱地喚道:“茜娘,茜娘,我們的女兒可安好?”

這一字字仿若她的一道道催命符,陳茜娘生怕常承安見死不救,急聲道:“相公,思遠必定是被酆如歸那只惡鬼操控了,不然如何能行動自如,並且口吐人言?”

她口中提及的酆如歸不緊不慢地與姜無岐一道到了她面前,應聲道:“常思遠確是為我所操控,但你卻確實與常思遠有染,你勿要抵賴了。”

“你何故要誣陷於妾身?”她哽咽著道,“這於你有何好處?妾身莫非是礙著你了?”

她分明不久前還搜羅了高人設下四象伏鬼陣以對付酆如歸,現下卻做出一副無辜模樣,實在是教人生厭。

酆如歸懶得再理會於她,而是對常承安道:“常思遠由我操控,但我卻是借著他附於遺體上的一縷魂魄來操控的,你若是不信,大可問一問你與他才知曉之事,只是這縷魂魄孱弱,你勿要問過於久遠之事。”

他說話間,幹屍的牙齒已有小半沒入了陳茜娘的側頸,陳茜娘疼得面無人色,聽得酆如歸所言,全不知該如何辯白,只能抓住了常承安的一只手,哀求道:“相公,相公救我……”

常承安對於酆如歸與陳茜娘皆是將信將疑,便朝著那幹屍問道:“你在為父上一年的生辰送了甚麽賀禮予為父?”

幹屍正啃咬著陳茜娘的側頸,半晌,才口齒不清地答道:“一方上好的松煙墨。”

常承安藏於衣袂之中的雙手一顫,又面無表情地問道:“你年十八之時的中秋,為父對你做了甚麽?又是因何緣由?”

幹屍這番思忖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方才答道:“你罰了我一頓家法,因為我頻繁進出煙花之地,你道縱欲過度會影響修行,須得把握分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