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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金雞山·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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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公子屏息凝神地望著那支急掠出去的羽箭,同時又取出一支羽箭來搭在弓弦上,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羽箭穿破山風的聲音,然而不知怎地,彈指間,那羽箭竟是轉而貫穿了他的右臂,右臂吃痛,當即淌出了血來,“滴答滴答”地潤濕了他足下的層層枯葉。

但他的右臂卻很是穩定,山風將他一身的白衣吹得獵獵作響,他輕咳一聲,利落地連發三箭。

三箭分別對準了酆如歸的眉心、咽喉、心口,直取要害。

酆如歸渾身失力,吐息艱難,雙目渙散,但仍是輕易地將這三支箭一一收入了掌中。

他隨即將三支箭丟棄於地,而後勉強使出身法來,飛掠至白衣公子身後,一手虛虛地掐著其咽喉,一手覆上其拉弓的右手,低聲道:“你何故要害我性命?”

白衣公子聞得酆如歸的嗓音稍稍一怔,蹙眉道:“卻原來你不是那居於金雞山頂的妖物。”

酆如歸心中生疑,松開手去,轉至白衣公子面前,細細端詳了一番,才斷言道:“你這雙目定然有恙。”

白衣公子溫和地笑道:“你說得不錯,我這雙目時好時壞,不久便將不可視物。”

這白衣公子箭法精準,若是目盲倒是可惜了。

酆如歸不及惋惜,竟有血液與活肉的氣味直直地竄入了他的鼻腔,令他作嘔,卻又勾得他欲要張口咬下。

他的神志排斥著除姜無岐外之人的血液與皮肉,但他的這副肉身卻急欲將眼前這人拆骨入腹。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覆在白衣公子面上,而後挑起白衣公子的下頜,輕蹭過白衣公子的唇瓣,接著撫過白衣公子下頜、脖頸,末了,停留在了白衣公子的傷處。

白衣公子的右臂遭羽箭貫穿,鮮血淋漓,他的指縫不多時便被這溫熱的血液填滿了。

白衣公子確定紅衣女子不是那金雞山頂的妖物,暗暗舒了口氣,但被紅衣女子這樣對待,卻使得他心弦緊繃。

眼前這紅衣女子究竟意欲何為?

酆如歸將白衣公子手中的弓一點一點地抽出,白衣公子使勁了氣力,卻留不住這弓分毫。

緊接著,酆如歸撤下白衣公子身上的箭囊,制住了白衣公子的雙腕,又將白衣公子拉拽到一巖石上頭,欺上身去。

白衣公子動彈不得,隱約瞧見不遠處的小廝從他的箭囊中胡亂抓了一把羽箭,朝著紅衣女子的後心刺去,不及歡喜,那紅衣女子的一片衣袂卻是一動,眨眼的功夫,小廝飛出十丈,被一老松阻了,才跌倒在地,而那把羽箭居然碎作粉末,散了一地。

含著血腥氣的吐息又猝然覆上了他的耳廓:“你還以為他能傷我麽?當真是異想天開,愚蠢至極。”

酆如歸的神志已全然被那癮控制住了,一時間,腦中滿是毀天滅地、食盡世人的念頭。

他毫不猶豫地將貫穿了白衣公子右臂的羽箭拔了出來,旋即貼上唇去,拼命地吸食著從中流淌出來的血液。

溫熱的血液蹭過唇瓣、劃過咽喉,乖順地沒入了他的腹中,散著惡臭,不如何可口。

從何處才能得到可口的血液?可口的血液他好似不久前才嘗過,是從何處嘗的?

他下意識地欲要將傷口撕開些,鉆入舌尖去,但舌尖一抵上那片血肉,卻被逼退了。

——好生惡臭,實在難以下咽。

我之前是從何處嘗到甜美的血液的?

我為何記不得了?

酆如歸恍惚間,被人探到了後心,他不緊不緩地扣住那只手,以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態道:“即便你這手如你所願插入了我的後心,亦取不了我的性命,你不若省省氣力罷。”

紅衣女子扣著自己雙腕的手不知怎麽地略略松了去,白衣公子才趁機抽出一只左手來,欲要借著其後心的傷口取其性命,未料,竟是被識破了。

白衣公子尚未將那金雞山頂的妖物除去,哪裏肯就死,遂不住掙紮起來。

酆如歸施施然地化解著白衣公子的招式,神志卻已被那不知藏於何處的甜美血液誘惑了。

他苦思冥想,忽而松開白衣公子,又從白衣公子身上下來,其後,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張帕子來,癡迷地一嗅。

這帕子嫣紅一片,是他的血液,但其中卻有一股莫名的香氣。

這帕子是何處來的?

他發著怔,良久,腦海中竟是浮現出一副溫潤的眉眼,一把柔軟的聲音以及一身半新不舊的道袍。

“姜無岐……”酆如歸抹去唇上、下頜沾染的汙血,才慎重地吻上姜無岐留予他的帕子。

白衣公子渾然不知這紅衣女子為何突然將他放了,但他不是蠢人,當即疾步向著那半昏半醒的小廝而去。

他扶起小廝,方要遁走,那紅衣女子卻不知何時到了他三步開外,一面珍惜地吻著手上頗為尋常,甚至略顯粗糙的帕子,一面朝著他道:“方才是我對不住你,為了贖罪,那金雞山上的妖物倘若曾作惡,待我查明,我會幫你除去,但……”

那紅衣女子話鋒一轉:“但你與你這小廝,若是將今日在此遇見我之事透露出去,或是召集了人來除我,我決計不會客氣。”

話音落地,只見她身形一動,瞬間沒了蹤影。

白衣公子不敢耽擱,即刻扶著小廝,下了這金雞山。

酆如歸顧不得那主仆二人,另尋了一處洞穴,謹慎地布下結界,又脫去了紅衣,鋪在地面上,才放任自己去咬自己的手腕子。

從手腕子上流出的血遠遠不足夠,他又以齒尖咬下一塊皮肉,收入口中咀嚼。

可即便如此,那癮卻未退下半點。

“姜無岐,姜無岐,你假若瞧見我這副模樣,可會心疼?”

“姜無岐,你不要厭惡我好不好?我錯得厲害,我不該對你懷有不軌之心……”

“姜無岐,我心悅於你……”

“姜無岐,我假若並非千年惡鬼,而是尋常女兒家該有多好……”

“姜無岐,我假若是尋常女兒家,姿容勝過那柳姑娘,你是否會心悅於我?”

“我好疼……姜無岐……我好疼……好疼……”

他低喃不止,完好的右手緊緊地抓著那張帕子,如同在溺湖之時攀上了一根浮木一般。

少時,他出了一身熱汗,但癮稍稍下去了些,欲念卻不合時宜地被勾起了。

他忍耐著,忍耐著,直被逼得昏厥了過去,不知昏厥了多久,那癮與欲念齊齊奔湧上來,沖刷著他的神志。

他到底探下了手去,卻是毫不留情地揉捏,登時生疼。

疼得狠了,那物件便垂軟了下去。

為何他會對姜無岐懷有欲念?

為何他先前會生出要將姜無岐那物件含入口中的心思?

不是平白褻瀆了姜無岐麽?

倘使他僅僅是單純地戀慕著姜無岐該有多好?

又或者一如父親所言,斷袖之癖原就是深重的罪孽,不應茍活,不得救贖,除非剝皮抽骨,贖清罪孽,重活一世。

他當時執意認為每一人都該有追求自己所愛的權利,一再與父親爭辯,不作妥協姿態,不肯接受娶一身家清白的女子,佯作恩愛夫妻。

溺死前一霎,他甚至覺得萬般快活,因為如此他便無須屈從於父親。

但現下他卻幻想著自己並非斷袖會是如何,他會與姜無岐一道行善除惡,他會與姜無岐行過萬水千山,他會滿面欣然地見證姜無岐與柳姑娘恩愛白首,兒女繞膝。

是了,其實他離開姜無岐,最為緊要的理由並非生怕害了姜無岐的性命,而是怕自己終有一日會使盡手段,逼迫姜無岐與他雲雨。

——與他那用柳姑娘脅迫姜無岐的原身一般。

他自私自利,這副肉身又是罪業滿身,他這一世必將不得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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